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灯如昼》李观妙

63、温泉 咕嘟咕嘟咕

　　走廊直接连接客房与更衣室，出更衣室，没两步，便能看见大理石小路迎接的一片云杉。

　　汤泉便在这云杉之后，正源源不断往空中升腾起白雾。
　　徐照眠回头看了眼游春，对方穿着一套浅绿色的连体泳裙，衬得香腮若雪：“没那么多钱，池子小了一点，咱将就下吧。”视线大概自察冒犯，在说话间很快移走，定在眼前的小型私汤上，池壁不到一米，边缘石板宽约30公分，已经备好了红茶、毛巾和一小碗糖果。

　　游春是第一次泡温泉，有些新奇，闻言不由笑道：“这算宴请了，徐老板不要太自谦。”说时跟着往前走两步，对方突然停下，正好碰着对方露在外边的肩膀。

　　徐照眠穿得更为保守，上面吊带，下面裤子。她耸了耸肩膀，仿佛没在意干笑两声：“什么徐老板，咱俩快点，不然冻感冒了。”

　　脚尖触到泉水的一刻，暖意便如汹涌的洪流肆意袭来。两人靠在一面墙上，泉水没过胸膛直到锁骨下方，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默默享受了好一会儿，才忽地有人偏头说道：“诶，你说咱这个都400两小时了，那边那些没在网上挂的私密汤泉是不是很贵？”

　　过路时有几个造型设计独特的汤泉，半遮半掩隐在两石柱和树枝之后，周围还有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客服人员。

　　“估计很贵吧。”游春伸长脖子瞧了两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徐照眠说的，“以后挣钱了，我带你体验一下。”

　　“这能行吗，”徐照眠记起游春之前说的未来规划，“小心一次开支就是一个月工资了。”

　　游春倒没想过徐照眠会这样回答，愣了下，反应过来，瞬时乐得不行：“那非常有可能，不过放心，我挣点外快再请你来。”

　　大四距离工作，可能只是一场考试的事，并不遥远。
　　徐照眠自然是开玩笑，温泉这种东西又不是非泡不可，就算偶尔找地方享受一次，她也绝不会让游春破费，毕竟游春来钱比她艰辛得多，游春又时常帮她，她合该投桃报李。

　　既然聊起日后相关，游春不免问道：“初试没问题，复试打算怎么办，回玉夏吗？”

　　徐照眠之前在玉夏请了个指导老师，学习过一段时间，眼下初试结束，确实要重新联系或考虑。

　　“看那个老师还带不带，如果带，我就回去，毕竟那个老师教得还可以，如果不带，我就留在这边自己找机构。”徐照眠还是很清楚自己不够自律的，在机构日程安排下自己梳理、创新内容是最好的。

　　游春只有正过年那几天才会回去，如果徐照眠留在江城，她会很开心，但如果对方回玉夏，那也是为了前途。

　　“行，之后决定了告诉我。”游春说完，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完全靠在了一起，这水底下大腿传来的热度似乎比这冒着白汽的汤泉还要灼人。

　　徐照眠也眼尖地察觉到，忙往回缩了几厘，又尴尬挠了挠垂落在脸颊的头发，笑道：“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

　　这话不是问句，游春知道，自然便没回答。她清楚徐照眠在舞蹈一道，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只不过怕话说太满，天道忌满。

　　泡久了便渐渐热起来，两个人的脸颊都从白哗哗一片变成红扑扑一团，但游春没开口，徐照眠怕对方受得住还想泡，就没说话。幸好游春历来心细，几乎只片刻就察觉徐照眠的想法，碰了对方一下：“帮忙拿下浴巾，咱回去吧。”

　　深夜十一点的密林深处已落满松茸般的厚重大雪，屋子内部却一团花团锦簇。徐照眠和游春才走进回廊，就见不远处更衣间外摆放着一盆盆娇艳的蝴蝶兰。

　　服务员抬头看见两人，礼貌笑了笑：“您二位泡完了？不好意思拦了路，明天上午这边有人包场，怕来不及，就提前装饰了。我记得您二位没有后面汤泉的预定，这是今日份的礼物，还请明日周边玩得愉快。”说着从放在案板上的卡通袋子里掏出两吧用红色丝带系着的木质梳子，又冲两人笑了笑。

　　徐照眠觉得这儿的服务态度挺好的，就冲随时都有的笑脸，她也不介意面前这些盆栽。

　　“谢谢。”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物件，徐照眠看了游春一眼，两人便一起朝宽敞的右边回廊走。

　　换完衣服，回到客房门口，门前竟也摆着两盆粉色的蝴蝶兰，徐照眠微惊，见游春拿起上面挂着的卡片，忙凑近去瞧：

　　“岁末相逢，祝君岁岁安安。”
　　卡片下方还还印着两个靠在一起语音泡说“多有打扰，请海涵”的小人。

　　徐照眠不由乐了一声：“有钱人秀恩爱还挺有礼貌。”

