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西风碧树（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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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家出来，日头已渐西斜，郑拙本想送她回宫，但被她拒绝了。
当时李韫欢站在廊下，看一眼跟随郑拙出来相送的廖春识，目光重新落回郑拙身上，“那就说定了，三日后，送人进宫。”
郑拙挑着眼角，看不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向着她恭恭敬敬行了个文臣礼，有意无意重提起二人在屋内刚刚达成的共识，“郑、李，共天下。”
这趟回宫一路顺畅，没有人发现天子不在宫中。
只在进徽音殿时露出异样。
春溪守在徽音殿外，看到她回来，匆忙秉道，“陛下，霍中书回来了。”
霍执去城外兵营处理军务，一来一回顺利的话不过一日时间，李韫欢对此并不意外。
但春溪这么焦急的守在这里，不像只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样子。
她猜，“他进宫来了？”
霍执身为中书监，录尚书事，大部分时间会在殿中处理政务，但他才从城外回来就立即进宫，太勤勉了吧？
“就在里面，赫连姑姑找的说辞是陛下还在午睡，”春溪看着她的装束一脸为难，“霍中书在这里，外面全是禁中的人，我们出不去，也无法中途向陛下报信……”
李韫欢想了想，干脆光明正大往里面走。
她进门的时候，霍执正坐在里面喝茶，殿内的人各自守住一个位置，噤若寒蝉。
霍执听到动静抬眸朝她瞥来一眼，颔首示意。
她也没客气，径直走过去，坐在霍执对面，“霍中书怎么来徽音殿了？”
语气轻松，顺便抬手挥退殿内众人。
霍执没言语，只是喝茶。
她垂眸往茶盏中看了一眼，内廷常备的茶，品相中规中矩，品质不好不坏，说是各地进贡的，较真起来，也不过各地士族筛过一遍的次等货。
让她忽地想起前不久在郑拙处喝过的茶。
郑氏出身吴郡，吴郡是南边的鱼米乡，物资丰盈，还掌握着海路商道，好东西应有尽有。
也正因此，以郑家为首的南边世家，才在朝中有和以霍家为首的北边世家分庭抗礼的机会。
她指尖搭在盏沿儿上，不动声色打量霍执，见他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又叹了口气。
十分努力的吸引他的注意。
终于见他稍微动了动眼皮儿，立刻再接再厉，抛出另一句话，“霍中书从前也是这样坐在含章殿么？”
看他在徽音殿堵人这么熟练的样子，说不得之前也这么堵过她几个皇兄。
她似乎听到霍执笑了一下，声音很短促。
接着看到霍执抬头，眉眼被窗边透进来的夕阳余晖镀上一抹金，就这么盯着她问，“陛下出宫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各个臣子的府上，”她耷拉下眼皮儿，唉声叹气的模样，半真半假的答，还专门强调着，“诶？不是霍中书的意思么，让我斟酌着如何服众？”
“天子坐镇宫中，受万民约束，不可随心所欲，更不可胡来出宫。”
霍执终于放下茶盏，屈指往桌案上叩了叩，提醒她，“在宫门受阻，就钻残墙出宫，陛下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宫门受阻她承认，但是她从西园出宫不该有人看到，霍执是怎么知道的？
李韫欢想到这里神色稍微变了变，脑海中蓦地出现崔翀那张放大的脸，难不成崔翀在暗中跟踪她？
“随陛下出宫的小黄门何在？”冷不丁听到霍执问。
“霍中书这是何意？”她装傻。
“除了小黄门，那些为陛下出主意包庇你进出西园的也该罚，”霍执沉下声音，“我看陛下宫中这些人，都该换一批，好好学学规矩。”
“你敢！”她一拍桌案，“啪”的一声。
面对她的怒意，霍执视若无睹，“陛下应该知道，身为天子，不可任意妄为，天子身边的人约束不力，该杀。”
如今徽音殿的宫人都是原先跟在她永阳宫里的，春溪、赫连氏他们更是自很早之前就跟在她身边，是比心腹还要更紧密的自己人。
她怎么能允许霍执说杀就杀了！
思绪在心头转了几圈，算了，敌强我弱，先服软。
她改口，也敛了脾气，“若这么说，霍中书也有责任。”
“是么？不知陛下觉得，臣应该负什么责任？”
“我昨天登基，今天是第一次早朝，百官却不来，难道不是霍中书的意思？”
“陛下早该知道的，女君临朝，难以服众，即使勉强为之，后果你也看见了。”
“如果是这样，昨日的登基大典，他们为什么来了？”
她这次没给霍执开口的机会，直接说结论，“昨天你在，他们以你马首是瞻，不敢不来，今天发现连你都没来参加早朝，他们当然不会来了。”
跟着抬手，往上閤外太极东堂的方向一指，“尚书台送来的百官告病奏疏都在那里放着，如果不是真的病了，那就只能是欺我势单力孤，故意让我难堪——”
