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阎》临牧

36、第 36 章

　　“柳先生？是您吧？您怎么......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胡梁丝毫没有察觉到老水鬼一声不吭的沉默，有种突遇熟人本能的喜悦与亲切，不过脑子的直接把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柳先生，您还教书吗？”

　　教书？

　　阴有晴快速回忆了一下这两天在栗山村的见闻，想起来大前天晚上，他们初到栗山村时，有人还曾埋怨过春妮阿爹，也就是周斌周二叔——“要不是他，咱们村也能有教书先生了！”

　　看样子，就是这个老水鬼了。

　　『阿钰，你昨天和村长聊天时，有没有聊到他们村里的教书先生是什么离开的？我感觉这水鬼没死多久......绝对不超过两年。』

　　孟少钰微微点头回应：『昨日村长提过一嘴，这教书先生不是栗山村本地的，也是逃难来的村子，不过比他们要晚一年。而他离开村子的时间差不多在一年前，更准确一点，是春妮投井自杀的一周后。』

　　所以......这柳先生很有可能与春妮投井自杀有关？

　　难得啊，绕了这么大一圈，居然又绕回去了。

　　阴有晴差点都要忘了，他们原本的目的是想要揭镇符来着。

　　不过正好，这老水鬼现在有求于他们，而他们也有需要知道的情报...可以合作一下。

　　『阿钰，但我总觉得，找这水鬼打听消息，还不如直接找村长儿子。』

　　毕竟胡梁是个能对着一个水鬼问出“你还教不教书”的奇才，想必套话不难。

　　而孟少钰的选择是——他都要。

　　一人一鬼都套一遍话，还能相互对照检查他们提供情报的准确性。

　　他抬起双臂，双手互握合于胸前，向那团看不出形状的雾气作了一揖：“原来老先生生前是教书人，失敬失敬。

　　“我也曾跟着师长读书识字，不知老先生教的，是哪一门？”

　　柳先生还没来回话，胡梁倒是越俎代庖的抢答上了：“柳先生可厉害了！什么都懂！村里大家有不懂的事，都会去问他。我去年夏天在溪里抓鱼被划了一个口子，当时没在意，但愈合后一直不舒服，还是柳先生想法子治好了我......

　　“柳先生还在我们村办过私塾，隔壁牛角村都有孩子来送束脩呢！”

　　有了胡梁提前打下的基础，雾气“柳先生”长叹一声，缓缓道：“往事不必再提，老朽现在不过是被困于此地的一介魂魄，万分不由己。”

　　听起来，这水鬼的确有老学究的风范。阴有晴本着对读书人天然的尊敬，没有多言问话。但孟少钰没这顾虑，直接打蛇随棍地交谈套话上了：

　　“先生生前开私塾教书，这可是大功德一件。”——其实不然，如果有幸教出出类拔萃的学生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要是遇上歹竹，又没能扳正，那以后这“歹竹”若是借着学到的知识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授他知识的先生是会跟着损功德的。

　　“看见先生如今这副模样，后生实在痛心。先生之前可曾遭遇了什么？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

　　这话提醒了一旁的胡梁，他立即助攻道：“是啊！柳先生，您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牛角村的人害了您——”

　　“非也非也。”柳先生说起自己的遇害经历竟也春风拂柳般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生平一般。

　　说来也及时简单的一句话——在被迫离开了栗山村之后，周二叔周斌仍不愿放过他，硬是将他追杀至溪边毙命才肯离去。

　　“哦？”孟少钰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困惑的追问：“您与周二叔闹过什么矛盾吗？何至于此？”

　　孟少钰虽然明面上是在询问柳先生，但余光一直在观察胡梁的反应。比起一团雾气看不出表情，且阅历过于丰富的柳先生，直脑筋的胡梁才是容易看出端倪的突破口。

　　他昨晚与村长闲谈时，就发现了栗山村对春妮投井自杀一事避实就虚的态度，简直明摆着有问题，而且此事还是周二叔离村的直接导火索。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生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柳先生，也与此事有脱不开的联系。

　　这事情巧合得，令鬼也不得不怀疑其中暗藏的猫腻。而胡梁虽然一反常态的憋着一言不发，但面上纠结犹豫的神色溢于言表。

　　很显然，这其中另有隐情。

　　孟少钰暗暗感叹，这种情况下，直接问，肯定是问不出真相的。而且这种整个村子都讳莫如深、避而不谈的事情，想打听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晴，我们得另想办法。』

