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选择 逝者已逝， ...
-
无尽深渊，断魂崖。
这里终日浓雾弥漫，昏沉混沌。
断魂崖边，怪石嶙峋，粗糙的岩石纹理纵横交错。悬崖下，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那些都是浓郁到几乎凝出实质的魔气，厚重深沉，不断起伏翻涌，仿佛里面深藏着无数魑魅魍魉，会趁人不注意时，将其拉入万丈深渊。
断魂崖不算是无尽深渊最深处的地方，但这里常年肆虐着凌厉的罡风，没有丝毫灵气存在，稍有不慎便会被刮进悬崖下那层光线也无法穿透的浓黑波涛中。
四周荒凉极了，除了光秃秃的石壁，以及喜食腐肉的魔界秃鹫外，再无其他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也正是因为人迹罕至，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断魂崖下，是最接近魔界的地方。
一条黑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踉跄而行，在抵达崖边后，轰然倒下。
他身上伤势极重，曾经宛若黑曜石般漂亮的鳞片黯淡无光，甚至有的已经剥落，粘连着皮肉，露出猩红发黑、已经开始腐烂的血肉。病恹恹的黑雾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环绕，但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腥臭的血液几乎顺着黑龙来的方向拖了一地。
从山海乾坤图中逃出来后，凫屠没有一刻停顿，直奔断魂崖。
妖丹被毁，强行化龙，新伤旧患交叠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加速衰败溃烂，仿佛下一刻就会崩塌。
能走到这里，凫屠已是强弩之末。
他半阖着眼，金红异色双瞳倒映出悬崖下抹不开的魔气黑海。
恍惚中，白泯好像正站在那起伏翻涌的黑暗中。
对方眉眼一如既往地温润柔和，目光凝望着他时，眼尾不自觉流露出深情，柔软又绵长。
只是片刻，幻影消失，眼前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白泯早在将他送出乾坤图时，便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酸涩和痛苦便蔓上空落落的心头，心尖仿佛被荆棘环绕，传来阵阵抽痛。
黑龙趴伏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断崖下，一成不变的浓黑似乎翻涌得更加剧烈，魔气宛若草木根茎那般舒展开，丝丝缕缕向上伸展，悄无声息缠绕住悬崖边的黑龙。
都是那九尾狐和霁泽害的！如果没有他们，白泯根本不会死！
只有杀了他们，才能为白泯报仇！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凫屠脑中，仇恨如潮水那般汹涌，逐渐淹没心中其他的情绪。
黑龙颤颤巍巍起身，金红色的双眼中，锋利的狠戾、杀意和仇怨纠缠在一起，宛若熊熊烈火，不断跳跃。
四周狂风呼号，山崖石壁被刮出无数划痕，秃鹫振翅高飞，似乎在躲避即将到来的风暴。
越来越多的魔气喷涌而出，纷纷涌入凫屠体内，腐烂的血肉开始愈合，新生的鳞片飞速生长，最后密密匝匝覆盖上黑龙修长但不健硕的身躯。
天边，乌云翻滚，闷雷阵阵。
黑龙挣扎起身，一跃而上，盘旋着冲向天际。
惊雷蜿蜒落下！
龙吟响彻云霄，深紫色雷电被巨龙拦腰咬断！
悬崖下，魔气翻搅，轰然喷发，缓缓包裹住腾飞的巨龙。
黑雾纠缠着魔气，汇聚于半空，隐隐凝聚出妖丹的模样。
*
京城，栖华寺某间禅房内。
法阵安静运行，闪烁着极有规律的光芒，萧序盘腿坐在中央，双目紧闭，胸膛没有一丝起伏。
萧芸站在他身后，朝着萧铭宇抿嘴一笑，半透明的魂体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萧铭宇眼神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
无论怎样，那都是萧芸自己的选择。
牧枫推门而入，后面坠着宋锦和小尾巴。
他们在山海乾坤图中耽搁了一日，小尾巴在这个时间段成功炼化萧芸强行塞给他的山神神力，完美晋级。
不过想要修成人形，还得需要一段时日。
进屋第一时间，小尾巴就钻到季越怀中，哼哼唧唧地撒娇。
为了能随时挂在季越身上，小尾巴依旧维持着小龙的模样，约摸只有小儿手臂的长短大小。
牧枫道：“如何了？”
“救不了了。”话虽如此，萧铭宇却仍然往法阵中注入灵力，企图稳固萧芸将散的魂魄。
在乾坤图中，萧序在最后关头被云珏带了出来，得知这一消息的尘了方丈大方地将寺庙提供给众人安置萧序和萧芸。
这既是报答萧铭宇牧枫守卫栖华寺的恩情，也是想要全了同萧芸的交情。
凫屠原本是想用萧序的身体充当盛放萧铭宇魂魄的容器，但同时还往他的体内塞了各种妖怪普通人的残魂。萧芸本就不指望凫屠能救活萧序，所以甘愿用自己的魂魄为引，利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残魂，重新凝聚出萧序的三魂七魄，并将属于萧序的记忆全部还给他。
