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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 喜事未谐舟 ...

  •   青翎取来药时,朱绒已经把手洗了两遍。瓷盒里只有薄薄一层灰膏,大圣挑起一点捻开,才递给他:“先用这些。”

      朱绒赶紧凑近,解开肩上的布。里面刚上的药还没干透,他没全揭,只润开伤缘一角,将灰膏薄薄抹过去。

      伤处冒出一点烟,很快散了。朱绒紧盯着,见没有添新伤,才敢继续。绕布时,大圣的右臂往外移了些,给他让出地方。

      方才在祠前还动不得的。

      朱绒将领口拢好,心里暗暗记着,无论如何得换些药带走。

      罗娘子将一盏红纱小灯放在桌上。灯里没有芯,底下压着一片旧红纸,边角已经发黑。

      “旧契要换掉,新人的名字写好,结发入灯,再到堂前拜过,才能点。”

      大圣拿起灯,拨开底下的纸角看了一眼。

      “非得真成亲?”

      “对,不是披件衣裳,喊两声便算,是真真切切结为夫妻。”

      结为夫妻。

      朱绒忍不住去看大圣。当年在盘丝洞,他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只晓得那一眼过后,看谁都不如这只猴子好看。

      后来听说大圣成了斗战胜佛,他偷偷去庙外看佛画、看金身,越看越觉得不像。画上的眉眼太慈和,金身端端正正坐着,都没有他记着的那股神气。

      可他仍要看,隔着庙门望上一会儿,回去便能高兴许久。

      再后来,他学着读话本,才知道惦记一个人,醒着想,睡着也想,是喜欢。书里喜欢的人最后总要拜堂,他便也盼着,若大圣还在山里做美猴王,自己攒够了聘礼,兴许敢去求一回。

      佛是供在高处的,他连庙门都不敢进,哪里敢想娶回洞里。

      如今那人却坐在身旁,肩上还裹着他裁的喜布。朱绒望着那一小角红,连呼吸都放轻了。

      罗娘子拨开灯里的铜钩:“这是迎亲灯,新郎掌灯引路,新娘随灯过门。他的本命丝做芯,入水后还得连着指尖,随时收紧,免得灯里的魂被冲散,不能剪下来交给旁人。”

      她看向大圣:“所以只能他执灯迎,另一位做新娘。这位置换不得。若两位打算——”

      灯被放回桌上。

      “不打算。”

      声音不高,朱绒却一下坐直了。

      大圣的脸沉得厉害,连方才用药时稍稍松开的眉头也重新拧起来。

      “还有别的法子就说,没有便罢。”

      罗娘子望了他片刻,将那盏灯收回自己手边。

      “我这里没有。”

      朱绒低下头。

      早该知道的,大圣在洞里便不肯,换个地方,难道就肯了么?偏偏自己还往好处想,连盖头底下会露出哪一截,都偷偷想过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青翎掀帘进来,说渡客都上齐了,岸边的水又涨,不能再停。

      罗娘子起身:“先送人到白石埠,两位若要上岸,到时一并走便是。”

      朱绒收起图,又问试药的钱。罗娘子没收,只说余下的回头再谈,便让青翎将药盒收走了。

      宅子一晃,院里响起惊呼。朱绒抱囊挨着大圣坐下,只敢坐凳边,怕蹭到肩伤。

      石伯也跟着,提着油壶,望着门外。祠前的灯渐渐远了,直到隐进雾里,他仍没有收回目光。

      朱绒想起洞里的锅、织筐和软被。出门时还惦记着买完东西便回去,如今连山在哪边都看不见了。

      他不知不觉往大圣身上靠,又赶紧挪开。

      “坐稳。”

      大圣按住他的囊带,往里带了一下。朱绒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坐空,忙挪回来,不料挪得近了,肩膀轻轻贴上那条左臂。

      他一下不敢动了。

      衣料薄,贴着没多久,便觉出底下的温热。大圣没有推开他,按着囊带的手也没收,恰好横在他身前。他只要再往里偎一点,便像被拢住了似的。

      朱绒低下脸,假装整理囊口,手指拨弄了半天,却连一个结也没解开。

      想退,又实在舍不得。

      他偷偷往旁边看,大圣闭着眼,似乎根本没留意这点碰触。朱绒胆子便大了一点,将原本绷着的肩慢慢放松,让自己的分量挨过去。

      只挨一点。

      若大圣问起,他便说晃。

      宅子走了很久,起初水里还有浮木,后来连浮木也没有了。朱绒从门边望出去,看见深处亮着几排灯,屋檐朝下,门窗也朝下,一整条街倒悬在水底。

      有人提着灯从街上走过。

      朱绒看不清那人的脸,却瞧见他停了一停,慢慢将灯举起来,像是也发现了水面上的他们。

      宅门砰地合上。

      罗娘子站在门前,袖底红绸一层层绕过门栓,将最后一点水光也遮住了。

      “坐里面些。”

      隔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一声叩门。

      像指甲碰着木头,院里的人全不动了。

      朱绒把囊抱得死紧。那条街明明在很深的水里,怎么就到了门外?

