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云中千树

90、救人 我们季大夫

　　传送通道并不长，连接的另一头似乎是某个山林。
　　四处植被茂密，树林郁郁葱葱，灌木草丛被碾压的痕迹一路延伸到不远处的山洞中。

　　两人靠近山洞，一股劲风袭来，但毫无杀伤力。
　　“滚开！”充满警告的尖利女声从山洞中传来，像是两道声音杂糅在一起，虚幻缥缈。

　　萧铭宇毫不在意，对季越嘀咕道：“看来真的躲在这里。”
　　周遭树林扑簌簌直响，掉落的树叶利剑一般疾速射向萧铭宇和季越，在靠近二人身边时被金光绞碎。

　　萧铭宇掀开遮挡在山洞前的藤蔓，闲庭信步一般走进去。
　　山洞不大，却意外地十分干净整洁。干燥的稻草上铺了软毯，一旁平整的大石块上，放置着茶壶水杯以及还没吃完的食物。在洞口靠外的地方，有个临时搭建的小灶，药罐子放在上面，仍有余温。

　　整个山洞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
　　面色苍白的女人撑着身子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山洞墙壁，这是个充满警惕的姿态。萧铭宇身上强大妖力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她汗毛竖立。

　　女人长得不算顶好，但眉清目秀，身材娇小，是个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舒服的长相。
　　脉络一样的粉色细线从女人领口下的身体延伸而上，爬满整个脖子。

　　尽管盖着厚厚的棉被，她仍旧瑟瑟发抖，呼吸急促，莫名让人觉得已经病入膏肓。
　　萧铭宇目光淡淡扫过稻草下掩盖住的玉簪，问：“柳倩柳姑娘？”

　　女人厉声否认：“我不是！”
　　萧铭宇挑眉：“我也没说你是。”

　　季越道：“这不是你的身体。”
　　女人紧紧抓住被子，指尖几乎泛白，眉心病气萦绕。

　　季越跳到地上，小狐狸崽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女人身前：“你为什么要占用别人的身体？”
　　女人闻言，眼中闪过狠戾：“轮不到你管！”

　　季越看向她藏在身后的手，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压抑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季越不赞同地看了眼没忍住笑出声的萧铭宇，琥珀色的眼中写着“别捣乱”三个字。

　　萧铭宇努力保持严肃：“嗯，我们季大夫很厉害，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女人向后缩了缩，掉落出几片藏在棉被下粉白的花瓣。

　　季越道：“花妖？”
　　萧铭宇不满嘀咕：“怎么又是花妖。”

　　藤蔓悄无声息爬上山洞洞顶，像毒蛇一般垂落下来。
　　季越视若无睹：“从柳姑娘身上出来。”

　　绯色灵力覆盖季越全身，狐狸浅淡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暗红。
　　萧铭宇在后方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笑，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大妖们的压迫感悄然蔓延。
　　花妖额角沁出冷汗。

　　粉白鲜嫩的花瓣从半空飘落，蜿蜒而行的藤蔓猛地冲向季越和萧铭宇，碧绿的顶端锋利如刀片！
　　“嗡——”

　　灵力冲击荡开，藤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卡在空中停滞不前。
　　花妖掀开被子跃至山洞顶部，单手拽着藤蔓，一手挥出一道灵力。

　　季越冷冷看过去。
　　寒光闪过，不阿从季越体内飞出,，剑气碰撞上灵力，在小小的山洞中引起剧烈的晃动。

　　不阿灵活躲闪，几乎瞬间来到花妖身前。
　　花妖眸中一点深绿亮起，接着身体化作花瓣骤然消失，不阿穿过纷纷扬扬的粉白花蕊，直愣愣钉在山洞石壁上。

　　微风混着一缕清淡的香气从洞口拂过。
　　萧铭宇不慌不忙转身。

　　“啊——”

　　山洞外传来女子痛苦的叫喊。
　　萧铭宇将季越抱起，季越觉得他这样的行为在外人面前有损自己形象，索性学着小尾巴攀上萧铭宇肩头。

　　“我说过，你打不过我们，逃也逃不掉。”
　　清泠泠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萧铭宇无奈一笑，由着季越去了。

　　花妖被困在萧铭宇事先设好的法阵中，三杆金色长枪交叉插在地上，将她牢牢禁锢住。
　　“附身人族，即便你弱得只剩残魂，也会害的她魂飞魄散。”

