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同人【秋叶寄梦】》望秋啾啾啾

1、秋叶寄梦

　　时维九月，潇潇秋雨洗尽了阒都改朝换代中积淀的肮脏血迹。萧驰野策马驰入宫禁，浪淘雪襟的缰绳刚落入侍从手中，人便已经抬步跨入了淳圣帝的寝宫。
　　屋内的正煮着贡茶，水汽袅袅而上，珠帘碰撞的清脆鸣声引得二人回眸。
　　沈泽川用扇沿掩住唇，目光正对上一汪如深潭般的眸，假意未觉其中的万千深意，只缓缓沏了一杯热茶:“可乏了？一路奔波，喝点热茶驱驱寒吧。”
　　萧驰野为边防军务已是离京数日，等尘埃落定便听闻故人来访，于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虽是深秋，但已经有了冬的寒意。萧驰野握住沈泽川执杯的指尖，贪恋着枕边人的体温，许久才依依不舍的放了他自由，转而向来客举杯一敬，将热茶饮尽。
　　客人额发凌乱，胡髯却难得刮的一干二净，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漂泊游荡的生活让他消瘦了几分，但那风流飒爽的气韵却只增不减，伤痕交错的指节在桌案上扣了几下，调笑道:“能注意到我可真是不容易啊。”——正是许久未见的乔天涯。
　　久别重逢遇旧友，三人同席而坐，无主仆之差，亦无君臣之别。
　　乔天涯刚巧剥完大把松子置于白碟中，原封不动的令其当个摆饰，另外二人对这怪异之处恍若未觉。
　　挑灯开宴，共话前路，遥途未添隔阂，情意可架廊桥。
　　天色渐暗，沈泽川若有所思的轻呷一口茶水，而后缓缓开口:“梅园里留了些元琢的旧物，姚氏族人见后不肯带走，断言是元琢特意留给有缘人的。”
　　室内兀的陷入死寂，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蓦然见了天光，让人恍若隔世。乔天涯捏着的松子脱了手，坚硬的外壳与桌案相撞叮叮作响，他垂眸不语，像是出了神，半晌才道:“我与元琢，确实许久未见了……”
　　梅园
　　乔天涯来的可谓是不巧。春夏草木葱茏，冬日红梅覆雪，但在暮秋园中仍是萧瑟，唯有角落里一株高大的红枫能添色几许。
　　小厮奉上箱奁后悄无声息的退下。红木方箱静静地放在树下的石桌上，表面上摞着几卷琴谱，纸张虽已泛黄，但是页边平整顺滑，主人应当很是珍惜爱护的。
　　乔天涯心有所感，翻开了压在底部的琴谱，恰是那首夹杂着试探与暧昧的曲子。姚元琢将萌动的情意深藏于此，只带走了家族与老师的厚望；却又以时间为媒，将一切毫无遮掩的留给了他。
　　清酒顺着唇角滑入喉中，香醇刺激的口感没能给他一览而尽的勇气。若人久旱逢甘霖，既渴望滋润，却又畏惧饮鸩止渴。
　　他怯懦的幻想着用其丰盈余生。
　　乔天涯不由自主的摩挲了一下书页，似乎这样便可拼凑出故人的身影。
　　应当有一盏烛火，其间有一位执卷而坐风光霁月的温润君子，柔和跳动的光划出奇异的曲线，映照出微眯的双眸，低哑的轻笑声会勾住夜游人的心魂。
　　心中繁杂的心绪缠绕成难解的结，乔天涯仰躺在石凳上，入喉的酒燃起了烈焰，零落的月色透过枝丫的罅隙洒下，缓缓模糊了迷途人的眼。
　　被异样的痒给惊醒后，乔天涯疲惫的张开双目，一只奶白色的小猫正用细长绵软的尾巴蹭他的脸一一竟是虎奴。
　　乔天涯如遭雷劈，慌忙撑起身，发现自己正席地而坐，不知身在何方。虎奴灵巧的一跃而起，沿着石径向林子深处奔去。
　　乔天涯匆匆抬步去追，这一刹那他意识到了蹊跷之处一一虎奴不可能出现在此处。但如若为真，他不会放手；假如是梦，也可恣意一把。
　　他仿佛穿过了鼎沸的人声，枝丫抽条又枯萎，交叠蔓逸之时在脸颊勾出红痕，他跑了很久很久，似乎是沧海桑田，直至万物又陷入寂静。
　　曲径通幽处，溽暑的燥意已经彻底散了。秋风卷来几声寂寥的琴音，心跳声与之相和奏成触动的旋律，乔天涯随声觅去。
　　“是你吗，是你吗……”他在疑惑什么？他又在乞求什么？
　　待看见翠影掩映之间单薄的身影时，悸动已久的心脏却又奇异的平静下来，如漂泊多年的孤帆终于找到了停岸的港口。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乔天涯立在原地，他放缓了呼吸，怕惊扰了这场镜花水月般美好的梦。
　　似乎已然是永恒，又或许只是转瞬，随着最后一个琴音落下，那人双眸一瞥，目光轻柔而不可动摇的与乔天涯直直相撞:“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这位兄台，幸会。”
　　时光倒转，亦是梅园之中，贸然而至的访客与远道而来的归人结下琴盟，本以为是风花雪月的密语，却是刀光剑影的离别。
　　乔天涯眼眶胀起酸意，手指死死的扣入掌心，喉结滚动，吐出了那个炽热的字节:“姚元琢。”
　　他喃喃道:“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春日之诗难赋秋，你来迟了。”
　　他遏制不住的粗喘，难言千百个日夜的相思悲苦。他远赴菩提山，早望山边晨辉，夜枕万家灯火，替姚温玉去看这盛世的太平，可这并非他所期。
　　他想望的是元琢的眸，他想枕的是元琢的膝。乔天涯眸一转，泪便落了下来:“为何迟迟不入我梦？”
　　四周的景象模糊起来，朦胧之中，姚温玉似乎捏住了一片轻盈的红叶，落笔生花。红叶题诗，遥寄相思。将其压在鼻下轻嗅，是秋叶未枯的清香，是浓墨欲湿的厚重。
