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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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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一直到清晨天色渐亮,雨声变小,何夕才缩在沙发上睡着。
他最不喜欢夏天了。
夏天总断不了要下雨,下雨就会打雷,打雷他就会想起过往不好的种种。
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何夕被一通电话吵醒。
是北城精神病院打来的。
电话里,院长的声音很急。
“我马上来!”
何夕快步冲到玄关,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便奔了出去。
院长说,何晴吃过早饭后就不对劲,回到房间后便开始大闹,趁着医护人员给她换药的间隙,从枕头底下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下边的剪刀,连拖带拽的带着一个护士上了天台。
他看不清自己心里是把何晴放在哪个位置。
母亲么?
可在赵健第一次对他动手动脚,他向何晴告状,何晴无动于衷,还说是他多心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个母亲失望了。
再后来,赵健得寸进尺,何晴装作不知道,他就彻底不再相信这个被称作是他母亲的人可以庇佑爱护他。
心底莫名地开始发慌,以至于到了下一个路口要右转都忘了。
何夕赶到医院的时候,大楼底下已经围了好多人,他推门下了车,迫不及待抬头朝天台方向看。
刚下过雨的大楼湿漉漉一片,雨水打湿了天台边缘,乌云遮住了太阳,阴沉沉的天空有无数黑云飘过,湿润的空气中刮着凉风,一抹瘦小的身影在一脚就会踩空的阶边。
那么瘦,那么弱。
好像风再大一丁点就会吹得倒下来。
他们相隔很远,但何夕觉得,天台上的人一定就在看他。
空气中弥漫着混了雨水的清新泥土气息,何夕深吸了一口气,在保安的带领下往天台上走。
两分钟后。
独自坐在天台最外边阶边的何晴,听到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她抬头朝窸窣声响的方向看去,声音格外温柔。
“你来了。”
何夕目视何晴,余光迅速将四周打量一遍。
天台边缘没有围栏,粉刷的墙壁也不见原本模样,大块的石灰泥土沿墙壁缝隙掉下来,盖住了缝隙的青苔。
即使他趁何晴不注意冲过去把人拽下来,四周也完全没有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
“小夕,别看了。”何晴沙哑着嗓音,“你站那儿,我们母子好好说会儿话好吗?”
小夕…
有多少年没有听她叫过他的小名儿了?
好像上一次,还是他三岁过生日的时候,何晴把他搂在怀里,亲亲他额头,捏捏他脸蛋,抱着他叫他许愿吹蜡烛吃蛋糕。
紧绷的神经全都在何晴那声小夕中消散。
他下意识扭头看何晴。
恍惚中,他隐约看见何晴眼里噙着的泪花。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所措的捏了捏裤缝,何夕试图往前迈步,说话声也不自觉哑了:“风太大了,你过来,我们下去聊。”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立马跳下去!”熟悉的逼迫声。
何晴说:“你知道我坐在这里代表着什么,就当是我们母子一场,给我一个机会,这辈子唯一一次认认真真跟我儿子说话的机会,好吗?”
何夕眉头紧皱,停下的脚步依旧蓄力试图往前迈。
见何夕没听进去,何晴软声道:“算妈妈求你了,好不好?”
