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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落宫阶,一念生心 风雪越下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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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越下越大,细碎雪花落满邬怀悲的发间肩头,将他乌黑的发丝染出一层白霜。他呼吸吐纳出团团白雾,转瞬便被寒风撕碎,胸腔里闷着钝痛,旧疾隐隐翻涌,眩晕一阵阵冲上头顶。长久跪立耗尽了浑身气力,双腿麻木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刺骨的酸痛,可他心底的执念分毫未消。
邬怀悲僵在原地,心头那股强撑着他跪了整整半日的气力骤然溃散。心口一闷,眼前天旋地转,麻木僵硬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躯。他踉跄着想要起身,脚尖刚微微借力,浑身便脱了力气,直直朝着冰冷的雪地倒去。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混沌翻涌的记忆骤然席卷脑海,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前交错重叠,搅得他神志模糊。
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那场灭门大雪,同样漫天寒絮,同样孤身一人跪在冰冷宫墙之下。彼时他一身残破囚衣,国师府满门早已落得血染长街的下场,他苦苦哀求,却只换来宫墙上帝王漠然冰冷的目光。最后他冻僵倒地,弥留之际,才看见那人不顾一切奔来,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他眼尾,灼热的温度烙下一粒永世不消的朱砂痣,伴随他身死,随他重生归来。
前世的绝望、痛苦、孤苦无依层层包裹住他,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进魂魄,他分不清此刻身处今生,还是困在前世永无止境的寒冬之中。意识沉沉浮浮,耳边风雪呼啸,周遭一片死寂,仿佛世间只剩他一人,独自承受无边风雪与委屈。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一道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
带着淡淡铁甲冷香与松木气息的暖意瞬间笼罩下来,一双骨节分明、常年握兵器而生薄茧的手臂小心翼翼环住他下坠的身躯,稳稳将他托入怀中。
宋随昭今晚恰好入宫递交边防军情,刚行至宫门外,远远便望见雪地里那道单薄的白衣身影。风雪模糊了视线,可他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他的阿怀。
少年国师孤零零倒在满阶白雪之中,身形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漫天风雪肆意落在他身上,无人问津,无人庇护,独自扛下帝王的冷遇、满朝权贵的针对,独自承受彻骨严寒。宋随昭策马赶了一路,心底的焦灼几乎要烧穿胸膛,大步踏碎积雪奔至近前,看见邬怀悲脱力倒下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浸泡在刺骨的海水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轻柔的将人抱在怀里,手臂下意识收紧,生怕怀里这副脆弱的身躯再被风雪伤到。邬怀悲浑身冰冷,肌肤冻得发凉,单薄的官袍吸满雪水,贴在身上,微微发抖。宋随昭脱下身上厚重御寒的玄色披风,牢牢裹住邬怀悲,将人紧紧拥在怀中,低头贴着他冻得发白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一遍遍地喃喃自语。
“阿怀,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温热的气息落在邬怀悲冻僵的耳尖,熟悉的怀抱暖意一点点驱散缠绕他魂魄的前世风雪幻境。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邬怀悲半睁着眼,视线朦胧涣散,眼尾那粒朱砂痣在白雪的映衬下,艳得像一滴未干的血泪。他无意识地呢喃,唇齿轻动,反复念着那个刻入魂魄的名字:“阿昭……我好冷……”
这一句细碎微弱的低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宋随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头垂眸,视线落在怀中人苍白憔悴的脸庞上,落在他冻得青紫的指尖,落在积雪掩埋、早已僵硬红肿的双膝,落在那一粒前世血泪凝成、今生依旧清晰的朱砂痣。方才远远看到邬怀悲独自受尽冷遇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心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汹涌情绪。
