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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昏沉幻梦,风雪故人来 邬怀悲对前 ...

  •   钝麻感顺着后颈的经络一路蔓延,如同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寒铁。邬怀悲明明主动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黑衣人掌风落下,可在意识即将沉入虚无的间隙,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坠入前世最刺骨的梦魇,没有半分缓冲,径直撞进那场埋葬了他一生的漫天大雪里。
      身体被黑衣人稳稳扛在肩头,颠簸的触感隐约透过布料传来,外界的风声、脚步摩擦地面的轻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他的神魂挣脱了现世的躯体桎梏,孤零零地飘荡在漫天飞雪的城门之下,重回了生命终结的那一日。
      铅灰色的苍穹被鹅毛大雪填满,碎雪凛冽如针,密密麻麻砸在脸上,冻得皮肉发僵。他倒在朱红城门之下,早已油尽灯枯,心口残留着毒酒灼烧过后的灼痛,浑身血液仿佛都被漫天风雪冻结。曾经运筹帷幄、执掌一国朝局的国师,最终落得衣衫单薄、满身尘污,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烂器物,横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帝王轻飘飘一句猜忌构陷,一纸莫须有的谋逆罪状,便抹杀了他数十年鞠躬尽瘁的一生。他为大启守山河、定朝纲,为帝王摆平藩王叛乱、化解外敌入侵,熬夜草拟的国策堆积成山,熬坏了心肺、耗尽了心神,到头来只换来君王居高临下的忌惮,满朝文武落井下石的构陷。那些他拼命护住的权贵臣子,转头就将利刃插进他的后背;他倾尽一生效忠的君主,只听信几句谗言,便毫不犹豫地要他性命。
      前世临死前所有的委屈、不甘、心寒,此刻全部化作尖锐的痛感,反复撕扯着他混沌的意识。
      可比起帝王的薄情、朝臣的凉薄,最让他神魂震颤、酸涩难忍的,永远是城门尽头那个策马狂奔归来的身影。
      宋随昭。
      他的小将军,那个常年驻守边关、一身铁血风霜,只会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锋芒、展露柔软的少年将军。
      彼时边关战事刚刚平定,宋随昭率领大军凯旋,满心欢喜地想要回京与他重逢,想将边关搜集来的奇珍、亲手打磨的平安符送到他手中,想告诉他边关安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想同他细数数月征战的风尘。少年将军一身染血铠甲尚未卸下,风尘仆仆,眼里满是久别重逢的热切,可还未踏入城门,目光就死死钉在了城门下那具再也不会睁眼的躯体上。
      邬怀悲在幻境里清晰地看见,宋随昭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素来沉稳坚毅、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小将军,翻身落马的动作慌乱得近乎踉跄。铠甲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他跌跌撞撞扑到自己冰冷的身体旁,双膝重重砸在覆满积雪的石板上,膝盖瞬间被碎雪浸透、磨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常年握长枪、挽硬弓,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眼尾血丝疯狂蔓延,顷刻间便蓄满了滚烫的热泪。滚烫的泪珠砸落在积雪上,转瞬就被零下的寒风冻成细小的冰粒。宋随昭颤抖着伸出布满厚茧、带着刀剑伤痕的手,小心翼翼触碰他早已冰凉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死寂的寒意时,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近乎破碎的喃喃。他一遍又一遍反复念着“怀悲”“阿怀”,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风雪磨碎了喉咙。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绝望、滔天的恨意,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
      邬怀悲漂浮在幻境之中,拼尽全力想要伸出手去触碰,想要擦去小将军眼角的泪水,想要告诉他自己没有离去,想要安抚他濒临崩溃的心。可他只是一缕虚妄的残念,指尖一次次穿过宋随昭的肩头,连半分温度都无法触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小将军将所有悲痛硬生生咽回腹中,平静地亲手为他料理后事、修筑墓碑,再于深夜孤身折返边关,率领铁甲大军兵临皇城,以万千将士的兵刃,逼迫九五之尊跪在他的墓碑前磕头赎罪。
      幻境流转,一幕幕画面轮番在脑海里冲撞。