内心狂风席卷,夹杂着纠结不安,何夕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沙哑着嗓子,点点头,“好。”
何晴紧咬着下唇,偏过头不停地抹眼泪:“我那么对你,你竟然还会担心我。”她满脸痛苦,额头青筋若现,仿佛在用力压制这般难耐,“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太懦弱了,如果我没有生你就好了,你就不用跟着我受罪受苦,不会遇上不该遇见的人。”
心里想听那声对不起想了无数和日夜,当何晴悔恨万般地说出来时,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现。只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也许我们就是人们说的,六亲缘浅,这一世修得不亏不欠就已经是圆满。”
何夕乖乖坐在手边的阶边,侧目而视不远处的何晴,安安静静点了点头。
“上次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想着就这么死了,也无憾了。”何晴一直望着何夕。
眸底有何夕看得到但不确定是不是温柔的目光,很暖、很热、很轻、很舒服,像沐浴在春日照耀下懒洋洋犯困的感觉。
死是一个沉甸甸的字。
很久以前,他一直觉得,不负责任的父母没了就没了,不痛不痒的。可此时此刻,他切身感觉到了分别的气息将他紧紧缠绕,钳制着他喉咙,让他呼吸不畅。
有些人,虽然不好,但他还是觉得,有总比没有强。
想着,他轻笑了声。
大概是被压着活了太久,习惯了那种难受到窒息的感觉了吧。
见何夕发出笑声,何晴眼底短暂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又变得后悔不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向空气索取那一股外来力量,“作为母亲,我深知自己不合格对不起你,可作为我个人,我活的也很憋屈。我知道这些不是你的错,但我真的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也没有人在意我。”
“一步错步步错,我走的每一步都如踩在荆棘之上,我没办法。”何晴擦掉眼底的泪水,望着天空努力抿出一抹微笑,“我很痛苦,每时每刻都想要解脱。你把我送到这里后,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能正常呼吸,不用时刻担惊受怕。”
“小夕呀!”何晴红着眼眶说,“妈妈向你说一声谢谢,谢谢我的小夕一直这么勇敢,妈妈如果能有你一半的勇气就好了。”
何夕鼻头一酸,别过脸去,慌乱中抹掉眼角那抹湿润。
高考前一夜,暴雨如注,他无助痛苦。
就在要说放弃的那一刻,何晴出现了。
他从来没想过,何晴会站出来,会手持木棍把赵健从他身上打跑,会颤抖着双腿把他护在身后。
何晴明明从来都不会这样,可那一瞬间,她就是不可想象的出现了。然后救了他。
都说母亲就像是天上的神仙。
那一刻,他知道了。
这句话是真的。
救援车到了楼下,人海嘈杂,看不清楼下人的面孔。
“夕啊,”何晴也看了眼楼下,“下辈子我会努力做个合格的妈妈。”
她还想说。
夕啊。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认我当妈妈吗?
可最终她还是没能说出这句话。
这辈子她亏欠何夕的太多了,下辈子都不一定能够弥补得了。
还是不要耽误小夕的下辈子了。
何夕起身,面相她,哽咽着嗓子说:加油。
”好。“何晴努力压制着抽泣,“我知道这样做很不负责任,可妈妈没有力气了,这一次就让妈妈自私最后一次,做一次自己,好不好?”
几近祈求的声音。
母亲对着他说。
“如果很痛苦的话…”何夕颤抖着双脚往前挪,哑声道:“那就选一条不痛苦的路走吧。”
说完,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泪挡住了视线,唰唰往下掉。
何晴莞尔一笑。
“谢谢我的小夕。”
何晴缓缓抬手。
何夕跟着何晴的动作,伸出右手,向她摆了摆。
再见。
紧接着,他听到了“砰”地一声。
一时间,天旋地转。
何夕双手撑在天台阶边,想要往下看,可他怎么也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楚。
怎么会看不清楚呢?
他不瞎啊。
紧随其后上来的院长和救援队的人冲过来,慌乱中,他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在揪着他领口质问他这么近的距离为什么不伸手救人。
他们凭什么来质问他。
是因为他没有妈妈了么?
何夕摇摇头,气声道:这是她的愿望。
他能怎么办。
他抬手抹掉眼眶的水雾,终于看清楚眼前几乎把摄像机和话筒怼在他脸上的记者。那人怒目圆睁,好像刚才是他亲手把这个人的家人推下楼的一样。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有再大的误会,为什么不选择说开,”记者斩钉截铁,仿佛知道所有内幕,“据我们了解,刚刚跳楼的那位女士是你的母亲,而她会进精神病医院是你亲手送进来了,现在你又亲眼看着她跳楼而无动于衷,请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请你回答一下!”
“我们看到了,她跳楼的前几秒钟你们还在互相摆手,请问这是不是一件蓄意已久的计划?!”
见何夕不回答,那些人的劲就更大了。
“请你回答一下!”
“逃避是没有用的!”
何夕目不斜视盯着面前“正气凛然”的记者,积压在胸腔的怒气一触即发,一把抓住他的摄像机,发狠地怼到自己脸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滚!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杀了你!”
对于这些饿狼来说,何夕短短一句话如同万吨荤食遭到疯抢。
慌乱之中,他被人揽在怀中。
错乱的神经恢复,他嗅到了独属于叶行舟身上的清冽气息。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就看见叶行舟对他说了两个字。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