一命换一命的选择，天道并不会追究萧序。
换言之，过不了多久，萧序就会重新“复活”，而萧芸的意识则会完全消失，她的魂魄将成为萧序的一部分。
萧芸几乎将自己能利用的都利用上来，甚至用自己妖丹去清除凫屠对萧序的控制。
牧枫将一个巴掌大，手指粗细的灵木树枝递给萧铭宇，提议道：“试试看能不能将她的魂魄转移到这里？”
灵木本身就蕴含充裕的灵气，十分适合草木修炼成精的妖怪。
牧枫给的灵木不大，但在它的枝桠处，两片翠绿的嫩叶舒展着叶片，在法阵的光芒映照下，展示着充裕又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这是是很罕见的，能够栽种成活的灵木。如果萧芸将魂魄转移到这里，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兴许能再次修炼成妖。
萧铭宇接过灵木，看向萧芸。
萧芸朝他一笑，而后对着他和牧枫跪拜行礼，起身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牧枫看向萧铭宇。
萧铭宇依旧面无表情，如果忽略掉他紧绷的下颚的话，大概真的会让人误以为他此刻心中波澜不惊。
这是这是萧芸的选择，他们都无权过问。
牧枫无奈道：“好吧，这不能强求。”
萧铭宇将灵木还给牧枫，牧枫摆手道：“你收着吧，这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嗯。”萧铭宇随手将灵木扔给宋锦。
正沉浸在萧芸即将死亡这件事的悲伤之中的宋锦手忙脚乱接住，泪眼婆娑问：“老大？”
萧铭宇道：“山神大人给你的，你就收着。”
宋锦胡乱地抹了把脸：“不不不，这个我……”
“没关系。”牧枫朝宋锦一笑，“若是喜欢，以后再多给你一些。”
“够了够了！”宋锦打了个哭嗝，“谢、谢谢大人。”
季越在他身旁温和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萧芸因为体力不支，再次回到萧序体内。
宋锦期期艾艾地看向萧铭宇：“老大，真的救不了芸姨了吗？”
萧铭宇摇头，不欲多言。
牧枫解释道：“如果萧姑娘并非一意赴死，那么我们也许还有办法救她。但现在的情况是，她不想活，她只想用自己的命换这个人的命。”
他将事实说的直白又残酷。
宋锦闷闷不乐道：“为了这么一个已经消失的人，值得么。”
他不认识萧序，甚至萧序给他们惹出不少麻烦，因此在宋锦心中，萧序不值得萧芸为他付出这么多。
牧枫温和一笑，耐心道：“可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人同萧姑娘有着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的羁绊，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况且，就算我们救下萧姑娘，她也不会真正的高兴，因为这个结果不是她所希望的。”
小尾巴从季越怀中窜到宋锦肩头，用额头蹭了蹭宋锦颈侧，以示安慰。
牧枫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很多时候，这些选择都不是其他人能干预的。”
宋锦看看牧枫，再看看萧铭宇，最后看向法阵中央的萧序。
虽然心里难受，不愿接受，宋锦还是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好了，现在来说说这个吧。”牧枫伸手，掌心放着萧芸曾经给宋锦的菱形水晶。
水晶不过巴掌大小，细细长长，晶莹剔透。
牧枫道：“小鱼说，只要打碎它，就能让蛇妖在一段时间内失去力量。”
宋锦歉疚道：“这是云姨交给我的，但是当时情况太危急，我也没来得及细问。”
萧铭宇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打不碎它。”牧枫道，“这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凝聚而成的。”
“放在他身边试试？”季越想了想，指着萧序道，“既然是芸娘用某个办法凝聚出的东西，靠近她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而萧芸，此刻就在萧序体内。
牧枫闻言照办。
不出所料，水晶在靠近萧序后，立刻散发出浅淡的青色光芒。
不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殊的事情发生。
牧枫分了缕灵力探查，片刻后，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是蛇妖的部分魂力。”
宋锦道：“真的吗？”
“嗯。”牧枫点头道，“不过大部分是萧姑娘的魂力。”
季越道：“难怪芸娘说，打碎这水晶能限制蛇妖。”
魂力对人和妖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萧铭宇当初将魂力倾注在季越身上，导致妖丹不稳，走火入魔，甚至难以维持稳定的人形。