      是年少相遇时,宋随昭尚且青涩,捧着一束山间野花,局促地递到他面前,耳根泛红,笨拙地说着爱意;是他深夜在书房草拟国策,伏案小憩,宋随昭悄悄推门而入,为他披上温热的狐裘,守在一旁安安静静,不去惊扰半分;是边关传来急报,他于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倾尽国力支援前线,只为护他的小将军一路周全;是临行送别,宋随昭攥着他的衣袖,不舍地叮嘱他保重身体,许诺凯旋之后便再也不与他分离。
      那些细碎温柔的过往,在前世生死相隔之后,都成了剜心的利刃,每回想一次,心口便剧痛一分。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宋随昭就早已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前世他被帝王猜忌、被群臣围攻,深陷泥潭四面楚歌时,支撑他勉强撑下去的念想,永远是远在边关的小将军。他总想着,等朝堂安稳,等风波平息,就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别院,远离朝堂纷争,同宋随昭共度余生。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大雪封城,性命落幕,只留他的小将军独自承受天人永隔的痛苦,背负着满腔恨意,以一身孤勇掀起兵祸,只为给他讨一个公道。
      昏沉之中,邬怀悲的意识泛起细密的酸麻,像是有温热的湿意要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明明如今他已经重生归来,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在宫道之上与宋随昭擦肩而过,有了今生第一次真切的交谈,明明他们都还活着,一切悲剧尚且来得及改写。
      可被黑衣人打晕、身陷未知险境的此刻,前世离别时的绝望依旧牢牢攥紧了他的神魂。
      他太想宋随昭了。
      不是前世遥遥相望、满心牵挂的思念,不是重生之后刻意克制、小心翼翼的惦念,而是一种铺天盖地、汹涌而出的渴求。
      他想念那个小将军明亮热忱的眼眸,想念他铠甲之下温热的怀抱,想念他独有的、带着边关风沙气息的嗓音,想念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他想念那个会满心满眼向着他、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护他周全的宋随昭。
      此刻他孤身陷入暗算,被掳向未知的险境,前路迷雾重重,幕后黑手藏于暗处,纵然他心智成熟、筹谋万全,心底深处依旧会生出一丝微弱的惶惑。而能抚平这份惶惑、成为他底气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位镇守边关的小将军。
      如果宋随昭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此刻身披铠甲、手握长枪的少年将军站在宫墙之下,那些藏头露尾的黑衣人根本不敢有半分异动。他可以一直依靠着宋随昭的臂膀,不必事事独自硬扛,不必孤身游走在权谋刀锋之上,不必独自承受所有阴谋暗算。
      他多想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见宋随昭通红却坚定的双眼,多想靠在对方肩头,卸下重生之后日夜紧绷的伪装,不必永远冷静自持、步步为营。
      幻境里的风雪越来越大,将前世城门下的死寂渲染得愈发悲凉。宋随昭跪在墓碑前,一身铠甲染满寒霜,背影孤绝又落寞,成了邬怀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他在无边的昏梦之中,无意识地轻轻翕动唇角,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气息微弱得快要融进颠簸的夜风里。
      “阿昭……”
      他的小将军。
      千万里相隔,朝堂与边关遥遥相望,他身在险境之中,满心皆是思念。
      他暗暗在混沌的心底立下誓言,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无论此次掳掠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他都必须平安脱身。他要护住自己,更要护住他的小将军,不让前世那场生离死别再次上演,不让那双通红的眼眸,再为他落下一滴绝望的泪水。
      哪怕眼下深陷黑暗,意识浮沉于前世惨死的梦魇,那份对宋随昭刻骨的思念,也化作了支撑他保持一丝清明的锚点。他静静蛰伏在昏迷之中,任由黑衣人带着他渐行渐远,心底牵挂着那个少年将军,默默收拢所有心绪,静待苏醒之后,撕开所有阴谋,奔赴与宋随昭的今生相逢。
      风雪梦魇终会散去,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留宋随昭一人,独守满心遗憾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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