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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一碗馄饨 ...

  •   浓云肆意扑压而下,像墨汁滴进清水还未搅开之前,只有囹圄之地顽强透出亮光。

      霍卿荣独身走向朝政殿高耸的大门前,蓦然回身远眺,视线下过殿前长阶,经过林立的宿卫军,穿过层层宫道高墙,那是皇城的正门,登上城门依稀可见回京亭,若再往北看,兴许就能望见越州、望见川谷关。

      高处凉风悄然而至,轻易就钻进衣裳缝隙,贴上温热的皮肉。她来时还灌了浓浓一碗姜汤,辛辣的味道尚停留在唇齿间,浑身的热意却已经消弭殆尽。

      “但愿来得及。”霍卿荣轻声对自己说完最后这句话,终于收回目光,低垂下头缓缓走近早已侯她多时的殿中。

      身后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带着粗重颤抖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霍卿荣略挑挑眉,目不斜视的让开路,任由方才那传话的太监六神无主地越过她。

      到了皇帝跟前,小太监似白日里撞了鬼般六神无主的,扑通跪到地上,只知道哭丧着:“郡主,郡主……郡主她……”却半天也没能说出句整话。

      立明帝已经毫无耐性,只一个眼神过去,就吓得小太监噤声,被迫快速整理好心绪,逼迫自己说出完整的句子:“郡主,薨逝了。”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除却霍卿荣悄悄行至殿前跪下,只有苏仪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先是一声惊呼:“怎么会?”接着目光直射向在场唯一跪着的人,直言道:“太医先前说璇儿伤势危及生命,她又与你同住偏殿,霍卿荣,是不是你干的!”

      同这指责一起来的,另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霍卿荣的瘦削的肩膀抖了抖,头依旧低垂,只是虚弱地咳了咳,摇了摇头,并未回话。

      直到卫衍侧了侧身,替她辩解:“贵妃娘娘,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查清郡主的死因,而不是平白无故冤枉旁人。你说,”卫衍转向跪地的小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小太监恍然抬头看向问话的人,无声张了张口,察觉并未有有人阻拦,便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奴才敲了半天门也未曾听见郡主说话,怕陛下等急,便壮着胆子擅自推开了门,一进屋就闻到郡主房中的血腥味极重,又往里走就看见好大一滩血,郡主,郡主她握着簪子扎进了自己心口。”

      “你可看清楚了?郡主是自戕?”卫衍问道。

      “看,看清楚了,郡主是两只手握住簪子的,奴才不可能看错——”小太监生怕在场无人信他的话,用着能把脑袋磕掉的劲点着头,却在下一瞬,脖间一道血痕划过,转眼已人头落地。

      染血的长剑并未有片刻停留,径直向前出现在霍卿荣眼前,一起来的还有一双秀金盘龙靴。

      “抬起头来。”

      冰冷的声音突然炸响在头顶,霍卿荣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于是对上了皇帝充斥着杀意的眼神。

      下一刻,剑刃的血在霍卿荣颈间滑落,长剑架上了她的脖子。

      “陛下,”卫衍下意识出声想要阻止,两三步走到霍卿荣身边,同她跪在一起:“陛下,阿荣自幼体弱多病,久居庐州,及笄不过堪堪一年,无论如何也不是郡主的对手啊。”

      皇帝睨他一眼,冷声问道:“卫衍将军的意思是她有心也无这个力吗?”

      “陛下,臣,臣并无此意,阿荣,阿荣她,”卫衍迟疑一瞬,默默握紧了拳头,若是昨夜之前,他或许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出相信霍卿荣,可......怀中藏着的那个,昨夜捡来的小人偶却又在切切实实告诉他,真相似乎并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但是,卫衍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霍卿荣,她又如五年前初见那样病怏怏的,真如瓷人般脆弱,他怎么能,怎们能怀疑她。

      卫衍定了定心神,重新又抬回头,目光坚定地答复皇帝的文化:“微臣相信......”

      “呕——”

      苏仪萝突然憔悴地掩住口鼻,止不住的干呕起来,皇帝不耐烦地回身,实现扫过苏仪萝裙摆被溅到的血渍,皱了皱眉头:“回宫休息吧。”

      “陛下,臣妾,”苏仪萝还欲说些什么,视线却冷不丁落到皇帝剑下幽魂一般的霍卿荣身上,终于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苏仪萝越过的那一霎那,霍卿荣终于缓缓抬起头。

      皇帝的剑足够稳,并没有因为她的动作有丝毫的撼动,于是她青紫交替的脖颈间瞬间多出一道血痕。

      她却像感受不到疼,高高举起双手再次跪伏下去,颤抖着出声:“臣女有罪,请陛下责罚。”

      “阿荣?陛下,阿荣心思单纯......”卫衍疑惑地扭头看她,下意识就要帮她请罪,却看不见霍卿荣面朝朝政殿冰冷的砖石默默叹了口气。

      霍卿荣再次开口,气短般先吼了一声,终于制止了卫衍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陛下,臣女有罪,请陛下责罚。”

      长剑回收半寸,贴着皮肤拉长了被划伤的口子,皇帝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你罪在何处?”

