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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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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个写在会议流程上的环节没少,可上台发言的是律所主任,虽然严肃总结点名批评,但没有叫周昀枫上台。大会宣布结束时春晓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居然周昀枫就有惊无险地一直稳坐通过了吗?悬着的心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反正看着周昀枫起身要走就也默默跟上,对别人的好奇侧目、指指点点全当没看见。
两人之间也没有交流,一路无话到周昀枫办公室门口了,春晓还要默不作声地回自己工位,周昀枫才不得不回头说:“你过来。”
语气之严厉,令玩手机的肖博直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对春晓说的才又浑不在意地低头玩儿去了。
然后俩人钻进办公室,关上门同声互相质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周昀枫一愣。他最近控制不住的一愣可是有点太多了。
“怎么没让你上去检讨?”春晓问,早知道就不过去陪着他僵坐了。
“姐姐,现在你居然还关心这个?我真是服了!”周昀枫说,“咱不先说说Stefan说的情况吗?”
如果周昀枫是天津人,那这句话一定能恰到好处地表示出他的崩溃、无奈和怒其不争,但他不是,没有口音加持,说出的话莫名觉得有点羞耻。幸好他不是羞耻会上脸的人。
春晓微微耸了耸肩:“他只是说话夸张,你要是读过那本书就知道绝无畅销的可能。所以……他应该是存心想帮帮你,或者气气别人?”
周昀枫不知道自己算读过还是没读过那本书,但他确实同意那本书不太可能畅销。可是他跟Stefan的交情他却很清楚,几个月没说过话了,就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帮自己……这能帮到什么?只是呈一时口舌之快而已,简直是律师行业大忌之一。可说是他全然不知道呢,又不可能,哪个律师扒了皮不是猴精。
“为什么没叫你上台?”春晓又问,“还有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周昀枫极快地说,对这个问题几乎没有考虑的必要,前一个问题觉得也没有什么好瞒着她的:“没叫我上去,是因为昨天我把律协的领导邀过来参会了,就在前排坐着呢。那些老家伙在协会面前要面子,又不知道领导这么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就放我一马呗。”
“你怎么邀请过来的?”春晓皱眉道。
周昀枫没想到还有后续问题:“你管我怎么邀请的呢,反正这一关过了,到年底再说了。”
“你不会是两头骗吧?”春晓狐疑地说,“管委会这边没吱声,律协那边说的是别的由头?……你还真是这么干的?!”
周昀枫被她看穿了,索性不装了,吊儿郎当地往办公桌上一坐,说:“那怎么办,我不要面子的啊,让我上去我肯定是不会做检讨,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不是都不好看!”
春晓看着周昀枫的样子,忽然明白他的举重若轻是比旁人想象的还要难许多的。以他的智计应该有许多办法去做一个合适的发言,可是无法不委屈自己,他受的委屈太多了,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再不想做能屈能伸的周昀枫了,宁肯简单粗暴地解决,即便是留有后患也顾不得了。
“行了行了,还是说你的事儿吧,”周昀枫催促道,“如果是书真的畅销了呢?版税哪儿去了?不会你们离婚的时候你把那两部作品的著作财产权也都给张华腾了吧?”
春晓还没从动容中缓过神来,就被这样迎面一问,觉得他的问话不可思议,而且实在可气,于是没好气地反问道:“我傻吗?”
周昀枫点了点头:“你傻,你不傻能净身出户吗?别的不说,这两本书你花了多少心血?离婚时一个子儿也没捞着吧?”
春晓不干了,然而别处无从反驳,只能怒道:“你是不是对我的私事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这个架可是吵过了啊,你别又翻后账!”周昀枫指着她警告道,“明确回答问题,你有没有签过协议或者声明把那两本书的著作财产权也给张华腾?”
春晓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能说:“没有,但当初是他帮我负责联络,我给他签过授权委托书。”……当时要照顾孩子,没有时间精力处理事务性工作,他上班时有空闲,所有不涉及到具体翻译的工作都由他代劳,出版社和编辑自然也是他联系居多。其实后来她也不是没联系过,但交稿后就丢到一边了,因为忙着离婚和抢孩子……
周昀枫想骂她两句,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曾经全身心地投入过一段感情,毫无保留地相信过那个人,这不是她的过错,虽然对方的背叛让她的轻信显得很可笑,可是该被嘲笑的人不该是她。
周昀枫自问对别人好像没有如此宽容,接下来更简直是低声下气安慰了:“没关系,我查查是怎么回事,你别放在心上,有空找一找之前的文件就行。”
还能怎么回事,如果Stefan不是老年痴呆到认错了春晓和小说的名字,那么就是有别人给了加印的授权,领走了版税。还别人,不就只有张华腾。离婚这么久了,还能被前夫背刺到,也真是绝了。
春晓居然还不领情:“周律,不必麻烦你,我也是律师。”
“我看你不像,傻了吧唧的。”周昀枫不客气地说,“合同,出版社的联系方式,之前的邮件往来,都有吗?”