　　花妖刚才的一击几乎耗费掉她所有力气，见她这副色厉内荏、魂魄几近崩溃的模样，季越以为对方附身在柳倩身上真的是为了续命。

　　想了想，季越道：“你从未害过人，你从柳姑娘身上下来，我保你魂魄不散，如何？”
　　将附身普通人的妖怪强行拖拽出来，很容易伤到原主神魂，所以季越需要花妖主动放弃柳倩的身体。

　　花妖充耳不闻，不断挣扎，法阵的灵力不断割裂她的元神魂魄，她脖子脸颊上的脉络颜色不断加深，甚至有向上生长的趋势。
　　萧铭宇冷冷道：“我们不是在和你商量，既然你不愿，那我只好将你打散。”

　　看着高大俊朗的男人朝自己伸出手，花妖面露惊恐，尾音几乎变调：“不可以！”
　　金光一闪而过，花妖魂魄受到震荡，昏死过去。

　　片刻后，萧铭宇停手，喃喃疑惑道：“奇怪。”
　　季越道：“怎么了？”

　　萧铭宇执起柳倩手腕，用灵力探过后，惊讶道：“我们似乎错怪她了。这花妖不是想要柳姑娘的命，而是想救她。”
　　*

　　柳家。
　　柳母替柳倩掖好被子，用袖口抹掉眼泪，走出房门。

　　屋外，柳父满脸愁容。
　　萧铭宇宽慰道：“花妖没有要伤害柳姑娘的意思，附身于柳姑娘也是为了帮她续命，若没有她在，柳姑娘恐怕早就……”

　　早就什么，萧铭宇没说出来，但柳兆和都懂。
　　原本萧铭宇将柳倩带回来时，他们以为女儿被安全救下，却没想到噩耗还在后头。

　　柳倩魂魄碎裂，本就是将死之人，全靠花妖耗费元神妖力续命才能活到今日。如今花妖妖力耗尽，恐怕支撑不了柳倩魂魄多久。
　　柳母同柳父对视一眼，老两口纷纷跪下，哀求道：“这位大人，请大人救救我女儿！”

　　李长生赶紧扶起二人，红着眼眶，却也知道萧铭宇没有义务帮他救人。
　　安抚好两个老人，李长生送萧铭宇季越回去。

　　本就老实的男人此刻更加沉默。
　　临走时，萧铭宇拍拍李长生手臂：“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找到救治柳姑娘的方法的。”

　　李长生哽咽道：“老大……”
　　萧铭宇笑着打断他：“可别学宋锦那套，磨磨唧唧的。”

　　“多谢老大和季大夫！”李长生狠狠擦了擦眼泪，虽没说什么，心中却将这份情牢牢记住，发誓日后萧铭宇季越若有需要，他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们已经给柳姑娘服过药，暂时稳住她的魂魄和花妖的元神，近期她们不会有什么事。”季越道，“不过长生，我们并不能确保一定可以治好柳姑娘。”

　　李长生挤出笑容：“我知道，我知道的。老大和季大夫肯帮我忙，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萧铭宇季越同柳倩本就是陌生人，如果不是看到李长生的面子上，两人根本就没有必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长生已经很知足了。
　　同李长生分别后，萧铭宇直接用传送法阵回到小院中。

　　他抱着季越上楼，摸了摸季越下巴：“季大夫，你有什么方法吗？”

　　“妖界的灵草丹药对普通人来说药性太冲太激烈，柳姑娘本就是濒死的状态，只怕物极必反，反而丢了性命。且抛开保命治病不谈，花妖附在她身上，用妖力元神滋养她肉身魂魄时间太长。某种程度上，柳姑娘已经被半妖化，贸然将花妖同她分离，我也不能确定会有什么后果。”季越道，“总之，很难办。”

　　萧铭宇没有着急进屋，后腰靠在小楼栅栏处，举起季越让他和自己视线齐平。
　　季越脑中浮现的各种可行办法瞬间烟消云散，只是严肃的表情还在脸上，唯独琥珀色的眸中露出几分迷茫和不解：“怎么了？”

　　“没怎么。”萧铭宇俊朗的五官染上笑意，满是轻松愉悦。
　　季越不知道的是，他认真思考推理的模样尤其吸引萧铭宇。

　　每当谈及医理，无论是关于人族还是妖族，他那侃侃而谈的模样耀眼极了。
　　萧铭宇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我的季大夫真厉害。”萧铭宇眼中满是笑意。
　　季越很不争气地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情话勾得脸红心跳，他轻咳一声，努力严肃道：“我在同你说正事。”

