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衔柿子的乌鸦

52、番外之赠尔以山海，与其忘无忧 天堂之路生

　　天堂之路生罗华，白花细蕊吐芳华，极乐有信寄愁思，落满人间尽惆怅。

　　一朵一思念，一株永不见，花落泣人离。

　　本是同源，一红一白，一相思不得见，一独思寄情怀。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黄泉依旧如此，黄沙遍野，孤魂怨鬼，阴司开道孟婆接引，日日熬汤，日日劝人饮汤，日日看着河边的红海，送人一遍一遍的入轮回。

　　“来来回回，饮汤千遍，到头来也就这点凡尘俗世。只不过，人人念俗，谁又能真的脱俗呢。我这汤啊，且熬。”

　　生于黄泉落于黄泉，千年花开，十里红海，曼陀罗华一枝独摇，不知来路不明去向。

　　我驻足半天终于等的面前的摊子没人。

　　孟婆摘了围裙，舀了一碗汤坐在一旁，喝了几大口才招呼夜岚。

　　我问：“你没死？”

　　“孟婆怎么会死。只要有人死就会有孟婆，我是千千万万人的念想，谁要杀我便要先毁了世间万人，包括他自己。可惜，无人能做到。你呢？小野猫，这一次九尾总该修齐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抿唇一言不发，孟婆瞧出来了不相信的问：“又没成？”见我低头，气急败坏的团团转：“别个不说，你们在我这铺子里呆了多久？一百年？三百年？做个决定比我当初做孟婆还难！”

　　我是一只猫，黑猫，被我的母亲梨花生在一座寺庙里。从小青灯古佛为伴，受人香火。

　　我的生命格外的长，等到回过神来整座古寺已经只剩两三个迟暮的僧侣，当年琉璃瓦铺陈的屋顶如今破了大半没有了光华。

　　我的师父在百年前去世了，他的墓碑立在庙后面的山上，寺里每一个人都会去那里，剩下的两三个师父都来与我说过，等他们死了也要立在那里，让我有空了去那里瞧瞧。

　　我还不会说话，只能喵喵叫，蹭蹭他们的衣袖。这时他们会叹气，然后温柔的摸摸我的脑袋。

　　在一个冬天，大雪封山，寺里最后一个人死了，他盘坐在菩萨前化成了枯骨。

　　我去瞧师父，也来殿前瞧他。

　　整个庙都是我的了，我想去哪就去哪里，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日子过得很快活。

　　庙门打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门上的土簌簌往下落，我瞧见了她。

　　山下遭了水患，他们被逼往山上躲，发现了这座古寺。

　　她是村长的女儿，整日忙整日笑，我不敢出来，躲在菩萨后面瞧瞧观察她们。

　　她们在山上住了很久，人很多，孩子也很多，每天闹闹哄哄的。

　　殿里的人和其他人埋在了一起，这下我终于不用再去两个地方说两边话了。

　　山下的水经久不消，于是他们就在山上开荒种地，搭了很多房子，我还在寺里住着。

　　那日，她煮了红薯，蒸了包子，炖了鸡我才寻着味道去到锅沿旁。

　　她抓住我了，但并没打我，只是拍拍我的屁股，找了只破了沿的碗放在角落，跟我说，以后这就是你的碗了，这个碗的东西都是你的，胆敢偷别的，打死你！吃猫肉！

　　我很开心，每天都去那个碗里吃东西，碗总是干净的，饭也是好吃的。

　　其实我早就不用吃东西了，但人类的食物很好吃，我能吃到从前吃不出来的味道。

　　又过了很多年，她的孙子开始天天欺负我，将我的饭碗打翻，追着我到处跑。

　　她便像吓唬我般吓唬孙子，哄得他咯咯笑后，重新洗了碗给我吃食。

　　她说，她们当年逃难上山，借了我们的房子要知恩图报。

　　也是冬天，她死了。

　　我去瞧她，院子里都是纸钱，她的家人哭的眼睛红红的。

　　但是我不难过，因为我还看得见她，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很喜欢她，于是我跟山上的师父说，我要走了，去找她，师父没有说话，他从来不说话，我也没瞧见过他。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我知道了我为什么能看见她——三千世，有个修炼的法门叫三千世，是最笨最麻烦的法子，没有人成功过。

