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云中千树

87、地动 想亲你了。

　　“这位小哥，喝茶。”林阿婆笑呵呵将茶盏递给萧铭宇。
　　萧铭宇双手接过，笑道：“阿婆您太客气了。”

　　林阿婆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歉意：“抱歉啊萧小哥，老婆子我方才太激动了些。”

　　“没关系的阿婆，您不知道我是季小大夫的朋友，有警惕性是正常的。”萧铭宇好脾气道，“而且若真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阿婆帮季小大夫看顾房子呢。”

　　房子是季越的，林阿婆虽然不理解萧铭宇为什么要感谢，但这不妨碍她对季越是妖这件事感到好奇。

　　她目光一如既往的慈爱：“季小大夫真的是妖怪呀？”
　　季越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点头道：“婆婆，我是妖。说来话长，以前隐瞒身份也是迫不得已。”

　　妖虽然有常人不能比的力量，但大多数在人界仍旧要隐瞒身份小心翼翼地活着，否则很容易招致人间修士的围剿。
　　林阿婆摆摆手，豁达道：“老婆子我都懂，隐瞒身份是应该的。”

　　季越知道林阿婆想岔了，但没有过多解释。
　　老太太是打心眼里喜欢季越这副模样：“没想到季小大夫妖怪的模样如此可爱。”

　　萧铭宇十分赞同：“我也觉得季大夫这样子很可爱！”
　　一老一少想法和谐地达成一致，莫名产生共鸣。

　　季越只觉得羞赧，对上林阿婆和善但揶揄的目光，无奈道：“婆婆，您别笑话我了。”
　　“这可是婆婆真心实意的想法。”林阿婆顿了顿，犹豫道，“季小大夫……”

　　季越道：“婆婆，您说。”
　　林阿婆小心翼翼问：“既然你说你是妖，那伏妖堂那边？”

　　季越一笑：“没事的，伏妖堂大多是普通人，认不出我的真实身份。”
　　林阿婆道：“那不是还有几个玄阳关的修士吗？”

　　“他们修为低，也无法察觉。”季越道，“而且我已经递交了辞呈，不打算继续待在伏妖堂了。”
　　其实没有递交辞呈，季越和萧铭宇是直接再也没去过。

　　“那就好。”林阿婆彻底松了口气，“既然所有事情已经了解，早些脱身也是好事。”
　　季越低低“嗯”了声。

　　萧铭宇忍不住看向他。
　　林阿婆又道：“那这位萧小哥……”

　　萧铭宇笑道：“我也是妖。”
　　林阿婆接连点头，保证道：“你们放心，我会保密的。”

　　两人被老人这副认真严肃的模样逗笑了。
　　萧铭宇道：“阿婆，没事，就算身份暴露我们也会安然无恙。”

　　林阿婆毫不客气夸赞道：“这么说萧小哥一定很厉害。”
　　萧铭宇道：“我不厉害，咱们季小大夫才是最厉害的。”

　　林阿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末了叹道：“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季越一怔：“阿婆您要离开京城了吗？”

　　“对，我女儿写信过来说，要将我接去和州一起生活。”提起儿女，老人脸上泛出慈爱祥和的笑，忍不住和两人分享心中的喜悦，“信上说，她又有身孕了，想让我去照顾她。其实我知道，她就是不放心我孤身一人待在京城，想找个借口让我过去。”

　　“应该的，您年纪大了，我也不放心您孤单一人，去了和州，起码有人能时时照应。”季越问，“定好出发的日子了吗？有人接送您吗？不如我陪您一起去吧。”

　　林阿婆道：“不用不用，我女婿大概后日就到，届时我收拾收拾，跟他一同回去。”
　　季越仍然觉得不妥：“可是……”

　　林阿婆笑着打断他：“我知道，季小大夫你是妖，法子多。但在这种时候，小心些隐藏身份才是最要紧的。老婆子我年纪虽然大了，腿脚可好着呢！”

　　季越只能无奈道：“那好吧，不过婆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林阿婆摆摆手：“我麻烦季小大夫的已经够多啦。”

　　季越道：“那不算什么。”
　　“只是这一去，恐怕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林阿婆语气充满不舍，“原本我最担心的是你，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也没什么说知心话的朋友。不过啊——”

　　林阿婆看向萧铭宇，语气轻快：“现在老婆子我不用担心啦！”
　　在老人家的认知中，冷淡的季小大夫能将需要好好保密的身份告知对方，那那个人对季越来说一定是可信之人。

　　林阿婆在人世浮沉几十年，也有过少女春心萌动的时候，恋人之间那种无意间流露出的爱意和钦慕是无法隐藏的。
　　并且按照季越的性格，能容忍对方将他抱在怀中，展露出自己弱势的一面，若非非比寻常的关系，恐怕还不能让他如此敞开心扉。

