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寒宫稚骨 邬怀悲重生 ...
-
漫天风雪彻骨的寒意还死死缠在骨血里,墓碑前那片白茫茫的死寂尚未散尽,邬怀悲便骤然睁眼。
没有冰冷的黄土,没有覆身的落雪,没有宋随昭那句破碎哽咽的再也回不来。
入目是破败斑驳的梁木,窗纸破了几个窟窿,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雪沫,直直灌进这间逼仄阴冷的偏殿小屋。空气里萦绕着经久不散的霉味、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旧岁胭脂的浅淡余香。
熟悉到让人心头发颤。
邬怀悲怔怔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纤细、单薄、带着少年稚气的手,骨节纤细,肌肤是长期畏寒的青白,没有半生握笔运筹朝堂、执棋稳山河的薄茧,更没有临死前冻僵的冰冷僵硬。
他重生了。
不是归启成名之后,不是身居国师高位之时,更不是大雪覆身、曝尸城门的那一日。
他回到了数年之前,回到了他困于北庭敌国深宫、最卑微、最狼狈、最无人问津的少年岁月。
这一年,邬怀悲年仅十四。
这里是北庭皇宫,是他母妃穷尽一生也没能逃离的囚笼,是他童年岁岁熬骨、步步求生的炼狱。
前世浮沉半生,他高居大启国师之位,白衣倾城,运筹天下,朝野敬畏,万民敬仰。世人皆道邬国师清雅绝尘,城府深沉,手段从容,仿佛生来便是立于云端、俯瞰山河的天之骄子。
无人知晓,他的根,扎在这片北庭寒地的泥泞与血泪里。无人知晓,大启风光无限的国师,是从敌国冷宫的尘埃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他的母妃,是当年大启远赴北庭和亲的永安公主。
昔日两国尚算平和,年少公主奉旨远嫁,辞别故土万里,踏入这苦寒蛮荒的北庭深宫。她温柔温婉,才情卓绝,是大启的金枝玉叶,却终究沦为两国邦交的棋子,飘零异乡,孤苦无依。
公主盛宠一时,短暂温存过后,便是无尽的冷落与猜忌。
她孤身一人羁留敌国,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唯一的慰藉,便是腹中降生的幼子——邬怀悲。
可命运从未有过半分留情。
邬怀悲落地不过半岁,大启与北庭骤然决裂,战火骤燃,边境狼烟四起,两国战火绵延千里。
一夜之间,昔日和亲的恩宠尽数作废。
她不再是尊贵的永安公主,而是臣子口中的敌国卧底、祸心细作,是整个北庭皇宫人人鄙夷、人人忌惮的罪臣之妇。
昔日恭维奉承之人,尽数变脸,冷眼相向,落井下石。
她身份尴尬,进退无门,夹在两国恩怨之间,求生无路,求死无门。深宫猜忌日日如刀子般凌迟着她,朝臣非议层层叠加,她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尚且襁褓的幼子。
为保腹中唯一的骨血平安,为不成为别人拿捏胁迫的把柄,为不辱大启公主风骨,在一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冬日,永安公主褪去华服,整理好鬓发衣冠,于冷清宫殿之中,自刎而终。
那年,邬怀悲尚不足一岁。
尚在襁褓之中,便永失生母,困于敌宫,自此无依无靠。
前世的邬怀悲,记事起,便活得如蝼蚁草芥。
母妃身死,他成了皇宫里最尴尬的存在。北庭帝王厌他是大启血脉,朝臣憎他身份特殊,宫里的妃嫔宫人更是肆意欺凌,无人忌惮,无人怜悯。
堂堂公主幼子,皇室半脉血亲,活得连宫里最低等的杂役工人都不如。
宫人可以随意克扣他的吃食,寒冬腊月不给他添衣取碳,肆意呵斥,动辄推搡打骂。
住最破败漏风的偏殿,穿最陈旧打补丁的旧衣,吃最生冷残剩的饭食。
无人管教,无人庇护,无人记得他的身份。
偌大北庭深宫,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人人都能肆意折辱他。
他从记事起就学会了忍。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噤若寒蝉。收敛所有棱角,藏起所有情绪,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活得像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他太懂绝境求生的法则。
身在敌国深宫,身为敌国的质子余脉,张扬是死,倔强是死,锋芒外露更是死无全尸。
唯有忍,唯有藏,唯有熬。
熬到年岁渐长,熬到时机将至,熬到能抓住唯一的机会,逃离这座囚笼。
前世,他便是靠着这数年如一日的隐忍蛰伏,藏尽锋芒,伪装懦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怯懦无能、毫无出息的废人,彻底对他放下戒备。
