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悠扬高亢的鸡鸣刺破黑夜,响彻秦家小院。
一连三声,大黄狗被叫醒,窝在墙角汪汪大叫。屋里尚在病中沉沉昏睡的人也被鸡鸣狗吠吵醒。
这只公鸡是秦家唯二的家禽,每日卯时准时打鸣,只要屋里不点灯晨读,它便不会罢休。
左佋在床上躺了三天,头脑昏沉,此时最烦这种刺耳的吵闹声。他有气无力的爬起来,点亮烛火,继续回到床上睡觉。岂料他刚躺下来,外面又传来一阵凄厉的鸡叫,几乎要把喉咙撕破。
“这只死公鸡,真是欠揍”,左佋嘴里嘟囔,半眯着眼睛起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鸡圈前,瞪着那鸡警告:“再叫老子就把你阉了!”
公鸡睁着黄豆大的眼睛,从鸡圈的缝隙间仰视他,男人一身素衣,身材清瘦,刚刚起床尚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加上他消瘦无神的脸,活像是一颗霜打的小白菜,焉了吧唧的。
小白菜是个考了数年也没中举的穷秀才,村里的人都说他读书读傻了,整日浑浑噩噩,迷迷瞪瞪。
往日里公鸡一叫,秀才立马挑灯晨读,不分冬夏,孜孜不倦。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指着叫醒他的公鸡凶神恶煞地大骂。
公鸡豆大的眼珠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更悠长响亮的叫声,像是在抗议穷秀才的威胁。
左佋头晕脑胀,恶气丛生,今天硬是要出了这口气,“老子已经三天没动过荤腥了,今天非把你炖了吃!”
他动作粗鲁地掀开鸡圈门,刚想伸手捉鸡,奈何动作幅度太大,脑袋猛地抽痛,不得不止了动作。
趁这空档,公鸡从打开鸡圈门跳出来,飞到围墙上展翅大叫,耀武扬威。
“这副破身体,真是害死人”,左佋双手揉着太阳穴,坐到台阶上休息。
这副瘦弱的身子连捉鸡这种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他不禁在心里大骂:老子堂堂云义寨寨主,山侗门第二十三代弟子!武功高强!身手不凡!竟然重生到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蛋身上!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奉州一带,无人不知云义寨,无人不晓寨主左佋。
数天前,他护送的商队遭到贼人袭击。为了保护随队的张家小姐,他与贼人交手时不慎被逼至悬崖,脚踩青苔掉了下去。
左佋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等他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在秦秀才体内。
他死了,灵魂却重生到秦秀才身上。
左佋从小闯荡江湖,见多了怪事奇谈。重生这等诡事不可思议,但既然发生了,他很快也就接受了。
话说这秦秀才,全名秦关棠,是陈家村出了名的穷秀才。今年二十有三,未娶妻生子,还在折腾乡试考举。
前两年县令大人娶妻时大摆宴席,秦关棠作为新晋秀才,被县衙老爷尊为座上宾。
左佋跟着老寨主参加宴会时见过他一面。
彼时的秦关棠意气风发,赶到面前拍马屁的人数不胜数。左佋坐在他对面,静看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集。
秀才的身体太虚弱了,左佋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现在到底是什么境况。再看那只公鸡,已经站在墙头,撅起屁股拉了一泡鸡屎,然后对左佋叫了两嗓子。
“等我有点力气了非得宰了你”,左佋懒得管它,回屋重新睡起回笼觉。
没过一会,他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开始抗议。
饿了。
厨房在院子西边角落,两扇门板褪色破旧,几条蛛网悬挂而下,内里一片阴暗,散发着腐朽的木头味。要不是左佋前天进去转过一圈,很难相信这是厨房。
推门进去,晨光从雕花窗户洒进来,空气里的浮尘微微飘动。厨房里面除了爬满虫子的米缸,案台上摆放的两颗萎成干叶不能再吃的白菜,再也没有别的食材。
整个厨房显露出一种空荡荡的整洁与潦倒。
秦秀才疏于照顾自己,却是个爱干净的主,即便这厨房没什么发挥空间,也没怎么积灰。
饭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瓷碗,里面装着一块粗粮窝头。这是邻居大娘昨天中午送来的,送了三块,中午和晚上的时候他各吃了一块,还留着一块今天吃。
窝头已经有些干巴,哽得心里难受。
左佋没有吐出来,而是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咽进去。
刚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酸痛发虚,趴在桌子上完全动弹不得,在他周围是堆得像山一样高的书。
他独自趴了大半天,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拖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身体挪到厨房去找吃的。然而那个干净的过分的厨房粉碎了他的希望。