看到霍执眼中又露出那种“明明提醒过你”的嘲弄，她话里忽然拐了个弯，“更是轻视霍中书你，不服霍氏的选择！”
这几乎等于明着告状了。
女君他们不服，可女君是你霍氏带头扶上来的，他们敢这么做，根本也是不把你霍执放在眼里！
果然看到霍执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见状，语气更软，直接做小伏低，“霍中书，我的处境，你最清楚不过，今日你不在，没人能镇得住他们，我本来是想等你回来再同你商量的，可又想到你之前说过的，要让我自己想办法……”
话说到这里，又开始理直气壮，“既然霍中书都这么说了，我想着，霍中书应该也是想看看我的本事。可我之前只是个长在深宫的公主，最大的本事就是有些勇气，所以就只能出宫亲自找几个为首的盯着，也是知己知彼嘛。”
“所以陛下一出宫就去了郑家？”
霍执面上看不出什么，听语气么……不知道是不是带了不满。
不过郑氏与霍氏向来针尖对麦芒，霍执能满意才不对劲。
想到这里，她垂下头，斟酌着开口，“满朝文武，除了霍氏，就是郑氏，我今日找不到你，去趟郑家，也是情理之中……吧？”
霍执打量她半晌，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比之前缓和下来，“新皇继位，需得改元建新，陛下还有诸多流程不曾走完，下次早朝，就从商议年号开始吧。”
“真的？”
她欣然抬头，“这么说，下次早朝，霍中书会来？”
“所以陛下不必再担忧上朝见不到人，也不必再费心出宫了。”霍执神色淡淡。
“那就好，这段时日，我还要多多仰仗霍中书呢。”
“至于陛下身边的人——”
一听霍执又提起这茬，李韫欢急道，“下不为例！”
霍执挑眉向着她，“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
见此情形，李韫欢皱一皱眉。
看来霍执并没有要真处置她宫里人的打算，但也狡猾的给她下了个套，让她自己堵死自己的路。
“禁中人员调动完毕，以后禁中除虎贲、羽林之外，再添左、右二卫协同宿卫，陛下的徽音殿还要单独再添营兵，”霍执说着这些安排，忽地向殿外道，“进来。”
她也下意识跟着往门口看。
霍闻应声进来，向二人行礼。
“以后徽音殿一带由霍闻领翊军营值守，保证陛下安全。”
值守，这话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监视她。
李韫欢深吸一口气，慢慢叹出来，目光落回霍执身上。
“霍中书有没有听说过那句话？”
“哪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皇帝点灯。”
霍执默了片刻，“……没有这句话。”
……
之后的早朝果然如霍执说的那样，他上朝，百官也跟着上朝。
太常寺拟出几个年号，众人商议一番，最后定为长宁。
早朝回到正轨，霍执、郑拙等人如往常一样在殿中各部衙署议事，有些商议好的文书会经黄门监之手送进徽音殿，再由霍闻转交给她。
一切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以前李韫载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含章殿，如今她这个女帝被困在徽音殿。
一家人也是整整齐齐。
这天她刚起没多久，春溪就悄悄递了颗蜡丸给她，说是在盅汤里发现的。
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接人。
看样子是郑拙如约送了廖春识来给她当左膀右臂，却因徽音殿被霍闻把守着，人送不进来。
看她捏着字条在梳妆台边坐得久了，春溪担忧的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把字条丢进香炉里，托腮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
霍闻被请进来时，十分惶恐，只肯站在门口，等着听她的吩咐。
李韫欢坐在矮榻上，随意抚着上面的卷涛纹，和门口的霍闻遥遥对望。
叹了口气，“霍校尉为什么不进来？”
霍闻只躬身垂手，“但听陛下吩咐。”
“好吧，你不进来，那朕就大声点同你说话，”李韫欢清清嗓子，“本朝重孝道，朕已有许久不曾向太后请安了，心内惶恐，坐立不安，所以现在要去嘉福殿给长辈请安。”
霍闻不知想到什么，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殿外，“陛下不可！陛下三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西风碧树（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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