而后悄悄打探消息,暗中积攒细碎盘缠,默默熟记出关路线,最终抓住商队过境的唯一契机,混在人流之中,千里跋涉,九死一生,终于逃回了心心念念的故土——大启。
那是他半生荣光的开端,也是他宿命浮沉的起点。
而此刻,重生归来,十四岁的邬怀悲坐在冰冷破败的床榻上,缓缓握紧了指尖。
刺骨的北风穿过破窗,刮在少年清瘦苍白的脸颊上,冰冷刺痛,却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寒凉。
前世数十年的朝堂沉浮、权谋厮杀、风雪惨死、碑前永别,一幕幕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熬过了深宫数年凌辱,熬过了千里归程艰险,熬过了朝堂半生诡谲,熬过了帝王猜忌百官构陷。
他熬过了所有苦难,唯独没能熬过那场大雪,没能熬过凉薄君心,没能熬过与宋随昭的生离死别。
临死前,他风雪卧城,尸骨寒凉。
临死前,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将军凯旋归来,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平静葬他,倾尽百万铁骑压境,逼帝王屈膝叩首,为他倾尽天下赎罪。
可彼时的他,早已长眠黄土,万事皆空。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而今重来一世,重回少年困顿之时。
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一切亏欠尚未落笔,一切别离尚未降临。
他还是这个被困北庭深宫、人人可欺的孤稚,尚未归启,尚未成名,尚未身居高位,尚未遇见那个日后为他倾覆天下、为他泣血余生的小将军。
邬怀悲缓缓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眼底没有孩童的惶恐怯懦,只有历经两世沧桑的沉静与淡漠,以及一丝沉淀至深的冷冽与坚定。
这一世,他依旧要忍。
依旧要藏锋守拙,依旧要低调蛰伏,依旧要熬过这深宫数年的欺凌冷眼。
他清楚记得每一个欺辱过他的宫人嘴脸,记得每一次饥寒交迫的绝境,记得每一次被随意磋磨折辱的日夜。
但他不再是前世那个懵懂隐忍、只为求生的稚子。
他忍,不是无力反抗,而是蓄势待发。
他藏,不是懦弱无能,而是静待时机。
前世他孑然一身,步步谨慎,只求平安归启,安稳立足。
而这一世,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回到大启。
他要避开前世所有的陷阱构陷,避开帝王的猜忌凉薄,避开朝堂的污浊纷争。
最重要的是——
他要早点遇见宋随昭。
不要再让那个少年,独自在边关浴血三年,日日盼他归京。
不要再让那个满身杀伐、铁骨铮铮的将军,在凯旋之日,亲眼见他惨死雪中。
不要再让他孤身一人生死浮沉,最后倾尽天下,换一场空空荡荡的永别余生。
北风瑟瑟,雪沫簌簌吹落屋内。
破旧的小屋寒凉彻骨,少年单薄的身躯静静端坐,脊背挺直,清瘦却坚韧。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刻薄不耐的呵斥,一如前世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废物还没死呢?杵着做什么!还不去后院劈柴干活!真是白吃白住的累赘!”
粗哑的嗓音破门而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欺辱。
若是前世,十四岁的邬怀悲只会低头垂眸,温顺应声,默默起身忍受劳作苛待,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此刻,少年抬眼。
那双尚显清澈、却盛满两世风霜的眼眸,淡淡扫过门口颐指气使的宫人。
没有胆怯,没有卑微,只有一片沉寂的微凉。
他依旧顺从地起身,低眉顺眼,姿态温顺,和从前无数次隐忍别无二致。
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邬怀悲自己知晓,从他重生睁眼的这一刻起,命运的棋局,已然重新落子。
这深宫的磋磨,这世人的轻视,这数年的蛰伏,不再是无可奈何的求生,是他为自己,为那个迟来半生的少年将军,铺下的一条圆满生路。
他依旧会等,等过境商队,等唯一的出逃契机。
依旧会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熬过所有冷眼欺凌。
待他日千里归启,山河相逢。
这一世,他不负家国,不负初心,更——不负宋随昭。
风雪依旧,寒宫寂寂。
稚子藏骨,静待归期。
人间所有遗憾,所有亏欠,所有生离死别,皆可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