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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六章、疯女孩 ...

  •   “奸商!”我瞪着山鬼道。
      “哗——”地板被向上抬起,与另一块地板摩擦传出沙闷的响声。是孟婆拎着丰盛的食材回来了,蔬菜的泥土味和毛肚的肉腥冲淡了清苦的中药气息,却与这座城、与当下一切格格不入,仿佛特地为我接风洗尘而来。
      感动之下,愠色稍缓。
      “哟,两位聊得很深刻啊?”孟婆笑眯眯的,我发现,他的神色里总有一种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的自信。
      我没有说什么,捋起袖子,起身帮忙布置,趁机故作轻松地问:“孟婆大人,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吧?至少关于我那两位朋友……”
      “和我不必这么见外,”他端来椅子紧挨着我坐下,“虽然还没有准确消息,但可以先和你讲讲城里的规矩,也许能找到线索。正好,等着这锅烧开。”
      “也许你该换一个新锅了。”山鬼瞥了一眼不堪重负的铜锅,淡淡开口。
      “用久了,有感情。”孟婆往后一靠,单手搂情人一样搭着椅背,怡然自得地歪头看我,“咱这归墟城,住的大都是从古至今执念太深重,入不了轮回的家伙。城里分三块地界,这儿是中立区,最繁华,也相对友好些。”
      他故意停顿,像说书人卖关子,压低了声:“另外两个,外号叫‘白城’和‘黑城’,如果你的朋友掉进那两处,我可就查不到了。”
      我倒吸一口气,担忧与恐惧就像冰凉的骨手,从深不见底的谜题中探出,扼住我的手腕、喉咙、视线……
      “白城呢,建筑全是白色,住着这里的最高首脑,科技最领先,运行模式有点乌托邦的色彩,”他忽然凑近,摆出讲鬼故事时讲到最吓人部分的表情,“但掌握着整个归墟最可怕的技术——记忆重置。”
      “记忆重置?”重复一遍后,我才惊觉这个陌生的词意味着什么。
      “说个故事,”山鬼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比划,“从前有位吟游诗人,在此地如鱼得水,专与最古老的亡灵打交道,记录他们鲜活的喜怒哀乐和过去失传的一切。可渐渐的,他不满足了,竟然对那些亡灵说:‘你们的文明不该在这儿腐朽,归墟之外,一定有天地能将它们传扬!’”
      “因为这句话,他被白城的人带走了,三日后再回来的,温顺如羔羊,已不是同一个人。”话音落处,山鬼将毛肚放进我盛满沙茶酱的碟子里。那一瞬间,我感到恍若隔世。
      “也就是说,在这里……不能有希望?”我问。
      “准确来说,”孟婆没有否认,“是不能质疑归墟本身。”
      “那黑城呢?”
      “和白城截然相反,”孟婆的语调轻松起来,“要我说,那里是充斥着哥特、墓葬、精怪……反正所有你可以想到的暗黑元素的乐园博物馆。与其说住着一群被放逐的法外狂徒,不如说是一窝守旧又叛逆的怪人。”
      “什么意思?”我愈发意识到,进入这座城后,很多之前看似很大的事物都渺小起来。
      “他们公开质疑归墟,盘踞城中,守着各自老祖宗的传统生活,是白城眼里又脏又难啃的硬骨头。”孟婆意味深长道,“所以,不少被白城盯上的家伙,都选择赌上一切,逃往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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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
      孟婆刚刚说完,一个我绝不想在此刻听到的声音,如同暗中假寐的猛兽,在脑中散漫睁眼。
      “你确定要一个人对付这两只老狐狸?”他问,仿佛我不得不现在就把身体交给他。
      不是,等一下……
      “别这么小气嘛!”
      我还没准备好,意识已在无声的入侵中迅速沉没,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我感觉到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陌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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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昱?”似预料到什么,山鬼持筷涮肉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嘴里仍叼着裹满沙茶酱的毛肚,但那双抬起看向山鬼的眼睛,已变成沉淀着岁月与疏离的暗金色。
      他是乔。
      “耶,没想到哦!”孟婆“唰啦”打开扇子,笑眯眯遮住嘴,放下二郎腿,懒散起身。
      “那你们两个记到把碗洗了哈,”他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一场热闹的烟火气,“我就不在这当‘亮瓦瓦’唠!”