      霍卿荣深深吐息,取出怀中那枚令牌高举过头:“臣女罪在,窥探皇室秘辛。”

      那是太子令。

      天亮之前,芷兰无论如何都要霍卿荣告诉她这一回如何应对危机,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霍卿荣便告诉了她,这一回破局就是靠这一块令牌。

      可惜芷兰无论如何却不肯相信,先前在苏仪萝手里救下她已经是勉强,如今面对的可是皇帝。父子、君臣,律子政的这块令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皇帝回心转意啊?

      霍卿荣却笑了笑,只是告诉她,光靠这令牌当然不行,但是只用来顾左右而言他,足够了。

      “这是,太子令?”卫衍不可置信的开口,他还以为,京中流传的谣言都是空穴来风,阿荣和太子,竟然真的有交集。

      但是再不愿相信,眼睛看得是清清楚楚,霍卿荣敢在皇帝面前拿出太子令牌意味着什么已经太明晰了。

      卫衍不由苦笑一声,身体不自觉往后靠,视线落到架在霍卿荣脖颈间的利剑,原来,她早已有了决算。

      霍卿荣抬头,明润的丹凤眼藏在令牌之下,毫不避讳地看向皇帝,开口说道:“有幸听闻先皇后曾说过一句话,即便我什么都不会,我愿意好好活着,也很了不起。因此对先皇后这样守真存诚之人,心向往之。”

      也不知是看在那令牌的份上,还是许久不曾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那个人,立明帝竟然少有的恍惚了一瞬,手臂垂下,他挪开压在霍卿荣肩上的长剑,哐当一声丢开:“卫衍,你先退下。”

      卫衍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霍卿荣,应声到:“臣遵旨,今夜是微臣当值,陛下,可随时唤我。”

      皇帝抬手不耐地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进宫的时日不短,不曾有人告诉你不得妄议此事吗?”

      “臣女知晓,但是,”霍卿荣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声音突然柔情似水:“臣女实难相信能说出这番话的皇后娘娘,会落得个自尽而亡的下场。”

      皇帝按眉的手停住,在霍卿荣看不到的地方,毫不掩饰地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霍卿荣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杀意,却并没有着急为自己辩解,反而那股小女儿家的姿态尽显,犹犹豫豫说道:“太子殿下曾与我说先皇后做馄饨的手艺一绝,我曾试过很多次,用尽了各种时鲜佐料,殿下都不喜欢,直到此次进宫,方知先前努力都是徒劳。”

      蒸腾的热气顺着她说的话在眼前弥漫开,立明帝摩了摩指节间的厚茧,思绪瞬间被拉回那年大胜商军,班师回朝时被百姓夹道欢迎的场面。

      于那人声鼎沸的欢呼喝彩中,他在高于人群的高头大马上,他偷偷关注许久的姑娘,终于不再是只顾着埋头做事,而是在水汽蒸腾的背后,抬头笑着望他。

      只那一眼,胜过从前无数的恭维赞赏,也让他下定决心,与她的交集不要再只是换取一碗馄饨的几个油腻腻的铜板。

      等到她的馄饨摊被落在马后,他就已经数清了他的军功,想来换取一道赐婚的圣旨,不会难的。

      念及此处,皇帝的神情有所缓和,如果后来不曾发生哪些荒唐的事情,他或许还会觉得那会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值得的决断。

      殿内安静良久,霍卿荣大胆地直直望向皇帝,才发觉律子政那一双多情勾人的桃花眼竟然是随了皇帝。

      她嘴角的笑意转瞬而逝,为皇帝留足了忆往昔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贵妃娘娘宫中有一侍女,听说厨艺尽得先皇后真传,她做的馄饨我也吃过,与我所做,并无特殊之处。”

      立明帝带着疑惑看过去。

      “我做的馄饨,尽管味道与先皇后所做相差甚远,但是殿下喜欢,那侍女即便是先皇后亲手所教,但是殿下仍旧觉得平淡——”

      “只因,要看那一碗馄饨出自什么人之手。殿下喜欢臣女的手艺和喜欢娘亲的手艺是一个道理,不再于味道好坏,而在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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