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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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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如失魂落魄的行尸,整个人从头木到脚,她揣着欢喜而来,载了满腹的绝望而归。
自八岁那年起,她便似徒手脱坯一般,将土坯一块一块的垒砌,垒起来的件件都是她的心事与希望,茱萸一直坚信,只要她念念不忘,只要她做足了努力,老天终会开眼怜她一次,让她得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即便这希望渺茫,她也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来的。
然,当她真的来了,活生生的,不那么狼狈的站在贺筠面前的时候,他伙同旁人一起将她狠狠的又推到千里之外。
回望来时路,荆棘处还挂着她脚上的血痕,可那一切现在看来,都是不值的......
指尖无意碰到怀中一处凸起,自里怀里将其掏出,那枚细细绣制着翠竹纹样的荷包在她怀里捂得温热,另一面是两个工整的字“安之”。
其实有一件事连郑如梅都不知道,贺筠还是孩童时取字并非竹君而是安之,后家人发现与一位长辈相撞便更名为竹君,这件事还是后来贺筠当成闲话讲给茱萸听的,她便记到了现在,这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互守的默契,所以竹君相比,茱萸更愿意唤他安之。
在他走的第二天,茱萸便用心绣了这个荷包,上天弄人,它却是再也送不出去的一只。
心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呛得她睁不开眼,她将自己关进房里,豆大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流,砸在她为了见贺筠而穿的新衣上,砸出一片片水渍,似有一双大手插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摁进水里,空气稀薄的近乎透不过气,最后茱萸几乎哭晕在榻上。
半梦半醒之间,另一个身影十分意外的钻到她的梦境中,与贺筠七分像,看向她时眼中不仅有怨怼还有得逞的欢意,似在嘲讽今日下场,都是她应得的。
赫然惊醒,脸上的泪不知何时干涸将鬓边的碎发都黏在了耳畔。梦境中那人的轮廓经久不散,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余晖透过窗棱照进房,又让茱萸心底一抹孤独感油然而生,她不擅长做亏心事,而那时不时在梦中出现的那张脸,和着过去在安平的那些过往,逐渐成了她心里的一道门槛,很难迈过去。
而此时的正主,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她人梦中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仍沉浸在酒乡之中,周遭好不热闹。
从前他翁杭玉便是这教坊司的常客,被人奉为上宾,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好不快意。他消失在京师一年半的光景,众人私下都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缘何家中又会替他办了丧事,可他们也只敢隔着层层迷障小心翼翼的猜测,却没有一个人敢当着翁杭玉的面打探。
酒过三旬,翁杭玉的脸色未变,但眼底泛起的隐隐红意却透着微醺,二楼雅间是整间教坊司视野最好的一处,窗外是一条长河,明月高悬,水天一色伴潮生,他半身随意的倚靠在圈椅之内,一条腿搭在身前的长椅上,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微弯轻支起额角,台子上的琵琶声或远或近飘进他的耳朵里。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不太舒服,耳边嘈杂的声音闹得人心烦,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想回府,因为一旦安静下来,那个白白瘦瘦的身影就似一条软蛇,控不住的往脑子里钻,明知她是虚情假意,明知道她不过是拿自己当成报复师姐的工具,怪异的是,他就是忘不掉。忽一声琵琶弦断,曲调戛然而止,雅间内的众人抬眼,望着台子上正因琵琶琴弦忽断而惶恐的乐师。
这乐师看起来年纪不大,倒是生脸,出了这等意外着实有些局促,修弦的手止不住的抖,见她这副模样,酒到酣处的人便起了坏心思,有一句没一句的调侃她,小姑娘羞的脸色通红,手也越发不听使唤。
翁杭玉的脸原本冲着窗子吹风,听到闲言碎语后漫不经心的扭过头来,目光在落在那乐师脸上的一瞬间便恍了神。正是这个神态......这副窘迫无处躲藏的狼狈模样,像极了那个人......