　　游春挑起眉梢，嘴角也噙着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刷完房卡，便抱着两盆花进去。

　　刚刚吃了几块方糖，徐照眠重新去漱口，游春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处理工作似的，一一查看微信消息。

　　导师给她发了两条，让她一月底交一份文献综述，才不管中间是否有元旦或寒假。
　　朋友黄月给她发了很多条，先问伊春怎么样，又突然来了句“你觉得简梦生”怎么样？

　　游春滑动的指腹略一停顿，笑声从胸腔中哼出来，已然明白：这两人最近两天大抵是发生了什么。

　　可她作为两边的共友，不好多说，只简单回复：还行，学霸，可以找他指导论文。

　　对面立即开始输入，但“正在输入中”显示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来。

　　游春不由又笑两声，但没再追问，退出界面去看她妈发的消息。

　　徐照眠漱完口，索性又洗了把脸，才从浴室钻出来，见游春拿着手机，眉头紧锁一动不动，不由发问：“怎么啦，这么严肃？”

　　“哦，没事。”游春下意识抬头否认，见徐照眠执着的关切目光，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爷爷刚刚过世了。”

　　游春的爷爷偏心、无赖，为了要自己大儿子的死亡补偿金，半点不顾及游春母女，徐照眠不喜欢这个人，甚至厌恶，自然流露不出关心，只是惊讶：“怎么死了？”

　　老年人一把岁数，还要晚上去找牌友打牌，黑灯瞎火没看路，掉进没盖的粪土窨井里死的。

　　徐照眠沉默了会儿，上前拍了拍游春的肩：“你打算怎么办？”

　　游春：“等坐夜那天回去看下就行了。”

　　徐照眠：“你妈呢？”

　　“可能和我一样，不过她说是这么说的，不知道会不会提前过去帮忙，都行，随便她。”老头子晚景凄惨，游春自己狠的下心不去张罗后事，母亲却未必受得住这天大的“不孝”。

　　怜其末路惨，难恕半生偏。徐照眠知道游春和自己是同样的心思后，便半点不提安慰的话，只问自己关心的：“掉进窨井里，政府得赔些钱吧，这钱你们分得到吗？”

　　“应该分不到，叔叔也不会给我们。”游春说，她心里也根本不想得这个钱。

　　“那你叔叔之前欠你们的钱，都还了吗？”以对方叔叔过去的做法，料想确是不会给的，但亏欠游春父亲死亡赔偿金一事，无论如何也跑不掉。徐照眠记得游春之前说已经起诉到法院了的。

　　“他们上诉了，也还没下来，扯我爸自己负有安全生产的义务，不该赔那么多，但我爸名义上是包工头，其实只是帮忙送材料到现场，并不参与修建。”游春说。

　　徐照眠学民法时最头疼的就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相关，她张了张嘴，本想追问两句法理细节，略一思索，又觉笨拙多余，只能尴尬坐到游春边上，握拳道：“你放心，找律师差钱的话，我借给你，咱们请最好的律师，让二审维持原判！你别太过操心！”

　　言语间有些激昂，甚至咬牙切齿，但热忱又真挚。游春打量着徐照眠熟悉生动的侧脸，定了会儿，含笑应声：“行，真差钱，我一定找你。”

　　冬日夜短，莫让烦心事扰了旅游的闲暇时光。徐照眠和游春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聊起后面几日的行程，她们明天要一起去附近的山上滑雪，后天、大后天要进城参观冰雪大世界、品尝当地美食和录制视频材料，之后再顺路回去。

　　按照来时约定，这趟行程开销是徐照眠全包，游春并没有推辞。可这也只是顺着对方心意的说法，此时听着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游春不由掀开被子，秉着气息悄悄起身。

　　凌晨一点的酒店沉浸在雪夜的静谧里，通道似乎比白天漫长，顺着暗淡的灯光一直走，前台值班的正是刚才在更衣间外布置蝴蝶兰的那位。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客服也看见了她，脸上挂起礼貌的微笑。

　　游春缓步上前，指尖捏着银行卡，嘴角也挂起恰到好处的笑，显得稳重老道：“你好，麻烦你把本次行程的剩余费用结算到我的账户。之前我朋友预付的款项，在行程结束后再原路退回，这件事不要告知她。”

　　客服明显一怔。

　　游春：“我可以在走的时候购买你这边的纪念品。”

　　前台放着不少纪念品，攻略上说算的是客服自己的提成，一个冰箱贴一百元，完全可以不买。

　　“好，我现在为您办理。”规则范围之内，谁都想多赚几分钱。客服接过游春银行卡，又让对方再次出示身份证。

　　这座酒店里，有很多肯爱千金轻一笑的事情，结算一笔普通的团购旅游费用，远远算不得稀奇。

　　雪落云杉，白雾尚在汤泉的记忆里未散。游春也觉得自己给得实在太少，如果这是一条漫长的余生同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