真可气,一个也没有。
春晓找出了自己的旧电脑,费力地充电开机,然后是升级各种必备的软件,终于在旧文件中找到编辑的联系方式和自己用过的邮箱名称就好像花了一个世纪,然后又想不起来登录密码了。不是她常用的那个,想要重置密码,发现密保问题答案一个也不记得,美国的手机号更是早就停用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执着和直觉,春晓没有放弃,给邮箱服务商写了邮件。
到重新登入邮箱又花了好几天,这期间周昀枫每天都要催问,搞得团队里所有人都知道春晓曾经翻译过两本小说的事了。也许也不只是团队里或者不只是因为周昀枫,所里不少人都在议论春晓,甚至还有两个小孩儿跑过来找她签名,拿的是那个作家的中文书,因为英文书国内并买不到。
成雅向来是雷厉风行,网络调查已经做得很彻底:《望乡》确实挂在好几个网站的文艺类畅销榜上,因为作者在法国得了个什么奖,倒把英文版也给带火了,在售的版本都是第四次印刷了。于是催逼着春晓赶紧跟出版社联系的人又多了一个,而且比周昀枫不文明多了……春晓终于重新登入邮箱之后忍不住叫出声,差点跑到成雅办公室去击掌相庆。幸亏没有,邮箱里空空如也。
即便是多年不用的邮箱也不应该是完全空的,至少该有杂七杂八的广告邮件,再不济垃圾邮件也能收到几封。何况以前收过的邮件也都不见了,不仅是收件箱,已发邮件,草稿箱也都全空。
春晓最后一次登录这个邮箱大概是两年前,回国后因为用着不方便才停用了,绝没有自己删除过以前的邮件,也没有退订过订阅邮件,所以是别人。没有新的邮件收进来想必也是人为的,简单得很,在outlook之类的客户端配置这个账号,然后勾选不在服务器上保留邮件副本即可。
张华腾负责春晓和出版社之间的联络时用的也是这个邮箱,他知道密码。
春晓点击重新设置密码,把刚设好的邮箱密码改了。刚才她设置的竟还是以前常用、他也知道的那个,太蠢了。
……现在想起来,之所以登录不上难道不是因为他修改了密码和密保问题吗?……春晓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样了?”周昀枫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春晓好像不对劲,走过来问:“邮箱拿回来没有啊?”
春晓冷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快了。”
“快个屁!都几天了?你就甭当回事儿!”周昀枫瞪了她一眼,因为出来有别的事所以没有再说她,转身往会议室走了。
……周律师的温柔耐心一共也没有几滴,可能那天的安慰就是绝无仅有了,春晓哪里敢把空白邮箱的消息就这样告诉他,不如先起草了给编辑的信吧。
于是又拖了一天,等有大空了才下定决心面对这件烦心事。一边写着难免一边回忆起往事,当初本是张华腾支持春晓参与那个文学作品翻译项目的。为了照顾钰涵和华月,春晓到美国后就一直没有找正式的工作,只零零散散接一些商务翻译的工作补贴家用。项目找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打算拒绝,一是没有时间,钰涵占用了她大多数白天和许多的夜晚,她不能保证长期规律的工作,二是报酬并不理想,翻译小说虽有版税前景,但短期内还没有手头零散工作挣得多,长期能不能挣钱也要看运气,她自己可以喝西北风,整个家庭总不能一起喝。反而是张华腾认真地为她考虑,觉得她不能只是做个商务翻译浪费才华。是张华腾研究了项目计划书,查询了所有小说原著情况,精心为她挑选了《重生》那部作品,并且一直鼓励她完成。
这个故事不太长,文笔一般,内容也并不算新颖,能入选那个项目可能是因为各方面都讨巧:故事是关于弱势群体如何在新旧文化碰撞的社会中寻得一条出路,背景是90年代的三线城市,人物性格鲜明、观点开放,经历却曲折多舛,正好符合美国人对于中国故事的期许。张华腾正是看中了这些,觉得有受欢迎的可能性。而春晓因为开始做一个自闭症孩子的养母而喜欢故事中那个不屈不挠的母亲,于是凭着一腔孤勇完成了翻译,现在想来简直不可思议。
然后是《望乡》,这个故事的篇幅几乎是《重生》的一倍,背景和脉络也更复杂,原本应该交给更有经验的翻译,但作者指名要求春晓。这是春晓真正喜欢的故事,可是太难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容易,中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不眠之夜,崩溃放弃过,又挣扎着重新开始。这一次张华腾不支持她了,《重生》完全没有任何反响,再翻译同一个作家的作品没有意义,而且占用了太多的时间,收入也不合理……总之当初的顾虑都变成了现实的计较,觉得她是在犯傻,偏偏又拗不过她,于是冷言冷语冷眼旁观,每每在她遭遇困难时还要冷嘲热讽,为此没少吵架。
所以最后交稿是她交的,跟编辑也联系了几次,不至于全然不知道门路。可惜定稿之后没多久就发现了他出轨的事,哪里还顾得上这部小说的后续,直接撂到一边再也没管过了。
春晓发现自己确实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她在发现张华腾出轨之后的几乎所有行动都被他算计得死死的,甚至直到此刻还能发现他竟然还在掌握着她的一部分生活。他们本是对彼此最熟悉的人,最了解对方的人,也是最有默契的人,他们本该互相理解、互相扶持、互敬互爱地过一辈子,如果能那样该多好。春晓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只是运气不好,不过差不多也接受了,反正许久没有再哭过了,甚至遇见这样的事都觉得,也罢,也就到此刻为止了罢。
周昀枫对春晓起草的联系编辑的信函百般不满意,自己上手几乎改成了警告函。他这几天已经研究了翻译合同、查清了那两本书的大致销量,甚至保存了初步证据。春晓看着他往邮件里插附件,忍不住问:“你找Stefan做了实地走访?他不是白帮忙的吧?”