　　“好，我们说正事。”萧铭宇凑过去，在季越毛茸茸得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季越彻底被打败，缩在萧铭宇怀中，慢慢消化着对方突如其来的柔情蜜意。

　　萧铭宇乐够了，才将季越带回屋放到床上：“我有办法救柳姑娘，不过需要回一趟妖界。”
　　正在被窝枕头之间寻找最佳休憩位置的季越动作一顿，目光敏锐地看向萧铭宇。

　　萧铭宇失笑道：“放心，我不会主动涉险，也不做其他什么事情。”

　　他摸了摸季越头顶，安抚意味十足：“就是想起来我们龙族宝库里有一株仙草。据说是在当年女娲娘娘造人时所用的泥土旁生长起来的。吸收天地灵气和女娲的祝福，又与人族有同源的关系，给柳姑娘再好不过。”

　　萧铭宇捏着季越粉色柔软的肉垫玩：“云珏已经回去，人妖两界有结界，不太方便联系，所以我打算亲自回去。”
　　季越果断道：“我跟你一起去。”

　　萧铭宇挑眉：“求之不得。”
　　季越担心萧铭宇走火入魔的状况，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笑意。

　　“说好了，不准反悔。”萧铭宇捏着季越爪子给他输送灵力。
　　丝丝缕缕的暖流在经脉流淌游走，最终汇入妖丹，季越舒服的浑身毛孔都打开了。

　　小狐狸崽子眯着眼，舒服得昏昏欲睡，随口答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萧铭宇哼笑两声，没有回答。

　　龙族用的是天道承认的正统修炼之法，靠天地灵气涤荡筋骨血肉，汇聚日月星辰精华。其他妖类或多或少会接触些旁门左道，但龙族不会，因此他们的灵力干净纯粹，尤其是萧铭宇，澄澈中多了几分强悍。

　　季越很喜欢他给自己渡灵力时的感觉，像是四肢百骸都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不显疲惫，反而能感受到体内灵力流转时的力量。

　　周身都暖洋洋的，半梦半醒间，季越好像听到萧铭宇凑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季大夫……”
　　刻意压低的声音低沉好听，季越听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别压我。”季越费力睁眼，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萧铭宇，推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回人形。

　　萧铭宇将他手指捏在手心中把玩，嘀咕道：“还真变回来了。”
　　季越有点懵：“什么？”

　　“你变回原形，是因为身受重伤，经脉断裂，妖丹枯竭。你昨日服下的丹药，修复了你所有的外伤内伤，我现在给你输送的灵力，就不再是拿在疗伤用，而是转化为你自己的灵力。既然经脉无损，妖丹充盈，你自然而然恢复人形。”萧铭宇亲了亲季越鼻尖，“这是牧枫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问——唔……”
　　季越还没说完，就被萧铭宇用吻封住嘴唇。

　　唇瓣摩挲轻碾，等尝够了季越柔软的嘴唇，萧铭宇才伸出舌尖进一步调戏缠绵。
　　“萧、萧铭宇！”季越紧紧攥着萧铭宇衣襟，像是要把人推开，又像是想要搂抱上去。

　　萧铭宇抚摸着季越侧脸，拇指一点点擦拭季越嘴角的水痕，另一只手在季越白皙细瘦的腰上轻轻捏了捏。
　　季越瞬间感到一股电流从脊骨窜上头顶，腰都软了七分。

　　他耳尖通红，眼尾泛粉。
　　喉结上下滚动，季越感受着对方顶在自己小腹上的硬物，努力稳住声线：“需要我帮你吗？”

　　大概是被欺负的有点狠，他嗓音略微沙哑。
　　萧铭宇眸色又暗几分，他嘴唇轻轻贴在季越唇上：“你会累的。”

　　“不会。”季越推开萧铭宇，主动伸手。
　　满室旖旎，不在话下。

　　至于一室春光略微收敛后，满身暧昧痕迹的季大夫转动着酸软的手腕，眼神幽怨地看向笑得得意张扬的萧铭宇时，便是后话了。

　　*
　　春风渡是京城最大最热闹的秦楼楚馆，姑娘们柔情似水，千娇百媚。雅有琴棋书画，俗有艳词小曲。
　　达官贵人喜欢在这里寻欢作乐，平民百姓妄图在这里一度春宵。

　　春风渡的热闹喧嚣在白日逐渐消散，笙歌管弦终于停歇。
　　恩客散去，姑娘们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的好觉。