光是从房间挪到厨房的这个过程已经耗尽了左佋的全部力气,他瘫在厨房门口感觉自己快死了。
在这期间他打过家里的鸡和狗的主意,但事实证明,他做不到。更别提出门去找邻居蹭饭。
他是靠着喝水硬生生扛了两天,偶尔撕下一块书页放到嘴里嚼。幸好昨天中午有善良的邻居大娘慷慨相赠,他才喘过一口气来。
他吃着这块窝头,没有心思考虑它是否难吃,只是本能的想要活命。
人类求生的意志力是惊人的。这是左佋重生后领悟出来的真理。
清晨的风吹进厨房,卷起一室苍凉。
左佋费力咬着发硬的窝窝头,坐在厨房门槛上,环视秦家这个家徒四壁,瓦漆斑驳的烂房子。
兴许是时运问题,短短两年,秦关棠已经从百客宴请的璀璨新星,变成现在穷困潦倒的焉白菜。
重生到秦秀才身上后,左佋依稀感知到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梦似幻。
秦家是外迁来陈家村的,秦母和邻居大娘相识,所以两家做了邻居。秦关棠和母亲相依为命,家境十分贫困。母亲为了供他念书,每日都要外出做工。即便是秦关棠考上了秀才也依然如此,说要赚钱供他进京科考。
奈何造化弄人。某一天,秦母出去做工时失足坠入河中。
秦关棠因此自责难安,生了场大病后身体就逐渐衰弱了。他对母亲的离世十分愧疚,强撑着精神念书。可惜天不遂人愿,一次次的落榜让他心灰意冷,萎靡不振。
他撑着这样的身体整日关在屋里,没日没夜的念书。几乎都快疯魔。
微薄的家底早已见空,日子捉襟见肘,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幸好他此前在书塾做过教书先生,院里的老夫子看他可怜,平日也就接济他一下。隔壁邻居也偶尔送点吃的过来。
这一熬就熬了两年。
直到秦关棠在一个寂静无声的深夜死去。
重生到秦秀才身上后,左佋反复检查了一下这副身体,身上没有伤痕,不像是他杀。
回看秦关棠过往的记忆,基本上都是清粥野菜果腹,一整月才见星点油水。这样的伙食对处于青壮年的男人来说是极度匮乏的,所以他怀疑秦关棠是饿死的。
意识到这一点,左佋很是心烦。
日常生活都成问题,他自己的那些武功身手,在秦秀才身上统统用不了。
简单填饱肚子后,他感觉有了点力气,或许也只是心理作用。
太阳升起,在屋里待了三天的左佋终于踏出了秦家的门。
他迫切地想回到寨子里去,但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得不像话。没走几步路就要歇气喘一会。
仅是从厨房门口走到院门,他就歇了三次。
左佋站在村里的土路上,往前方眺望十里之外的群山。云义寨就在群山后。此刻,他真的生出一辈子也回不去的错觉。
也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从悬崖掉下去后有没有摔破相。或是尸体还没有被人找到,在崖底腐烂,被蛇虫鼠蚁分食吃了。
想到这,左佋头皮发麻,烦躁的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头,石头飞远,他的脚也快痛死了。
秦秀才!你个病秧子!
左佋在心里大喊一声,气得想跳脚,但虚弱的身体不允许他这么做,只能龇牙咧嘴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生气。
“秀才,你身体好点了吗?吃过了没有?”
左佋闻声回头,那是个体态圆润的大婶,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几乎都挤到一起去了,和蔼可亲,瞧着像尊大龄福娃娃。这便是邻居东大娘。
左佋脸上扯出一个笑来与她答话,他忘了秦秀才现在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眼底青黑明显,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刚断了魂的厉鬼,怪渗人的。
东大娘已经习惯了秀才的样子,让他别和自己客气,又回去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粥,让他快点趁热喝了。
左佋感激不尽,几乎是涕泪横流的把那碗粥喝完了。
虚弱的身体难以久站,左佋道过谢就回了秦家小院。
东大娘站在外面目送他,当秦家院门关上的那刻,她脸上的笑逐渐收敛,表情冷漠至极,心道这穷秀才怎么还没死。
她三天前送给秀才吃下的野猪肉,里面加了一点“好料”,按理说这小子早就该魂归西天了,竟然还吊着一口气,真是命硬。
东大娘的两个儿子互相不对付,成家之后肯定要分家,她很早就惦记上了秦家的地。平日里眼巴巴的对他好,就是希望秀才能把地卖给她,但是这穷秀才竟然不肯售卖。于是她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慢慢毒死秦秀才。
反正他那身体病得不轻,等他死后,再让在县衙当差的小儿子伪造一张过契书,这块地自然就落到她手里。
以她对秦秀才的照顾和关心,也不会有人怀疑是她动了手脚。
东大娘眼神冷冷的盯着秦家院子,穷秀才,看我这回再给你下一副猛药,我就不信你是个九命猫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