“放心,不会有账单寄给你。”周昀枫眼也不抬,手也不停。
“那多不好意思,”春晓说,“还是让他开账单吧。”
“他帮我一点我帮他一点,”周昀枫说,“他主要挣的就是中国人的钱,以前也没少给他介绍案子。”
“那要不我也委托给他吧,万一……”春晓还没说完,感到周昀枫不高兴了,他往后一靠,转椅转了四分之一圈,看着春晓:“你懂不懂规矩,甩了国内律师直接找国外律师,合适吗?”
春晓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转过来之后两条长腿几乎要磕在自己膝盖上了,而且他自下向上,自己的表情一览无余,自己自上而下,他的脸也近在咫尺。
春晓后退了一步,道:“那听周律师的。”
周昀枫不知怎么就勾了一下嘴角,转过去接着发邮件了。
弄不好根本用不到国外律师,出问题的环节在国内。春晓看着他的后脑勺想。如果真能给周昀枫多一个案子,那这件事也算有点好处了。
周末去探望钰涵的时候多心问了一句医生,果然张华腾这半年也没有来看过她。橡树集团主席逝世的消息已经成了旧闻,他想要的应该都得到了吧,钰涵和华月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无关紧要了。春晓询问医生钰涵是否适合出院,是否到正常的环境中生活会更好,得到的答案却一如既往并不乐观,钰涵仍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但她在特定的环境中可以较为快乐地学习和培养技能。那么继续留她在这里吗?春晓知道自己应该先考虑的是如何获得部分监护权——考虑到钰涵身上的利益,全部的监护权是不可能了,但一小部分呢?——然后才能真的考虑她的未来。可讨论监护权之前应该解决的是经济基础,他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早就锁死了版税的消息?又绕回到版税上了,春晓实在厌烦了跟张华腾对簿公堂了,可是似乎难以避免了。
她思索着穿过院区,走到护理中心外围的半开放接待区域。因为钰涵的情况并不适合到陌生的环境中专门进行会面,所以她们的会见从未在接待室中进行过,但周末这里通常还是相当忙碌的……春晓听见了吵闹的声音,女人尖锐的嗓音尤其明显,没有意义的吵闹和谩骂声中,似乎还有……张华腾和自己的名字?
春晓转身走进两边都是会见室的走廊,只见走廊另一头足有六七个人正推推搡搡,护士和保安似乎极力想要阻止另外几个人随便打开两边的会见室大门。那些门开了几扇,有不明所以的家长站在门口观望,也有人忙不迭地关门,以便安抚受到惊吓的儿童。那几个穿着精致、行为粗鲁的女人好像已经把走廊这头的门都打开查看过了,正执意要检查最后的几间。
春晓体会了一把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的感觉,走到他们身后,气沉丹田大喝一声“住手”,吓住了推推搡搡的两队人马。
保安和两个护士巴不得有人主持正义,连忙住了手,那几个来闹事的女人只顾着往走廊后端进攻,全没想到有人在自己身后横插一杠子,一时也全都回过头来。
“蔡春晓!”李梓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声叫道,想要往上扑,却又下意识地先看了看两边的姐妹。
春晓指着不远处的摄像头,恶狠狠地说:“看见那个了吗?公安局联网的,出警时间不到十分钟,要动手赶快。”
“呸你这个贱货!我老公呢?!你把我老公叫出来!找别人老公到精神病院来约会,不要脸!”李梓媛不知是气的还是刚才运动的,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满脸通红,“大家都出来评评理,有没有这种……”
“李梓媛,”春晓严肃地盯着她,问:“你,是傻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