宋随昭今年十六岁,少年将军,年少征战沙场,刀光剑影里闯过无数生死险境,见过边关尸横遍野,见过百姓流离失所,刀剑划开皮肉不曾皱眉,负伤流血不曾落泪,向来心性坚韧,冷静自持,从无半分软弱。
可此刻看着怀中奄奄一息、受尽委屈的邬怀悲,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怜惜、心疼、愤怒、不甘交织缠绕,最终沉淀成一份滚烫、坚定、不容撼动的执念。
他清清楚楚看见,邬怀悲这一场雪夜长跪,跪的是天下苍生,跪的是一腔赤诚,跪的是无人理解的孤勇。
少年国师心怀万民,甘愿独自承受帝王冷待、朝臣刁难,跪在风雪之中寸步不让,只为替底层百姓求一线生机。可满殿文武,无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帝王不解他苦心,丞相陆渊处处针对打压,偌大皇宫,万千朝臣,竟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立在漫天风雪里,无人庇护,无人撑腰。
风雪冻不伤邬怀悲的傲骨,可世人的冷漠、上位者的猜忌、权贵的排挤,却能一点点磋磨他纯粹炽热的心。
宋随昭抱着怀中浑身发冷、意识昏沉的少年,指尖轻轻抚过邬怀悲眼尾那粒朱砂痣,指腹触到一片微凉湿润。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市集之上,两人十指相扣,红绳系在彼此手腕,约定相守今生;想起将军府内,邬怀悲昏迷时喃喃唤他阿昭,一句思念,让身经百战的自己落了满脸泪水;想起朝堂之上,丞相陆渊字字句句针对邬怀悲,是他站出来,一字一句为他辩驳撑腰。
可仅仅这样,远远不够。
今日他若晚来一步,邬怀悲便会独自倒在宫门之外,在冰冷雪地里无人照看,旧疾复发,性命堪忧。
这世间所有风霜、刁难、冷眼、权谋算计,都不该落在邬怀悲身上。
邬怀悲心思纯粹,一心只想着为生民立命,太过干净柔软,根本不懂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不懂陆渊这类权臣背后的阴私手段,不懂帝王深藏心底的猜忌权衡。他只会凭着一腔孤勇,直面所有风雨,将所有苦难独自扛在身上。
宋随昭望着怀里昏睡呓语、满是脆弱的少年,心底骤然生出一份从未有过的野心,这份野心无关江山权柄,无关高官厚禄,只围绕着怀中一人而生。
过往他入朝为官、驻守边关,所求不过保家国安宁,护边境百姓太平。可此刻,看着雪地里几乎冻僵的邬怀悲,他心底立下重誓。
从今往后,他要手握足够的权柄,拥有足以抗衡丞相陆渊、制衡朝堂世家、甚至能影响帝王决断的力量。
他要站上足够高的位置,挡在邬怀悲身前,替他隔开所有明枪暗箭,替他扛下朝堂所有刁难与冷眼。
邬怀悲心怀苍生,想要减轻百姓疾苦,那他便为邬怀悲扫清前路所有阻碍。陆渊权倾朝野,屡次针对国师,那他便步步筹谋,瓦解丞相一党势力;帝王偏听谗言,苛待一心为国的邬怀悲,那他便凭战功与忠心,赢得帝王倚重,在朝堂之上为邬怀悲撑起一片庇护之地。
世间风雪,不该让邬怀悲独自承受。所有脏污权谋、阴狠算计,由他来应付;所有朝堂纷争、权贵刁难,由他来抵挡。
邬怀悲只需守着他心中的山河万民,不必再独自跪在漫天风雪里,不必再受尽冷遇无人相护,不必再以单薄身躯直面世间所有恶意。
方才邬怀悲跪在御书房外的这半日风雪,这一场孤苦无依的长跪,彻底催生了宋随昭心底这份独属于邬怀悲的执念与野心。
这不是为了夺权夺势的狼子野心,是只为护一人周全,甘愿卷入朝堂权谋,步步为营、倾尽所有的坚定心意。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邬怀悲冰冷的额头,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邬怀悲苍白的脸颊,融进眼尾那粒朱砂痣里。
“阿怀,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受半分苦楚。”
“朝堂风雨,权贵刁难,帝王冷眼,全都由我替你挡住。我会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你,亦护你心中万千百姓,再也不让你跪在风雪之中,独自熬过这世间寒凉。”
他将怀中少年抱得更紧,厚重披风牢牢裹住那副清瘦身躯,转身踏步离开冰冷的宫阶,步履沉稳,踏碎一地残雪。前路漫漫,权谋万丈,从今往后,他甘愿一身染尘,背负所有阴私算计,只为护住怀里这束不肯被风雪摧折的纯白微光。
前世邬怀悲独守绝望,无人相护;今生这场立冬初雪,少年将军亲眼目睹他孤身长跪、受尽委屈,心底生出滔天执念,立誓倾尽自身所有,免他风雪,免他孤寂,免他世间万般苦。
漫天飞雪还在缓缓飘落,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之上,将宫阶的孤冷远远抛在身后。邬怀悲窝在宋随昭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混沌的意识渐渐安稳下来,前世风雪带来的刺骨寒意尽数散去,耳边只剩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与低声反复回荡的承诺。
眼尾朱砂痣浸着温热泪意,前世的伤痛已成过往,今生有一人,因他一场雪夜长跪,生出满心护他的执念,甘愿以自我一身锋芒,为他隔绝世间所有风霜。
他想,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