鬼使神差的将搭在椅子上的那条腿收起,不顾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起身,朝那乐师走去,周遭起哄的声音也随着他的步伐寸寸停止,调闹的声音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头顶罩的一抹阴影,乐师斗胆抬起脸,看到眼前那张俊逸出尘的脸时心头一颤,抖落心口花瓣无数。
见了鬼了,翁杭玉又无端想起白日在廊下与表兄交谈的那女子背影,偏巧今日人人都像她。
“你叫什么名字。”因喝了不少酒的缘故,乍一开口,翁杭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珠、珠玉......”乐师怯生生地回答,却咬字极为清晰,试图将她的名字牢牢的烙进眼前男子的脑子里。
这名字听得翁杭玉眉头一紧,默然咀嚼了这两个字,脸色也跟着暗沉下来,引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这位素来片叶不沾身的二公子开了窍,方才有几个嘴急的不免有些后怕,早知这位二爷要开始怜香惜玉,就是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冒犯这小乐师。
彼时在集市上,被张伯远那登徒子羞辱时,茱萸也像她这副模样,恨不得将自己缩进一个壳子里,双颊泛红,眼睛湿润,只稍一碰就会哭出来似的......过去种种,惹他心烦,在场闲人本以为将要展开的下文被他毫无征兆的斩断,翁杭玉接下来也只不过是挥了挥手指,“下去吧。”
被这一屋子人抽筋扒皮似的探看着实不惯,眼前的青年让她出去无疑是替她解围,小乐师如临大赦,起身朝翁杭玉福了福身,抱起琵琶便逃了。
这一来,众人也看不清他这是闹的哪出,倒是有人急着捧脚,旁敲侧击道:“这小乐师模样倒是不错,像是新来不久的。”
可翁杭玉全然都没有接这一茬,只一甩袖,“这酒喝的头疼,打道回府!”
他自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只肖他一发话,一如来时被人簇拥着出了教坊司。
层层叠叠的人影后,那小乐师在角落里悄然探出头来,望着翁杭玉若隐若现的背影,唇角浮出出甜津津的笑意,将怀里的琵琶抱得更紧了些。
自打这日宴过,一切仿佛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茱萸摇身一变成了被人精养在良园的一株花木,杨茹每隔几日便命人来她送新衣裳首饰,各色精美饮子和点心更是流水似的往她房里送,只是茱萸因贺筠一事着实提不起胃口,连正餐都吃不了几口,更别提间食。
因此当曹明姝再一次见到茱萸时惊异于不过短短时日,她竟又削瘦了一圈。
本以为先前贺筠说会来看她不过是客套之言,出人意料的是先登门的竟是曹明姝。宗正寺卿曹大人家的千金竟直言茱萸是她的好友,这让杨茹事出意外,更惊异于茱萸的交结手段,曹明姝借口游船赏画,想带茱萸同去,原本她打心眼儿里抵触,但曹小姐着实真诚,她反而不好意思拒绝,强咽下自己的不愿,硬着头皮与曹小姐并肩出了府门。
马车上曹小姐拉着茱萸侃侃而谈,似相熟多年的旧友。这股乘风破浪的热情让茱萸有些摸不着头脑,二人不过才匆忙见过一回,她便自来熟成这样,这一路行来,茱萸忍不住从各角度猜测曹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这曹小姐也是藏不住事的性子,未等茱萸发问她便自己先吐了个干净,“其实今日我去府上找你,是竹君的主意。”
听到这个名字,茱萸眼皮一跳,生怕身侧的人发现她不自然的神情,只能垂眸望着曹小姐拉着自己的手。见茱萸没应声,曹明姝□□一笑,接着道:“竹君说你初来乍到,怕是在府里过得不易,所以让我去帮你撑腰,要知道府门中那些丫鬟婆子有一些刁钻的很,他说怕你性子太软,压不了那些人,会受委屈。可惜他今日外出,要晚一些才到,我便自己先来接你。”
