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少年心 体操》韦鸢

261、第六十一章

　　接下来一切不幸都在荒谬而有条不紊地向前演进。任小棠的视野里顺理成章、接二连三地晃过去谭导焦急的脸、穹顶上射灯的弧光，还有医院雪白到令人陷入恐惧的天花板。
　　最后是陈松涛歉疚的神情。
　　那是在和医生就“十字韧带撕裂”这个听不懂却又能无师自通地反应出其中深意的术语进行了长篇大论的探讨之后，他缓缓坐到了任小棠床头，又过了很久，在两声微乎其微、几乎隐没在窗外蝉鸣中的叹息之后，俯下脸来。
　　“小棠，是陈导的技术不到位，耽误你了。”
　　任小棠只是半闭着眼睛，根根分明的睫毛投下淡淡的、一动不动的阴影。
　　“十字韧带撕裂，这个伤还是比较严重的。但你也不用害怕，这是常见的运动损伤，治疗方案也已经很成熟了。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都是可以选择的，宁导也很重视，会安排京城的医院及时对接。不过伦敦周期我们队里有过先例，也是十字韧带的问题，当时还特地送去国外做了手术呢，可惜预后不好，后来连高低杠的下法都做不了。所以我的意思是觉着还是保守治疗好些，控制一下风险，挺到明年……”
　　“咚”地一声，陈松涛的脑袋在话音落定之前撞到了床板上。任小棠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欠身而起，双目炯炯，一把将陈松涛推了开去。
　　“不！我不选保守治疗。我是要做手术的，我不怕有风险。”
　　正巧在此刻推门进来的谭胜男瞬间瞪大了眼睛，目光仿佛不认识似的在两人的脸庞之间逡寻数次。但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将身后门板掩上了。

　　青运最终以浙省队的狂喜告终。从先前逆风翻盘，极具含金量的团体金牌，到刘乐萱力克江满星稳扎稳打拿下的全能银牌，再到最后刘梦萱和刘乐萱各自获得了高低杠和自由操金牌，同时又同分并列平衡木第一的单项战绩，都让袁鹃乐得咧开了嘴就再也合不拢。前两天还由任小棠的五个资格赛第一占据的各大新闻头条和体操论坛首页转瞬间又被浙省奥运双胞胎的相关消息占领了一大半，双胞胎嘛，自带话题度讨论度，自然深受各大媒体青睐。
　　“体操罗爸”则适时放出了前两期《全能新秀》纪录片的一则独家花絮，乃是罗子晴周末带着双胞胎学舞跳舞的片段，配文是温馨风的“一起长大”，大大洗刷了一番前两天“不当言论”的糟糕影响。
　　江满星虽说没有一块金牌入账有些可惜，却是全场唯一一位在六个项目中全部拿到奖牌的选手，三银三铜的成绩也十分不易。值得一提的是跳马决赛她顶住前面任小棠失误的压力，第一次在赛场上成功挑战了毽子小翻尤尔琴科540拿下银牌，为大家进行新一轮的全能展望提供了素材。
　　温楠也用还看得过去的侧手翻630和钉住的尤尔琴科360两跳把跳马金牌拿了下来，算是不负众望。“三年磨一剑”总算有所成，在本土的青运会上交代出了一张能让上上下下都满意的答卷，晋省体操队给了温楠最高规格的待遇，不但宣传不遗余力，还提前承诺了会为她落实好晋省大学的学籍，随后召开的省运会上也由她获得了点燃场馆内第一棒火炬的殊荣。重回体操馆的温楠也一改之前小可怜儿的模样，竟有了几分昂首挺胸的自信气概，“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是有道理的。
　　当然，“精神爽”的恐怕也就仅限于她等有限几个人了。女队绝大部分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转眼之间就从最前程无量的新星变作前途未卜的可怜人。真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任谁目睹任小棠的遭遇都难免心有戚戚焉。
　　而最轰动的还不仅仅是她的伤讯。手术结束出院后，任小棠竟然坚持要求离开国家队回到省队休养。从宁士轩陈松涛等一干教练，到简秋宁朱墨这些平素和她关系亲近的选手都轮番上阵劝了一遍，甚至连曹咏之都为这个专门莅临了一趟。
　　无奈任小棠倔强起来那就是一意孤行。劝她她是听不进去的，一天晚上还爬到了宿舍楼顶来了个“死亡威胁”，把全队人都吓得魂不守舍。简秋宁怀疑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其它的难言之隐，也改变策略温言试探过几次，可却都不得要领，任小棠不是默默摇头便只是默默流泪。最后满心不乐意的黄树言也不得不妥协，又亲自进京一趟把她给接了回去。

　　“她倒是明智得很。早点手术早点断根，就没了后顾之忧。哪怕明年来不及，后年还有全运和单项世锦呢，四年后也还有巴黎呢。”
　　这俏生生的声音一听就是徐若澄。因此简秋宁也不回头，在薄薄暮色中仍维持着翘首向大门外远望的动作，只苦笑着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小棠这个决定对不对？本来想说支持她的决定什么的，可想想我自己连自己的事情都弄得一团糟，之前又是哪来的信心对她的未来指手画脚？唉！若我当日没有鼓励她练这个跳马，或者我多长一个心眼儿，多问暖暖一句，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祸事了。”
　　“停。你又来了。”
　　徐若澄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这个跳马么，撺掇得最起劲的就是陈导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小棠一定要回省队，那就是因为恨陈导，至于这是因为陈导撺掇她练720的路子不对，还是另外掺杂了点别的什么原因，旁人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得对，她的行事作风，不能说是学你，也是以你为榜样，‘刚极易折’，这个就是一把双刃剑了。”
　　“哪有？小棠的性格可比我好多了，一直都是跟陈导好好相处的，也从来不顶撞人的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简秋宁低下头摆弄外套衣角上的拉链。或许徐若澄说的是对的，小棠有和自己一样的傲骨，可也有自己当年所没有的懂事明理，还有强有力的省队、最有话语权的教练组支持。她本该在国家队受领导赏识、被教练疼爱、与大家愉快相处，然后顺利地走上奥运会的舞台，而不是这样，主动地踏上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隐僻的路。
　　“呵呵，‘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嘛。这有什么奇怪的。话说刚才那个走了的，是罗大哥吧？他来干嘛？”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徐若澄绕到简秋宁正面，一双桃花眼狡黠而深邃地盯过来。
　　“他来帮我……哦，帮小棠搬行李，就走了呗。”简秋宁不自然地揉了揉眼睛：“你不用这样看我了。我明白跟你说吧，我们闹翻了，完全没有关系了。”
　　“你们还能闹翻？为什么？因为上次拍纪录片的事吗？可秋宁姐，你上次打了宁士轩，难道是为罗大哥鸣不平吗？还是因为他本身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呢？”

作者有话说

　　秋宁的身世终于又要“掉马”一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