　　萧铭宇处处对季越的照顾，季越对萧铭宇无意识的依赖，处处都有迹可循。
　　林阿婆看破不说破，真心实意道：“我们季小大夫也终于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了。”

　　她用长者欣慰又满含期盼的眼神看向萧铭宇：“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季小大夫。”
　　季越双眼蓦地一酸。

　　在母亲去世后，季越和父亲相依为命，冷淡的性格让他注定没有多少可以交心的朋友，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父亲被害后，为求真相，替父报仇，他毅然决然孤身一人踏上一条不归路。解除封印、恢复身份，入狼窝探虎穴。人族的身份逐渐和他剥离，他在慢慢的向妖怪的世界靠近。

　　原以为，他在人界的最后羁绊早已消失，但没想到，在这安静和谐的巷中小院，仍然有长辈在默默地挂念着他。

　　“婆婆，以后还能见面的。”
　　季越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林阿婆心都快化了，连声道：“好好好，以后季小大夫可千万要来和州看望我这个老婆子。”

　　“会的。”季越郑重道，“婆婆您保重身体，等一切结束，我一定来。”
　　林阿婆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嗳。”

　　离开之前，季越照常替林阿婆把脉，确定老人家身子一切无碍，能经得起旅途奔波后，才稍稍放心。

　　临走时，萧铭宇交给林阿婆两枚兽面平安锁样式的玉佩。
　　玉佩雕工精致，触手生温，可见不是凡品。

　　萧铭宇道：“婆婆，这两枚玉佩送给您，算是我给您两个小外孙的礼物。”
　　林阿婆连忙拒收：“不行的不行的。”

　　“是我的心意。”萧铭宇笑了笑，隐晦道，“如今这世道快变了，有这玉佩在，能让小朋友们平安长大的。”

　　林阿婆瞬间听懂了萧铭宇的言下之意。
　　季越权劝道：“婆婆，您就收下吧。”

　　犹豫半晌，为了小外孙，林阿婆最终接过：“那多谢萧小哥了。”

　　她将两人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中途，萧铭宇转身，朝她挥手：“婆婆，回去吧。”

　　一缕金光从他手中飘出，缓慢没入林阿婆眉心。

　　林阿婆眼神迷离了瞬间，再回神时，眼前已经没了两人的踪迹。她握着手中的玉佩，神色略显迷茫，仔细思索了一番，确定没什么事后，嘀咕着关门进屋：“果然年纪大了，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她想着要将这两枚刚从寺庙师傅那里求来的玉佩妥善保管，一个给她五岁的小孙女，一个给她还未出生的小外孙。
　　末了，又开始挂念季小大夫为什么还没回来。

　　在林阿婆家耽搁了一下午，回去时，日头正逐渐西沉。
　　热闹了一整天的京城终于有要停歇的意思。商贩们带着剩余的货物匆忙回家，劳作一整天的百姓也纷纷揣着自己的成果，大多满脸疲惫地往家的方向走。

　　华灯初上，只有饭店酒肆再次喧嚣起来。
　　萧铭宇抱着季越，在人群中闲庭漫步穿梭，小尾巴在人群上方撒欢转圈，好不自在。

　　他们身上都有结界，普通人看不出异常。
　　季越问：“那个玉佩有什么用？”

　　“玉佩上沾染了我的龙气和一丝妖力，普通小妖感知到，会自动远离。”萧铭宇道，“和州多山，有山林便能孕育出精怪，不过大多等级偏低。长期和玉佩待在一起，林阿婆他们一家人都能沾上我的气息，足够震慑那些小妖了。”

　　也就是说，往后他们一家出门在外不必再担忧被妖怪袭击。
　　季越道：“多谢。”

　　萧铭宇笑了笑：“不过我没想到，我们季小大夫竟如此招阿婆们喜欢。”
　　他那声“季小大夫”充满揶揄。

　　季越不自在地抖了抖耳朵：“叫季大夫。”
　　萧铭宇忽然停下，将季越抱起，用脸颊蹭了蹭小狐狸毛茸茸的侧脸，笑道：“好好好，我的季大夫。”

　　他墨玉一般眼眸深情而专注地凝视着季越，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收敛的爱意和温柔。
　　季越控制不住心跳加速。那种无法掌控的悸动让心尖阵阵发颤，酥酥麻麻地延展至全身，让人忍不住沉沦。

　　萧铭宇重新抱好季越，叹道：“季大夫你什么时候能恢复人形。”
　　季越抬眼看他。

　　萧铭宇笑得肆意张扬，又十分暧昧：“想亲你了。”
　　毫不收敛的表白让季越心跳动得更为厉害，“扑通扑通”的声响像是在回应萧铭宇那句“想亲你”。

　　可光天化日下直白的亲昵又让季越羞得浑身发热，吭哧半天，他才毫无威慑地吐出一句：“下、下流！”
　　回答他的是萧铭宇更加放肆的大笑：“季大夫你真可爱。”