　　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屋子里，轻纱帷幔，暗香浮动。虽然装饰并不奢华，但低调精致，很是典雅。
　　尤其是桌案上青花瓷盆里的那株兰花，花叶碧绿，花蕊绽放到极致，却不妖艳。

　　萧芸坐在软榻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女子，气恼半天，不知是骂好还是劝好，憋了半天，只能无奈说上一句：“你这是何苦呢。”

　　女子闻言动了动，艰难地撑起身子：“雪姬求求姐姐，再帮妹妹一次，好吗？”
　　细看下，她的模样竟然有三四分像柳倩。

　　“不行！”萧芸十分干脆地拒绝，“再这么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元神消散，魂飞魄散而死！”
　　雪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过的笑：“那我会在最后时刻，将我的元神融入柳姑娘崩溃的魂魄。”

　　妖怪的元神妖丹对普通人来说过于强势，尤其是柳倩即将身死魂消的状态。但如果雪姬在生命逝去妖力衰弱的最后关头出手，那么柳倩很大可能借助她剩余的妖力修复魂魄，重获新生。

　　萧芸顿时火冒三丈，柳眉倒竖：“你信不信我现在打得你魂飞魄散！”
　　雪姬莫名其妙出现在面前，萧芸便知道她又是来向自己求药的。

　　两年前柳倩上山采药被山精盯上，打碎魂魄，是雪姬舍弃自己的肉身将魂魄元神附在柳倩身上，消耗妖力维持修补柳倩魂魄。
　　但妖怪和人终究不是同源，这种办法并不能救活柳倩，甚至雪姬也因此日渐虚弱。

　　萧芸看不下去，将自己研究出来的续命药给雪姬，雪姬靠着妖力和丹药，勉强又撑过半年。
　　嘴上刻薄，萧芸终究不忍心对着自己养大的小花妖下重手。

　　她将雪姬扶上软榻，渡了一股灵力过去：“我说过，那药救不了柳倩，只能缓解你的虚耗。”
　　雪姬面如金纸，固执道：“姐姐，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柳倩活下去的。”

　　“你就非要这么死脑筋？所谓的救活就是拿你的命去换那个女子的命？”萧芸气的咬牙切齿，“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博爱了？驴妖都没你倔！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直接夺舍，成全你那一腔无处安放的喜欢！”

　　“好姐姐，别生气。”雪姬笑着靠在萧芸肩头，像小时候撒娇那般亲昵，“姐姐说过的嘛，不能随便害人，会遭天谴的。”

　　雪姬盯着屋里装饰用的流苏，怔怔道：“而且，他喜欢的是柳姑娘，就算夺了舍，我也不是柳倩。若是日后事情败露，他知道我害死了他心爱的姑娘，他会恨我的……”

　　萧芸沉默地给她输送灵力，半晌，叹息问道：“一个男人而已，真的值得你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摸着雪姬爬满了深粉色脉络的苍白脖颈，满眼心疼。

　　雪姬贴着她的手掌蹭了蹭，像是想到什么，无神的眼中溢出无尽的温柔，她笑着回答：“值得的。况且李大哥救了我的命，我用我的命换柳倩，也算是换了救命之恩了。”

　　萧芸低声道：“痴儿。”
　　雪姬看向萧芸，不解地反问：“姐姐不觉得值得吗？”

　　萧芸敛眉沉默，雪姬也没有力气寻根问底。
　　等雪姬恢复得差不多了，萧芸将药给她，并直言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出手帮忙。

　　花妖不在意对方冷漠语气中浓厚的警告意味。
　　尽管拖着病体，离开时，仍然是欢天喜的模样。

　　看着小花妖因为元神震荡魂魄不稳而控制不住留下来的粉白花瓣，萧芸不禁陷入迷茫。
　　她问雪姬值不值得，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值得吗？
　　也许吧。

　　春风渡彻底安静下来，因此有一抹灵力闯进来时，显得格外突兀。
　　小尾巴鬼鬼祟祟躲在帷幔纱帐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跟着那抹妖气寻来的地方。

　　萧芸在三楼将他的动向看的一清二楚。
　　片刻后，小尾巴溜到后院，萧芸不动声色隐匿身形，出了春风渡，直奔栖华寺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