      第二声没有响起。

      罗娘子一直站着,直到门缝里渐渐透出灰白的天光,才解开红绸。

      鬼宅靠了岸。

      白石埠到了。

      半边是白石砌的,另半边却嵌进一堵高墙,墙上开着十几个黑洞洞的龛。桥下没有水,一条窄巷从桥洞穿过去,巷里坐着人,正在择菜。

      胡掌柜站到门边,嘴张了张。

      “先前不是这样的。”

      长着羊角的汉子赶来搭手,将板头往肩上一架:“快些过,风要转了!”

      岸上几乎看不见天。

      屋檐与屋檐之间牵着绳,挂满布,红的白的都有,有的像旧衣裳,有的分明是出殡用的幡。破洞补着一层又一层,底下点了许多油灯,明明还在白日,倒像已经入夜。

      朱绒牵丝扶人上岸,才发现桩上缠着一把黑发,底下露出半张女人的脸。

      他脚下一软,那女人却朝羊妖骂起来,叫他拿绳来,别缠自己的头发。等麻绳换好,她便松开石桩游走,水面只有一颗湿淋淋的头。

      挑担的老头催朱绒让路,仿佛这再寻常不过。

      大圣几步便走出不短距离,在前头等他:“跟紧。”

      朱绒赶紧过去,忽然听见细细的笑声。

      旁边坐着个木匠,正在补一辆车。他嘴里咬着木钉,手上忙着,笑声却一阵阵从领口底下传出来。

      他身旁的妇人立即放下刨子,伸手按住他的后颈。

      “老赵,看我。”

      木匠抬起眼。

      “这是什么?”她指着车轮。

      “车。”

      “你补的谁家的?”

      木匠想了一会儿,吐出木钉:“卖豆腐的陈家,还差一根辐条。”

      妇人这才松开手,把他背后的衣裳往上提了提。

      朱绒看见一条细细的缝,从那人的后颈一直裂到肩胛之间,缝里有东西挤着,像牙,又像许多蜷在一起的手指。

      妇人拿布将它遮住了。

      “莫看。”她声音很低,“看久了,他又要跟着笑。”

      朱绒立即低头,走出好几步,才敢贴近大圣问:“那是妖怪还是什么,怎么跟我见过的不一样?”

      “人,沾了魔气。”

      朱绒不敢再回头,越想越怕,袖中分出一根丝,悄悄牵住大圣的衣角。

      大圣扫了一眼,没有扯断。

      一户人家的灶间只剩半面墙,墙外接着一座坟,墓碑正好横在灶口上。老妇蹲在那里添柴,锅边坐着个白纸似的小孩,两只脚穿过石头,荡来荡去。

      朱绒原本以为这家便住在坟上,走近些,才看见地砖和坟土交错着嵌在一起,连墙上的半张年画,都长进了墓碑背面。

      这两处地方,竟硬挤到了一起。

      大圣在那面墙前停了片刻,伸手摸过砖缝,指腹沾下一点冷灰。

      “什么时候成的这样?”

      “三日前。”老妇头也没抬,“睡醒就多了。还好灶没坏。”

      她将锅盖揭开,盛出半碗粥,放到墓碑边上,又插了根短香。

      “他家里人也找不着了,先跟着吃吧。”

      那小孩凑到香旁,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朱绒没再问住处。连年画都长进坟里,谁知道推开门,里面还算不算屋子。

      头顶忽然亮了一点。

      一块补过的油布被风掀开,漏下一线白光。

      朱绒先以为是太阳,抬脸时,却从那道缝里看见了极远的一片金色。

      像垂下来的衣褶,层层叠叠地舒展。街上的声音远了。

      他忽然很想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只看这一点实在不够,再往上些,兴许便能看见脸——

      一只手猛地盖住他的眼睛,将他的脸按了下去。

      “别看。”

      朱绒膝盖一软,被那只手带着退进檐下。直到额头碰上大圣的衣襟,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张着嘴,牙齿酸得发疼。

      旁边有人喊遮布。

      羊角汉子赶过来,扛起竹竿,想将翻开的布挑回去。竿头刚伸进白光,他忽然不动了,嘴角一点点往上提,肩上的毛却根根竖起。

      “老羊!”