　　秋风骤起，红叶簌簌的落下，姚温玉的身姿也暗淡了。密密麻麻红叶的织成血色的网。
　　在漫天血色中，他难辨现实与虚无，只是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力的夜晚，纵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未能在那盏孤灯熄灭之前抵达。
　　姚温玉留给沈泽川万言谋略以分忧，留给澹台虎虎奴以惊醒，留给姚家荣华名誉，但他留给了乔天涯什么？一场无人赴的春三月。
　　自姚温玉离去后，他爱的梅，赏的雪，品的茶，下的棋……无一不成为刺痛他麻木灵魂的利刃，但现在却无法让他清醒过来，每想一分，便多一分沉沦与欲念，让他坠入更黑暗的深渊。
　　突然，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掩住他的双眸，随之而来的梅香的几乎是微不可查，但乔天涯却从血腥味中敏锐的捕捉到了，这是在朝夕相处中养成的本能。
　　他竭力蒙蔽、欺瞒内心，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将一切公之于众:他爱他。
　　所有的怨与怒不过是情人间对于回应的渴求。多年的等候，他无悔，却并非无所求。
　　“松月。”那人的声音勾回了他的魂灵，他的意识一点点清明起来。没等到回音，那人无奈的轻叹一声，紧接着乔天涯便感觉后颈一痒，似是红梅落雪一一那是一个吻。
　　一个带着献祭般虔诚轻柔的吻，似火燎原。乔天涯感觉自己在秋风中冻冷的躯体从脖颈处燥热起来。姚温玉似乎将一切思念与爱恋都融化在了这个吻中，这个炽热的烙印溶解了岁月的隔阂。
　　乔天涯终于从黑暗中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向垂怜他的谪仙道:“这世间既没有姚元琢，便死了乔松月。你在唤谁？”他一字一顿，将不可遏制的思念与疯狂蕴藏其中。
　　姚温玉良久未言，若非那葱白的指尖还落在乔天涯的额角，轻轻拨弄着那几缕汗湿的碎发，乔天涯都要以为他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松月，我……”姚温玉仍是执拗的唤他的字。闻言，乔天涯猛的转身，扣住他单薄的肩膀，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动，终于得以窥见天光，看见久别之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或许是因为这确实是一场源于心魔的梦罢了。
　　墨发未束，仅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的挽着。唇色很淡，只一眼便可让人回味起他沾染了药味时的苦涩。青色广袖间露出一节瘦削的腕，上面还系着一根鲜红的绳。
　　乔天涯猝然俯身，去尝姚温玉的唇。唇齿相碰的一刹那，姚温玉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后仰。乔天涯却不允许他回避，便如多年前他不允许姚温玉隐藏自己的欲望一般。
　　伸手探入他的发丝，乔天涯偏头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则顺着姚温玉的脊线滑下，揽住他的腰肢向自己靠近。舌尖撬开封锁向内探去，银丝伸拉又断开，湿热的感觉将二人一同拉入欲海。没有药的苦涩，反而有股淡淡的清香。
　　今日的元琢是甜的。
　　他似乎刚饮了清茶，吃了松子，人间的生老病死已然离去，已逝之人哪有病痛的烦忧？他的元琢……早已不必为此忧愁。
　　乔天涯这般想着，便尝到了苦与咸，不知是谁的泪水滑入了这个缠绵的吻，凌乱的发丝交缠在一起，恍如新婚夫妇的结发之约。
　　两人腕间的红绳随风起伏，一新一旧，尾端相碰却犹如一体，似乎本来便该如此亲密。
　　乔天涯贪恋着情人的温度，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分毫。“元琢，还恨我吗？那你就恨死我吧……”他拥明月入怀，不敢高声语，恐惊梦中人。
　　姚温玉乱了呼吸，脱力后温顺的与乔天涯交颈相拥。乔天涯的心跳声震得他一起发颤，但却只是摇头:“松月，该走了。”
　　乔天涯装傻充愣:“对，该走了，我带你走。”他将姚温玉拥得更紧了，只憾无法相融。
　　血色不知何时散了，墨色翻涌，黑夜侵蚀着这方世外之地。姚温玉就像破碎的星辰化作了漂泊的光粉，在乔天涯的怀中一点点消散。他红肿的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松月，我心悦你。”
　　在梦幻之中，不必背负血海深仇，不必顾忌世人目光。不必望长远，只看眼前人。
　　“姚元琢！一一”惊恐让乔天涯脱口而出，但伸手却没能抓住星光。
　　梦醒了。
　　他不知何时睡着了，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天色已经暗了，乔天涯还未回过神，愣怔的起身，不小心碰落了那本琴谱，一片红叶从中滑落，上面的字体遒劲酣畅:
　　【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