这姑娘的用心茱萸猜了一路,可这一层料是将茱萸的头拧下来也想不到的程度,似咣的一声,她心里装着万千心事的罐子碎的彻底,五味杂陈各色情绪倒流的到处都是,她既愕异于贺筠心思细腻,又欣慰他待自己体贴如此,更妒羡他与曹明姝的情感笃真,连自己的处境都可共享商议......除了这些之外,剩下的便是茱萸的愧疚,这样大气的曹小姐,却被她以最上不得台面的方式百般猜测,这一瞬,茱萸觉着自己很卑鄙,连喜欢贺筠这件事都开始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下了马车,等着她们的便是一艘二层高华丽大气的客船,这时节湖中莲花开到最盛,赶在荼蘼之前游湖最好,这船踏上方知要比在下面看时还要宽绰,船上宾客不少,有侍者三五错落穿梭,自木梯上了二楼,绕过足可遮了半扇光景的沧海千山屏风,卷帘处那位纪嘉淑纪小姐一早就候坐在那里,与旁坐的其他宾客正听乐师弹琴。
若早知她在,任凭曹小姐磨破嘴皮茱萸也不会前来,上次草草见过一面,便知与这位姑娘气场不合,若硬凑在一起,怕是迟早会生出事端。
果不其然,纪嘉淑一见到她便自然摆出一副随时会发起攻势的模样,下巴微收,用那双明艳的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盯住她。
打过招呼,茱萸坐到了纪嘉淑的对面,她那双不怀好意眼将茱萸从头到脚巡游一遍后,似真的对茱萸背景感到费解:“听说朱小姐与贺筠自小相识呢,难道是朱府在外地的宅子与贺筠家的相邻吗?”
杨茹对外称茱萸是自小养在京外庄子上的庶女,既纪嘉淑与曹明姝是手帕交,想来八成也是清楚茱萸底细的,她这样问,无非是想要茱萸亲口讲出自己曾在义庄的那段自谋生路的过往。
于她而言,这没有什么不好拿出口讲的,若旁人问起,她细细讲说也无不可,可是面对纪嘉淑对她明晃释放的恶意,茱萸不想接,只微微点头含糊应道:“不远。”
“哦?”显然,纪嘉淑并不想就此放弃,非要挖个坑逼着茱萸跳下去不可,“那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转而与坐在茱萸旁的曹明姝笑着调侃道:“明姝,人家可是自小的情谊呢,你可要小心了。”
这话看似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实则存心不良,意在提醒她待贺筠的心并不单纯,长袖下茱萸的指尖儿微微蜷起,猜测她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自己当日在留园的确是露了马脚。
俄而,曹明姝隔着单薄的衣料握住茱萸的手,“嘉淑说笑呢,茱萸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对于攻击性极强的人来说,未达目的又如何罢休,友人打的圆场不足矣制住纪嘉淑,她铁了心的要让茱萸在此出丑:“我还听说,朱小姐过去曾在义庄......义庄不是用来停放尸首的地方吗?”
到这么新奇的事物,众人的目光齐齐朝茱萸这边投来,看她的眼神,好似像在看什么异类。
茱萸被直愣愣的架在那里,好不尴尬。
谁也没留意此刻楼梯处刚刚迈上阶来的翁杭玉,在听到义庄二字的时候停在了原地。
隔着那道朦胧的屏风,一道熟悉的人影影影绰绰落在他的眼中,朱小姐......义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他脚步微移那道人影也随着屏风上的绣案游挪,削瘦的侧身先露,就在将要看清她真切的面容之际,一声唤自对面楼梯处传来。
“朱萸。”——
这声唤声量不高,却振聋发聩,顺着声线望去,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遮挡视线的竹帘,紧接着,一张清瘦却俊秀的脸露了出来,更重要的是,他的视线直指座上茱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