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同眠》叉卿久

87、生死一瞬

　　霍卿荣横身挡在钳制住律从风的金宜书前，勾唇看向荒草中孤身的律璇：“郡主，好身手啊。”

　　律璇暗骂一声，视线看向抵在律从风脆弱脖颈间的锋利铁片，面上闪过一丝不忍。

　　“璇，璇儿救我！”律从风僵硬的梗着脖子几乎要哭出声来，他不明白，明明好好的在屋顶上嘲笑地下两个瓮中之鳖，怎么眨眼间就落到敌人手里，成了威胁自己人的筹码。

　　律璇没理他，只是上前一步，冷冰冰的开口：“放了他。”

　　“郡主还是就站那吧，走太近了，我会怕。”霍卿荣阻止她继续前进，一面想着脱身的法子，眼下这个情形，如非必要，她还不能离宫。

　　“帝姬殿下也会怕？我看你孤身涉险，可不像没预料到应对这种情况的法子。”

　　霍卿荣颇为不认可的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向来喜欢走一步看一步，就像方才，我也是没想到郡主居然真的中了这么简单的声东击西之计。”

　　“你！”律璇气急，停下的脚步又向前迈了半步：“霍卿荣，你就牙尖嘴利吧，你真以为抓住他就能让你活着出宫吗？”

　　“为什么不能？”霍卿荣笑着反问：“律立明现在生死未卜，宫里是苏贵妃说了算，他儿子就这么不值钱？还是......”

　　霍卿荣转头对上律从风颤抖的视线：“在律璇郡主的眼里不值钱？”

　　成功看到律从风面上迷茫的神情，霍卿荣继续道：“知道了我的身份，没有派兵直接拿下我，反而带着这个废物来堵我，郡主是小看了我，还是看轻了二皇子殿下。”

　　律璇被戳中痛处，怒骂道：“你少挑拨离间！我不过是带我二哥来看个乐子，就凭你，也配——”

　　她手中长鞭甩开，腰斩连片荒草，就要上前。

　　金宜书立刻手上一紧，浅薄的皮肤就翻出里头的红肉，疼得律从风龇牙咧嘴惨叫。他抢在律璇动身前说道：“殿下，何必同她废话，我们先杀了这个蠢货，再一起拿下她。”

　　然而霍卿荣闻言眼看过去，阻止了金宜书的动作，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无声责骂着他的鲁莽，也在他心虚避开的目光中，生出一些不太寻常的念头。

　　霍卿荣重新又看向律璇，她碍于律从风脖子上的血痕暂时没有轻举妄动，然而手中仍旧紧紧握着长鞭，蠢蠢欲动。

　　“我有一个问题还望郡主解答，立明帝中的毒可有法子解？”

　　律璇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驳：“与你何干，你不是最应该盼着皇帝出事吗。”

　　霍卿荣挑挑眉，诚心诚意的开口道：“那可没有。”至少，现在不会。

　　律璇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只当她在信口胡诌，心里反而冷静下来，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既然霍卿荣以攻心计离间，她为何不能用攻心计反将她。

　　她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卷起长鞭：“我还以为帝姬殿下会恨不得剥皮拆骨，生吃了我们律家人呢，毕竟，你的父皇母后兄长，可都是死在我们手里。”

　　霍卿荣的唇角一寸一寸垂落，紧锁的眉头压下，一言不发。

　　“让我想想，”律璇侧头，视线从昏暗的红墙黄瓦上略过，抬脚转了个圈，似乎真的在寻找什么，嘴角那抹笑意放大，天真又残忍，她又上前一步，直视霍卿荣身/下：“就在你脚下啊，你们荣国的太子殿下卿昭，被我们律国的太子殿下，一剑封喉。”

　　“你逃跑的路上没有回头看过吗？凤仪宫燃起的滔天大火，烟飘三百里，没有呛到你吗？”

　　她越说越癫狂，霍卿荣却已无心考究她用词的错漏，只是觉得确实脚下发烫，干枯的草叶被火舌肆虐，蔓延向她脚下，漆黑的瞳孔里燃起火光，失焦到辨认不出当下是何时何地。

　　只见飞檐金瓦寸寸崩裂，嵌进焦黑的皮肉，生剜出血淋淋的心脏。

　　“哈。”霍卿荣猛地喘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逐渐弯下去。

　　金宜书在身后看不到霍卿荣的神情，但他能看到她掐进掌心的指甲，不由对律璇怒目而视：“律璇你！”

　　“殿下，殿下，你不要听她的话。”

　　只是可惜，霍卿荣已经一字一句全都听进去了。

　　律璇又向前一步，离石阶不过三步之遥：“是吗，不要听我说吗？是怕你的父母兄长从阴曹地府爬回来质问你，为什么要对着仇人卑躬屈膝。”

　　“你选了我三堂哥，是以为他一直这么草包吗？灭荣最骁勇，最擅战，第一个闯进晋京城的，在这凤仪宫里杀了你母后兄长的，可都是他啊。”

　　恍然间像站在那就过了一场梦，霍卿荣额头逼出数滴冷汗，又被突然点醒，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明起来，然而那一瞬，劲风袭来，长鞭横扫面门。

　　“殿下！”

　　躲闪已来不及，霍卿荣抬起胳膊横档，数不尽的线头齐齐迸裂，露出衣袖下藏起的护腕，尽管如此，被长鞭甩过的地方还是传来剧痛，甚至整个护腕下的皮肤都在发麻。

　　眼见一鞭不成，律璇借力飞身到脸上，捏爪前探，直掏霍卿荣心口。

　　霍卿荣急急后退几步，双手交叠而过快速分开，护腕里藏着的弩箭已经组装好对上袭来的手掌。

　　律璇再避，挥鞭缠住金柱，硬生生在空中调整了方向冲向金宜书。

　　律从风如蒙大赦，双眸亮晶晶的能恨不得冲出眼眶飞藏到律璇身后，期期艾艾喊出一声：“璇儿。”