      没人敢过去拉。

      那根竹竿缓缓歪下来,眼看又要挑开旁边一块布,大圣从地上抓起半块砖,抡手砸过去。

      砖正中汉子的膝弯。

      汉子跪倒,竹竿脱手,整个人摔出了那线光。

      朱绒这才醒过神,几根丝从袖中弹出去,缠住竹竿,将竿头压低,再勾住油布边沿往回拉。

      “不够!”檐下有人喊,“绳断了,往这边系!”

      朱绒顺着那人的手找过去,将丝绕上梁头,绷紧。破布终于重新合拢,那道白光一点点窄下去,消失了。

      羊角汉子的妻子扑过去,掰开他的嘴看舌头。看完才瘫坐在旁,抓着他的角拍了两下:“说了别抬头!”

      汉子只是喘气。

      朱绒攥着丝,手心全是汗,方才他竟连大圣在身旁也忘了。

      “天上……是什么?”

      大圣没有答,盯着合拢的油布,脸色比在堂里听见婚事时还要难看。

      墙边一个老人低声道:“头一日都说是神仙,出去跪了一街。”

      地上几只香炉已经踩扁,积着雨水,朱绒没敢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还有多少这样的破口?”大圣问。

      老人指了指东边:“那头也有,布不够,先遮着住人的地方。”

      朱绒见大圣右肩仍绷着,想劝回去,那人却已伸出手。

      “剩下的丝。”

      朱绒赶紧摇头:“你坐着,我来系。”

      他没有再往天上看,贴着墙走过去,先试梁,再绕丝。大圣站在檐下替他看着,松动的钉子不用,腐了的木头也不用,让他将丝牵到后头的石柱上。

      街边渐渐有人出来帮忙。

      木匠的妻子拿来了新钉,那个白纸似的小孩飘上屋檐,将人够不着的布角往下递。朱绒接住时仍有些怕,不敢碰他的手,小孩便托得更远一点。

      几处破口补好,羊角汉子搬来半扇门给他们坐,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去接船。

      木匠那头又响起敲打声,敲几下,他妻子便叫一声老赵,里头应着,还差一根辐条。

      朱绒摸了摸牵在大圣衣角上的丝,还连着,这才安定些。

      “回去吧,这白石埠不能待。”他轻声道,“罗娘子那里反而安生些。”

      大圣缓缓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一街低低垂着的布。

      埠头,胡掌柜找到半间库房。另一半连着纸扎的马厩,他拿木板封住,只留靠街的一扇门,叫伙计搬粮。

      石伯坐在门边替人记名字,活人一册,亡魂一册,记到一半,又停下来,将两册摆到一处。

      “先记着,往后来寻,也好找。”

      朱绒从旁经过,看见有人在姓名下面留了住处:桥洞第二个龛,靠灶的那间坟,陈家豆腐车旁。

      他也停下来,向石伯借了笔。

      自己的名字写得熟,三两下便落好了。写到旁边,他却慢下来,握着笔,端端正正写了“孙悟空”三个字。

      这些字他偷偷写过许多回,有时在沙上,有时拿丝绕着玩,写完便抹掉、拆开,怕叫旁人看见,问他为什么。

      如今终于能和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处了。

      朱绒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将册子扶正些。两个名字挨得近,最后一笔都快碰在一起,他瞧着便喜欢,恨不得把这页纸也带走。

      石伯问:“落脚在哪里?”

      朱绒还没答,身后便道:“我们要去别的地方,恐怕得暂住在罗娘子府上。”

      他忙在下面添了“罗府”两个字,想了想,又将两个名字一齐圈住,省得来找的人以为只留了他一个。

      “我们一起的。”

      说完才觉得这话多余,耳根悄悄红了。他把笔还回去,不敢看大圣,只低头等着。

      身旁的人没驳他,衣袖擦过他的手背。

      “写完就走,磨蹭什么。”

      朱绒立刻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册子。

      鬼宅早已经送完人了,却还靠岸停着,似乎是在等他们。他们两步走了回去,再回头白石埠已在雾里了。

      罗娘子仍坐在正堂,半截木梭放在手边。朱绒再看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竟觉得没方才那么怕了。

      至少她说话时,声音是从嘴里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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