　　我不知道她这是第几世，也不知道这是我跟着她的第几世。

　　自遇到她开始便仰望她而行，一世接着一世，追寻着你的背影不曾停歇，从最开始的傲慢偏见到后来如老友般前后而行，她每一世死后都会记起从前的所有事情，唯独会忘记我，再也想不起来。直到有天，她突然停下不再往前。

　　因为孤独，我跟着她度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我想不通为什么，哪怕我已经修炼成了八尾。

　　后来，我自己去人间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话多的道士朋友。

　　他看了看我的面相，说猫修九尾并不容易，我必定天赋异禀，骨骼清奇。

　　我当他是骗钱的，因为我从来没有什么修炼的法门，就是活的久，喜欢晒太阳看月亮。

　　他又掐指算了很久说那你的父母一定是灵力很高的妖，我只需平安长大变能大成。

　　我翻了一个白眼，不信。

　　他又说那你一定有大机缘，有贵人指引你。

　　我懒得听他废话，但要点醒了我。从前都是你走在前面我跟着，这一世，我走在前面，踏山问水俯视她的一生。

　　“噢。失败了？”

　　我摇头，说：“不知道。我没有灵力，只有一具□□还没记忆，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

　　等我死了，我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死后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一次比一次悲伤忧愁。

　　三千世，一个人，无法承担三千世的重量。

　　她无力前行不愿放弃便化作一株花，守在黄泉看一个个选择了失去记忆不断轮回的人。”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罗华啊存了瓶酒在我这，她酿的，这会儿该好了，你来了，她也快来了。”

　　孟婆撅着屁股挖了好大一个坑才拿出来一个贴着红纸的陶土酒坛，开心的拂去尘土，在坑里就开始炫耀：“这酒肯定好喝，隔着瓶子我都闻见香味了。早知道就多藏几瓶，就是风沙太大挖起来太费事。”

　　我闷闷不乐，干脆化成猫形盘在桌子上瞧她埋坑。

　　黄泉的日落很好看，当了一遍人才知道为什么人喜欢看夕阳，这种安静的美好的时刻总是难得。

　　孟婆搽干净了酒坛子，开始熬制明日的孟婆汤。

　　她瞧着小黑猫的背影，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因为没得九尾？多少年了，我还没听说过那只猫得了九尾...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且宽心，会有的。”

　　我闷闷不乐：“我什么都没有失去，她失去了一切。”

　　九尾？成仙？我从未想过。

　　漫长的生命我并未觉得无聊也并无烦闷，是好玩我便去玩什么，哪里舒服我便去哪里呆着。

　　可能我是猫，猫天生拥有拒绝一切自己不舒服的一切东西的能力，即便我经历了一世，回来后也只是会有“原来人类是这么想的啊”这种感受。

　　人不同，活的越久越摇摆越怀疑越想改变越想结束。

　　所谓三千世，并非轮回三千世，而是经历无尽的岁月修炼坦荡、坚定、自信、冷漠的灵魂。

　　她的心是赤诚的，难以放下执念和牵挂。每一世每一世，皆如此。

　　三千世之所以没有人成功，是因为在无尽的轮回里，亲人、爱人、事业、江山、理想、忠诚、善良、欲望、恶念、牵挂、执念......无数的人生情绪交织一起让人陷入痴狂，最终在疯癫中走向绝望，亦或丧失意志力，选择彻底结束。

　　因为没有记忆，拥有了平淡的生活奢望有权有势耀武扬威的日子，过上了耀武扬威的日子又厌倦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希望平淡的生活，每一世都抱憾而终。

　　她达到过临界点，挣扎着拼命想从这些人生中挣脱出来，沉寂了千百年的时间踏出了最后一步。

　　这一次，我走在前面无法回头，不知道她会选择什么。

　　孟婆一点都不会安慰人，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我说：“谢谢你！”

　　孟婆难得不好意思，擦着手说：“算了算了，现在这世道，乱了。

　　你们看着玩吧......我啊年纪大了管不了啊。”

　　我寻了地方睡觉。可心里总是不得劲，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在我有无尽的生命，可以去找她。

　　千年后，玉山之顶有一小妖，不在五行之中，不受轮回所困，栖于一桂树之上，飞身接落雨，仰面看雪霜，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有妖问她从何处来到何处，她轻笑：“不知来处不明去向。”

　　“那汝为何在此？”

　　小妖嫣然一笑：“……为等一人……”

　　罗华错生黄泉，是错。

　　灵猫修灵有情，是错。

　　天道无情人有情，是错。

　　错，错，错，万般皆错，他不悔，她亦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