　　但阴有晴讨厌动脑筋，她更希望能用拳头解决。可惜，这柳先生现在就是一团雾气，打棉花都比打他有实感。如果跑进栗山溪去寻找他的本体，打赢不成问题，但阴有晴的附身纸人也别想要了。

　　而且，人家柳先生不只是读书人，还是教书先生。是她最敬佩、最羡慕的，教读书人的读书人。

　　所以，阴有晴决定这次当个甩手掌柜，全权交给孟少钰负责，只在他需要武力支援的时候才出手。

　　说起来，在阴有晴还奔波于到处找队友的时候，外域怨魂们对理想队友最大的需求就是鬼力强大。但真正当上鬼差，在人间做任务后才发现，好像她这一身的鬼力很少发挥作用。

　　孟少钰听出了阴有晴传音里的失落，一边观察柳先生和胡梁状态神情，一边安慰着阴有晴道：

　　『小晴，我们这两次任务遇到的徐小姐和柳先生都很好说话对吧？但这其实不是巧合，阴鬼不比生人，对自己的掌控力不高，尤其是这些滞留人间的怨魂厉鬼。他们行事的底线就是保证自己“不饿肚子”，不然，他们就会失去理智的同类相残。更有甚者，以活人为食。』

　　『但在本能之外，他们还会对鬼力强大者有天然的畏惧。你能感知到他们的鬼力，他们自然也能感知到你的。』

　　『可以说，正因为有你在，他们才会这么“以礼相待”。』

　　阴有晴怀疑孟少钰这话是单纯的安慰，但她很受用，便重回了阳光灿烂的模样，眼巴巴地等着孟少钰的“法子”。

　　但孟少钰并不急于一时，徐徐图之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不动声色的转开了话题，半是奉承半是试探的打听起了柳先生教书的往事。

　　“先生来栗山村之前，是在何处教书啊？”

　　“......”

　　“确实，都是前尘往事不可追。但，您知道的，若想要效仿‘杜三’之故，功德是不能少。您情况特殊，只能我们代为转达......”

　　柳先生听明白了孟少钰的暗语，有些犹犹豫豫地顾左右而言他。

　　孟少钰也不恼，安静的专心倾听，过了好一阵，连胡梁这个木墩子都反应过来柳先生的顾彼忌此后，他才善解鬼意地说道：

　　“......有道理，逃亡途中自然不比寻常，这些做不得数——那，您在栗山村的教书经历......可有教导过出色的弟子？”

　　似乎是想起栗山村那“邻里友好”的模样，孟少钰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当然，人中龙凤可遇不可求，教导出礼节规矩、敬老爱幼的好孩子，也是大功一件。”

　　这下，胡梁坐不住的为柳先生排忧解难。毕竟栗山村他熟悉啊，有哪些人听过柳先生的课、柳先生最关注哪些孩子，甚至村里有哪几只狗在学堂蹭吃蹭喝，他都能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

　　柳先生刚到村子时，与寻常逃难的难民没什么两样，还重病缠身，得亏他当时的一个弟子不离不弃，求到了村里来......大家相互搭把手，这才保住了柳先生性命。

　　柳先生大病痊愈后，为报答村子恩情，决定在栗山村开设学堂，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想学东西，他都愿意教。

　　柳先生不贪财物，顶多入学堂时，收一份束脩，好给学生们准备基本的炭笔草纸。

　　柳先生孤家寡人，又因学堂设在村中，村长做主，包了他的伙食，但学堂学生的饭菜就各家管各家的。

　　胡梁是家中劳动力，自然没有时间上学。不过他经常给柳先生送饭，顺带旁听蹭课，柳先生不仅不生气，还大度的送过他一支毛笔。

　　“那毛笔我现在都还留着，柳先生人真的特别好。”

　　胡梁越说越激动，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胀红着的憋屈，一副想说不敢说，踌躇不定的模样。只是不停重复着“柳先生人很好”的碎碎念。

　　这是在胡梁心中的柳先生。

　　孟少钰没蠢到把他说的话全当真。只是胡梁这迷弟的表现......套出来的话，估计比柳先生自己说的更不能当真。

　　有点麻烦，但不多。

　　孟少钰准确捕捉到胡梁刚才描述时的停顿犹豫，当然，直接追问这个方向肯定会引起这一人一鬼的防御心理。但是没关系，还有另一个并不尖锐的突破点。

　　他刚想开口，一旁的阴有晴已经嘴快道：

　　“诶，柳先生，你逃难时，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弟子去哪了？我们在栗山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霎时，胡梁的脸色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