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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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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风迟,长明山依旧寒意凌人,长明池边上柳树还未抽条。
悬在半空中的流皎剑上,霍迟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沈行玉,抬脚一踢。
“噗通。”水花四溅。
沈行玉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身体就落入温暖的池水中。
他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才瞥见那立于剑上的人戏谑的笑,“醒了吗?”霍迟慢悠悠收起剑,低头问道。
沈行玉眨眨眼睛,朝霍迟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
霍迟迟疑了一瞬,但不觉得沈行玉能对他做什么,便降尊纡贵似得弯了弯腰。下一秒,一双白玉似的手攥成拳,带着晶莹的水珠和腾起的怒气砸向他的鼻梁。
电光火石间,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尊上!尊上!观南老头,不是,观南大师来找你啦!”
霍迟一时思绪放空,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你最好老实在这待着。”霍迟冷笑着,抬手朝池子里打了一掌。
水被掌风惊起,卷起一道巨大的水帘,将沈行玉从头到脚全部打湿。
等水全部落下后,沈行玉发现自己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抬目却不见罪魁祸首的身影。
长明池外,有一僧人模样的男子带笑而立。
“你只不过是去杀一个镜妖,竟受了这么重的伤?”观南一边伸手从怀中拿出纸笔,一边啧啧惊叹,“懈怠啊,懈怠!”
下一秒,那张刚刚被观南展开的纸就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是剥夺了天下百姓在闲暇时的乐趣啊!”
观南痛心疾首,见霍迟的脸色愈来愈暗,才堪堪住了嘴。
观南此人,看着像个和尚,实则喝酒吃肉泡姑娘样样不落。
自从他以记录传播霍迟的事迹为乐并称其为伟大的事业后,霍迟都快忘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
从前修仙者与凡人间的隔阂有如天堑,两方消息并不相通。
直到霍迟成为长明十二尊之一。
观南这厮开始乐此不疲地将霍迟的事情编成话本,大到斩妖除魔,小到吃喝拉撒,直到发现霍迟想取他首级的欲望愈发强烈后才有所收敛。
也因他这个恶趣味,在民间,无论男女,一听到与剑尊相关的事迹,皆如数家珍。
其中“剑尊横出长明”这一章回效果尤其显著。
能令老翁垂死病中惊坐起,小儿立刻止夜啼。
长明山每隔百年就举办一次金灵大试,长明十二尊皆为每届金灵大试上的第一,至今已有十二位。
其中已有人仙逝,也有人隐居山林,细数下来,如今唯有霍迟一人担得这一名号。
霍迟在十七岁时独身上长明山,一手执剑,一手拎酒,一身孑然。
在最后一战中,少年霍迟令当时的老剑仙显出其魔修的真身,再取其首级,断其后路,将那老头从前干过的一桩桩龌龊事公告天下。
少年手持流皎剑,姿态轻松写意,在仙门百家面前杀死所谓当世最强者,可谓张狂至极,嚣张至极。
仙门百家却也不恼,立刻放下脸来称其为小剑仙,都想要拉拢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绝世天才入自家门下,却被霍迟以一言尽数回绝。
“剑仙?既无神,何来仙。”
青冥之下,少年恣意风流,好似不知天高地厚,众人哗然。
那是一个人人皆知,却人人不敢点破的事实。
自从神界崩塌、万神陨落后,这天下千百年来再无人飞升。
霍迟一句话贬尽了天下仙门,算得上是用一句话绝了自己入仙门的每一条路。
但他也不甚在意,大试结束后就直接住进了被视为仙家圣地的长明山,立府为尊。
“我何时才能再写出‘剑尊横出长明’这样家喻户晓的名篇佳作呢。”观南捶胸顿足,颇为心疼刚刚的纸笔。
霍迟实在不想听这和尚叽叽歪歪,他身上的伤已经愈来愈严重了,忍不住开口:“闭嘴。说事。”
见霍迟脸色不太好,观南立刻清了清嗓,从袖子中抽出一副卷轴,大手一抖,一副美人图在霍迟面前徐徐展开。
观南问:“漂亮吗?”