　　季越不满道：“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子的。”
　　萧铭宇道：“嗯，我知道，我是用来形容我的季大夫的。”

　　“……”季越说不过萧铭宇，也没有萧铭宇脸皮那么厚，索性放弃挣扎，等他自己乐够了，才道：“林阿婆是我和我爹来到京城，第一个主动关心我们的人。”

　　那时寒烟刚死，季方平带着小季越靠着寒烟在他们身上布置的隐匿法阵，几乎是逃命一样从江南来到京城。
　　京城有真龙天子镇压，大多有理智的妖怪不会选择在这里害人。当然，灵智开得不齐全的低阶妖怪例外。

　　初到京城时，父子俩看起来落魄又可怜，彼时小季越因为路途遥远，身心都受到刺激而高烧不退。季方平虽然是大夫，可人生地不熟的，根本不知道哪里可以抓药，他又不放心将季越一人放在刚刚购置，什么都没有空屋中，无奈之下，只能冒着大雨背着季越寻医馆。

　　林阿婆恰巧就是在这时遇上父子俩的。
　　之后发生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起来。林阿婆告诉季方平哪里可以抓药，而小季越则暂时在她家由她照顾。

　　一来二去，两家便熟络起来。
　　林阿婆心疼季越年幼丧母，季越季方平感激林阿婆无时无刻的关照。

　　“我爹忙的时候，我不是在医馆，就是在婆婆家。”季越道，“婆婆做的杏仁酥很好吃。”
　　萧铭宇摸了摸他的头：“婆婆是有福气、长命百岁的面相，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季越低低应了声：“也多谢你帮我抹掉她的记忆。”
　　萧铭宇轻柔地捏着季越后颈：“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况且婆婆年纪大了，不适合接触妖怪的世界，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季越。”萧铭宇低声唤他，嗓音低沉好听。
　　季越疑惑抬头：“怎么了？”

　　萧铭宇朝他一笑，而后郑重道：“别难过，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沉静的心再次荡开涟漪，丝丝缕缕的情感绵密地缠绕上心脏，那种感觉并不糟糕，只是会让季越再次抑制不住对面前这个男人动心。

　　而且他知道，萧铭宇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季越眸光闪烁，琥珀色的眼瞳像是浸在清澈湖水中，漂亮又纯净：“我知道。”

　　闻言萧铭宇愉悦地弯了弯眉眼，夕阳照在他轮廓分明、线条利落的五官上，衬着他眸中的笑意，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温柔深情。
　　季越不自在地在他怀中动了动：“走吧，回去吧。”

　　“好。”
　　落日将萧铭宇的身影拉的很长，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地凑到季越身前撒娇，被萧铭宇无情挥开。但碍于萧铭宇的威压，又不敢反抗，只能用幽怨的眼神诉说委屈，最后换来萧铭宇犀利的嘲讽。

　　回去的上很吵闹，但季越意外地很享受这种感觉。
　　忽然，人群中出现骚动，接着便是由远及近，逐渐强烈的地动传来。

　　建筑摇晃不止，甚至崩塌，地面裂开蜿蜒曲折的巨大缝隙，来不及逃走的人猝不及防坠入黑色深渊。
　　百姓慌乱逃窜，尖叫声此起彼伏。

　　角落，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被推搡在地，不知是害怕还是受了伤，缩在地上哭泣不知道逃跑。她头顶，翘起突出的屋檐摇摇欲坠，瓦片接连坠落，在她身边碎成一片。接着房梁倒塌——

　　女人惊惧交加的叫喊声传来：“阿琼——”
　　场面混乱至极。所有的一切明明发生的十分迅速，可每一条生命逝去时又像是在上演慢动作，每个人脸上的惊恐清晰可见。

　　“吼——”
　　威严清越的龙吟隐隐传来，地面摇晃的剧烈程度开始变缓。

　　淡金色灵力从每个人身边拂过。
　　断裂的屋檐和瓦片悬浮在半空中，年轻的母亲冲过去抱起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自责让她又哭又笑。即将坠入地面裂缝的百姓感觉到一股有力的托举，接着所有人翻滚着落在地面，他们的心跳都因为劫后余生而剧烈跳动，惊恐的表情焊在他们脸上，也许这将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经历。

　　很快地面停止晃动，大多建筑倒塌，偶尔能看到掩埋在废墟之下的新鲜血迹。
　　不一会儿，京城守卫御林军身着甲胄手持刀枪赶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几位朝臣，大概是第一时间接了皇命来安抚百姓的。

　　萧铭宇冷漠的看向周围的一切。
　　不知是谁，忽然高声呐喊：“神、神迹啊！”

　　所有人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摘星楼的方向，浩瀚金光拔地而起。接着，金色碎光从四周地面裂缝中缓缓跟着升起。

　　方才才经历过生死劫难的百姓无一不惊呼感叹。
　　萧铭宇眯了眯眼，眼中寒意更甚。

　　“这大渝，气数将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