　　“跑。”霍卿荣朝金宜书历喝一声，追在律璇身后，争分夺秒掏出剑簪削断鞭子。

　　律璇二抓落空，金宜书抓住时机已经拖着死鱼般的律从风退进屋内。

　　“霍卿荣！”律璇咬牙切齿，这回是真的动怒了，她干脆甩掉断裂的长鞭：“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挟持了二哥就能威胁我？上次赛马，你侥幸赢了，这一回。”

　　收握成拳，律璇张开脚步：“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我手下活几招！”话音落下，律璇身如利箭离弦，一拳砸向霍卿荣腹部。

　　她拳法太快，霍卿荣的弩箭也根本对不准她，猝不及防就被她一拳轰飞，在院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喉咙里腥甜上涌，霍卿荣努力咽了下去，自知不是她的对手，爬起来转身就跑。

　　律璇微微侧身，轻松避开一只冷箭。

　　身后风声紧紧，霍卿荣只觉得脊骨骤然一缩，似乎杀气先行杀器，下一瞬她就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律璇依旧紧追不舍，却迟迟没有下手，冷眼欣赏着眼前老鼠的垂死挣扎之态。

　　二人就这样一个边放冷箭边逃，一个看戏般坠在后头。

　　直到金宜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院中，苍白的手上被溅上刺目的鲜红。

　　律璇陡然停下脚步，瞪圆了双目，不可置信的紧盯着他。

　　凤仪宫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连霍卿荣也顾不得逃命，嗅出律璇身上莫名的悲痛。霍卿荣心念一动，瞬间反应过来，也看向廊下病弱的少年，还未来得及开口，身侧掠过一阵风，律璇就已经冲上前去：“我杀了你！”

　　“小心。”

　　霍卿荣皱眉提醒了一声，随后悄悄绕过两人冲进屋内，果然，流淌的鲜血蔓延至门边，利可削骨的铁片在律从风脖子上横切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然后狠狠插进脖子侧边。

　　他还没咽气，面容狰狞的仰面躺在满地灰尘的窗下，手中握着犹如救命稻草般的洞箫，却也如它，被血沾湿，沁透。

　　霍卿荣抿唇，她不怜惜律从风的死，但是疑惑金宜书为何下手如此干脆，也，疑惑律璇自相矛盾的行为。

　　若真的在意他的性命，就该不顾一切先救出人，不会轻易就被自己引走了视线；若不在意，眼下的愤怒悲伤又着实不像作伪。

　　“金宜书，我要你偿命！”

　　屋外律璇招招致命，金宜书应对的狼狈，霍卿荣知道，她必须出去帮忙，如果律璇杀了金宜书，那么下一刻，她也绝对会死。

　　她拔下头上的荷花簪，宫中戒备森严，她没能带进来什么武器，就腕上这个还是进宫后，用给苏贵妃做首饰省出来的边角料凑的。

　　荷花簪的花瓣被片片剥落，露出一只布满细小凹槽的锋锐弩箭。

　　律璇已经一脚踩上金宜书的脸颊，狠狠碾了几圈：“黄泉路上给我二哥赔罪，”拳头高高举起：“记得要跪着。”

　　拳风逼近，金宜书奋力挣扎着要开口解释什么，然而打落的牙齿混着血堵在嘴里，只剩不甘的目光迎接越来越近的拳头。

　　最后一刻，金宜书终于还是害怕的闭上眼，却在下一秒，耳中听到清脆的一声“噗嗤”，落在太阳穴的拳头提前泄了气，让他逃过一劫。

　　律璇不可置信的看着没入自己大腿的弩箭，异于寻常的痛楚让她恨不得立刻将它拔出。

　　“律璇，弩箭是特制的，我劝你最好别乱动，不然你那条腿就废了。”霍卿荣随手抹去食指被勒出的血迹，解开护腕丢到一边。

　　“呵。”律璇冷笑一声，撇了一眼半死不活的金宜书，忍痛将他踢到一边：“是吗？用一条腿，换你一条命也不算亏。”

　　她说完迅速连皮带肉拔出弩箭，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甩向霍卿荣。

　　寒芒一闪而过，弩箭在夜色下失去身影，瞬间没入心口。

　　霍卿荣五岁摸弓，六岁可在五十米外箭无虚发，十二岁于庐州书院，射艺一课可当魁首。

　　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绝躲不过这一箭。

　　然而生死一瞬，与弩箭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位她似乎不曾见过的故人。

　　“肆月？”霍卿荣惊愕交加：“你为什么？”

　　“殿下，快走，宿卫军已经在......”

　　话都来不及问完，眼前人已经软软的倒下，霍卿荣立刻伸手接住她：“好好好，你先别说话，我带你离开。”

　　“走？霍卿荣，我律璇今日就算是折在这，也绝不会......”律璇忍痛开口，抬脚就要冲上前，却被突然暴起的金宜书掼到地上，反捶重肚腹。

　　霍卿荣只撇了一眼又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很快收回视线，撕扯下裙摆的布条要替肆月包扎：“你先忍忍，我带你去太医署。”

　　“不，殿下，你快走。”

　　“我不走！”霍卿荣突然大喊一声：“只要你唤我一声殿下，我就绝对不会抛下你。”

　　“哈——哈——”肆月呕出一口血，努力牵扯着唇角露出一抹笑来：“殿下，求您，替我向，岸汀姐姐，问一声好。”

　　包扎的手一顿，霍卿荣眼底翻起无边的愁云苦海，滞涩的看向那双虚弱的满含笑意的双眸，颤抖着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