漂亮,太漂亮了,就在刚刚,这画上的人刚给了他一拳。
霍迟一看,那画中人正是沈行玉。
他正准备张口询问,却见观南正了正神色,把画像递给他,严肃道:“我曾从聊城中救你一命,给予你流皎剑与剑法心术。”
霍迟定了定神,颔首。
观南继续说道:“我曾说,你的命与尊严要用两个承诺来换。”
“你十七岁那年,我说我要你在往后修仙途中,以剑斩尽十万妖魔。”
“如今,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画卷展于空中,占据了霍迟的全部视线。
“此人也许灵智似三岁幼童,也许失去记忆全无灵力,也许体弱无力手脚残废。但无论如何,你都得照看好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还在花境。”
观南望向北方,那是花境的方向。
他在心中轻念,花境冰原已然消融,应是你回来了吧。
这次又是,什么模样呢。
观南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
见霍迟盯着画像,迟迟不发一语,观南又立刻补充道:“你前些时日问我的天机珠一事,如今已经有了眉目。”
说罢,从衣袖中抽出一个木简。
霍迟刚准备接过,就看见观南神色突变,手里握着的木简直直掉在地上。
在月光下,观南的面上似生出无数道裂纹,好似大地龟裂,将他的五官分成了无数小块。
没等他开口询问,观南挥袍而起,再抬头时已不见踪影。
只余下一道悠悠的声音:“突发急事,改日再会。”
一道稚嫩的童声打断了霍迟的思绪。
“大人,大人,这位神仙哥哥跑出来了,呃,我真的拦不住啊,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刚被罚去盯着沈行玉的小童一边拿里衣的袖子擦泪,一边小步跑在沈行玉后面,神情委屈,好不可怜。
沈行玉感觉自己如果再不出来吹吹风,整个人就要被泡发了,便从池子里出来,带着小孩一起溜达。
只是觉得小孩似乎并不太乐意的样子。
沈行玉没考虑那么多。
但看见霍迟的脸色和他刚刚一不小心听见的几个词,沈行玉顿时察觉到自己好像是一不小心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得跑,沈行玉心中警铃大作。
霍迟一边看着在空中展开的画卷,一边打量着准备转身离开的沈行玉,在心里自认颇为客观的评价道:妙手丹青只得三分颜色。
真人比画像还要摄魂夺魄千万倍。
“我换个地方吹风。”
寒意料峭,沈行玉披着从小童那搜刮来的外衣,朝着霍迟笑了笑,扭头就走。
“站住。”
“你与观南是什么关系。”
霍迟的语气冷厉,挥手点燃那仍展开在他眼前的画像,火焰吞噬了画中人。
沈行玉的画像在一片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身影却在月光下逐渐鲜活生动。
流皎剑起,剑锋割断了沈行玉披散在耳边的半缕发丝,悬停在他脖子边上。
月光皎皎,剑意凌凌,沈行玉歪头看向霍迟,脸上已全无笑意,只带着隐隐的怒气:“观南是谁?你又是哪位?我醒来后就被你一剑刺伤,再被你不由分说地带到了这。若不是我身上带着同生共死咒,此刻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你说,我凭什么和一个想要我性命的陌生人推心置腹?”
语毕,沈行玉伸手紧紧握住流皎剑的剑锋,把自己的脖子一寸寸逼近剑刃。
鲜红的血顺着剑和肌肤滑落进泥土中。
同时,一道血线赫然出现在霍迟的脖子上,他的手掌也已一片血肉模糊。
流皎剑被收回,一双带着温热血液的大手覆上沈行玉的脖子,微微收紧。
月色与血色中,霍迟微微垂首,看见沈行玉对他璀然一笑,又听见他轻声问。
“我没有记忆,没有牵挂,死生随意。你也和我一样吗?”
空气凝滞半晌,霍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打破沉默,手依旧放在沈行玉的脖子上一动不动。
“你我如今死生一体,带你回长明山是无奈之举。伤你确实是我的失误,我将你误当做了一只小妖。”
他垂眸细细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块上好的玉,等玉染尽血色才放开。
“你可以叫我霍迟。”
“至于带你来长明山……”
霍迟顿了顿,已经很少有人来过问他做事的缘由了,他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如今只能随便扯个理由了:“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
“你太脆弱了。”霍迟淡淡道,视线凝固在沈行玉脖子上的伤口处。
沈行玉深吸一口气,尽力无视脖子上的不适感,压下内心翻腾的情绪。
“我刚刚不小心听见天机珠这三字,那珠子上面是不是刻着一个‘皎’字?在珠子的穿孔处下还有用朱笔写下的‘天机’两字。”
沈行玉再次开口,他必须为自己挣得主动权和自由。
“嗯?”霍迟微微一顿。
沈行玉低声说:“我曾在梦里见过。”
何止见过,在梦里的他几乎是天天带着那颗珠子,因此哪怕梦只剩下了零碎的片段,那颗珠子的模样也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为了自己的安全与自由,沈行玉主动说道:“若你想要这颗珠子,我可以为你提供线索,帮你找到天机珠。但前提是你得带着我一起去,让我见一眼那颗珠子。”
实际上,沈行玉并不知道这些,但他只能这样说,他必须拥有对霍迟而言的价值,在他能解咒之前。
“好。”霍迟带着玩味的笑点了点头。
这世上竟有人能忘了自己的身份过往,却记得一颗珠子的模样下落。
但沈行玉又与观南有关,他的话倒是可以一信,霍迟摩挲着食指和大拇指,那股滑腻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指尖。
珠子和人,都让霍迟在百无聊赖的日子中感到兴奋与好奇。
霍迟挥手收起被观南落在地上的玉简,唤来仍在山脚罚站的山童,指着沈行玉说:“去带他找间屋子住下。我要闭关半月,不接来客。”
“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长明山,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了。”一道禁制落在沈行玉身上,大抵是霍迟防着他下山的手段。
“等我出来,我们就去找天机珠。”
没等沈行玉答应,霍迟就消失在了一片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