      很快,二楼只剩下山鬼和少年。
      “嘶溜——”毛肚被嗦进口中,沙茶酱甩了满脸,少年用袖子一抹,垂眼细细咀嚼,随着喉结滚动的第一次吞咽,那对金瞳倏忽亮了,没有饥饿之人的狼狈,只有一种久违而专注的享受。
      就这样,山鬼一盘接一盘地烫,少年来者不拒,空盘子在桌角越叠越高,宛如什么无声的仪式,直到最后一片食物消失。
      “你常来,我天天给你烫。”或许也知是奢望,说完,山鬼别过脸去。
      可能是思绪漂泊了太远,可能是眼前一切实在太梦幻、难以置信,山鬼没有察觉出少年已经走到近前。一只手,就这样带着令他战栗的温度,放在了他的乱发上。
      似乎在竭力遏制什么,山鬼的头更低了,嘴角止不住地颤抖。
      就像抚摸一头被自己放归山林游荡了太久的野兽,少年的手深深陷进白发,一下接一下温柔又用力地顺着。
      “我感应到了,贺兰山的异动,是怎么回事?”少年弯下腰,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山鬼缓缓抬头,眼角亮晶晶的,嘴角却用力向上扯出笑来:“你猜。”
      “我猜,”少年用拇指摩挲过眼前人的脸颊,“你在那儿,给我们建了一座城。哦,你应该还做了很多事,对不对?为了让我活下来,为了让我不至于堕入这里,为了让我……能再次这样触碰你。”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笔下的人物,于是一部小说,她反反复复,写了一辈子。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她自信得晃人眼,她说‘将来,他一定会来接我的!’,可后来呢?后来,一次次午夜梦回,身边空无一人。慢慢的,她开始穿那人的衣服,留那人的发型,模仿那人大笑,喝那人最爱的、却总把她呛咳嗽的烈酒。她疯狂写作,拼命赚钱,走遍了在书中和那人去过的天涯海角。直到有一天,她在镜子里,看见了第一根白发,终于,嚎啕大哭。”
      说完,他只觉得少年的手心那样烫,目光那样炙热,却不敢再细细感受,更不敢直视,怕从此离不开,怕自己又会坠入那近千年未愈合的伤口中。
      沉默了很久,少年捧起他的脸:“我是那个让你在等待中失去自我的人?”
      山鬼一怔,躲闪的目光陡然定住。
      只听少年呢喃起一种古老的语言,仿佛匿迹很久的狼毒花忽然在梦里绽放。
      “阿明殿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西夏宫廷特有的韵律,“我在这,我都明白。”
      话音落处,狼毒花开,席卷山野。
      可山鬼刚刚张开嘴,却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喉结挣扎了一下又一下,一声初学者般的音节脱口而出后,他放弃了,泪水渐渐涌上……舌头不知如何摆放,唇齿不知如何配合,那曾在舌尖跳跃的母语,如今已经如此陌生了么?
      “不,”乔显出慌乱的神色,小心又迫切地抱紧山鬼,换回汉语,“我不该逼你想起失去的东西,忘掉它吧!”
      似预料到什么,山鬼抬起头,仰视眼前唯一属于寒步的那双眼睛,用尽全力想要将那两团盛满了整个永恒此刻的暗金色永远镌刻在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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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舒服……
      我翻了个身,意识在暖融融的药香里沉浮,就像泡在冬日温泉中,身下床垫也柔软得不像话,让人无法割舍。
      “别这么小气嘛!”
      脑中,乔的动静余音绕梁,我猛地睁眼,在让人仿佛置身雪域高原的清甜药香中惊醒。
      怎么回事?这是哪?
      这里昏暗得像一个中世纪巢穴,待双眼适应了烛光,最先清晰的是一面山岩纹理的墙壁,上面投影着波提切利的《春》,果树下俊美的男神女神们翩翩起舞,肌肤间凹凸有致的光影、薄纱遮不住的曲线和郁郁葱葱的爱与生机看得我险些红了脸。
      目光微转,高耸的玫瑰窗盛气凌人,窗外有极光一样的物质在涌动,我想起那些如百川归海的炫彩流光。
      而我此刻,正躺在这一切的中央,一张雕刻着蝙蝠与玫瑰、悬挂暗紫色帐幔、宛如小型房间的奢华拔步床上。
      山鬼和孟婆呢?
      我顾不得欣赏这些,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正要找出口,就见红木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却说着威胁般的话:“外面危险,不要乱跑哦。”
      一眼便知是山鬼的风格。
      然而随后,一阵少女的、念念有词一样的歌声,蓦然渗透了簇拥着我的昏暗与寂静。
      我赶忙贴上墙去,歌声来自隔壁,是一首循环往复的英文歌,抑扬顿挫,两声模拟的喷嚏声十分咬牙切齿,越听越毛骨悚然,有如死神计数:
      “Ring around the rosie,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shes, ashes,
      We all fall down.
      Ring around the rosie,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shes, ashes,
      We all fall 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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