这块水晶中凫屠的魂力虽少，但如果将其毁掉，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限制凫屠。
萧铭宇问宋锦：“芸娘说，只有我和牧枫才能打碎它？”
宋锦点头保证道：“老大放心，我肯定没记错！”
萧铭宇若有所思。
牧枫道：“不过我之前试过很多办法，打不碎它。”
萧铭宇道：“我们一起试试。”
“好。”
只是两人尝试半天，水晶一点裂缝都没有出现。
因为消耗过度，牧枫有些头晕。
傅弈立刻接管身体，目光不赞同地看向萧铭宇。
萧铭宇自知理亏，摸摸鼻尖：“既然这样，你们就先回去吧。”
傅弈点头：“明日我和牧枫再来这里。”
“这个给你。”萧铭宇交给傅弈一个乾坤袋，“里面有稳固牧枫神魂的药材，能直接作用于魂体。”
这是云珏从雾隐山龙族带来的，只是当时两拨人分开，没有机会给傅弈。后来从山海乾坤图中出来后，萧铭宇忙着寻找凫屠的踪迹，也将这茬忘记了。
萧铭宇道：“妖界北方的雪原灵脉上，有一株雪莲正在生长，我已经让族人帮忙留意，届时能给牧枫当作临时的身体。”
傅弈凤眸微动，看向萧铭宇：“多谢。”
萧铭宇笑了笑，拍拍傅弈肩膀：“不用如此见外。”
傅弈自从恢复前世的记忆后，因为挂心牧枫，很少有此刻同萧铭宇他们推心置腹的机会。
此刻听萧铭宇这么说，傅弈也忍不住垂眸一笑：“嗯。”
萧铭宇他们从不会因为他身份的改变而疏远或是产生其他的想法。
在傅弈眼中，阿言是他，相府二公子傅弈也是他。
同样的，萧铭宇季越他们，也依旧将他当成同生共死的同伴，这一点不会因为其他任何因素而改变。
讨论不出其他的东西，傅弈先带着牧枫回去。
萧铭宇季越同尘了方丈道过别，也一同回了小楼。
宋锦现在就同父母住在栖华寺，倒不需要到处跑。
*
是夜。
夏天炎热，到了晚上倒是凉风习习，不见白日的丝毫燥热。深邃的夜空宛若上好的绸缎，点点繁星点缀其中，像是镶嵌在其中的璀璨宝石。
萧铭宇靠在二楼栏杆处，手中把玩着细长的菱形水晶。
沐浴完的季越在房中没见到人，小尾巴挂在床边指了指门外。
季越走到门边，靠着门问：“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萧铭宇回神，目光落在季越还在滴水的发梢，他微微扬起下巴，“过来。”
季越依言走到萧铭宇身边。
萧铭宇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布巾，细细的擦拭季越湿漉漉的长发：“也不知擦干些，以后年纪大了，小心头疼。”
季越沐浴完只穿了宽松轻薄的里衣，萧铭宇站在他身后，恰好能看到松散衣物下那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萧铭宇动作很轻柔，季越舒服地眯了眯眼，哼唧着反驳道：“我是妖，不会老。”
萧铭宇笑了，捏着季越下巴凑过去在对方下唇轻轻咬了咬。
季越含糊道：“疼。”
萧铭宇便放轻力度，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温柔，先是微微含住季越被咬的下唇，用舌尖舔了舔，随后探入季越口中，攫取对方的一切。
唇齿交缠中，每一次触碰都给对方带来不一样的战栗和酥麻。
一吻结束，两人都微微情动。
不过萧铭宇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用拇指狠狠的揉搓着季越锁骨处那片皮肤，直到那白皙的肌肤染上暧昧的红色才停手。
随后他一手按住季越的头，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并没有很用力，就这么轻轻搂着，下巴在他头发上摩挲。
片刻后，季越问：“你在想芸娘的事吗？”
“嗯。”萧铭宇嗓音微哑，他拍拍季越后腰，“走吧，回去睡觉。”
季越站在原地，抬头用清凌凌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萧铭宇。
萧铭宇失笑，屈指在季越额头弹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季越揉着被他打过的地方：“不做什么。”
“打疼了？”萧铭宇拿开他的手，光洁的额头出现一抹小小的红痕，“娇气。”
说着，萧铭宇俯身在那处红印落下一个轻吻。
季越满意地勾起嘴角。
萧铭宇低头捏着他的手指玩。
两人沉默片刻，季越率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萧铭宇动作顿了顿，继而继续玩着季越手指，仿佛那修长漂亮的指尖有什么魔力一般。
季越握住萧铭宇宽大的手掌：“但是牧枫说的没错，我们过多干涉，也许会弄巧成拙。”
萧铭宇垂首“嗯”了声：“我知道。”
季越上前，单手捧住萧铭宇侧脸，踮脚在他嘴角落下一吻：“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微微抬起头，琥珀色的眸中倒映出萧铭宇清晰的影子。
“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大胆去做吧。”
萧铭宇呼吸一窒。
季越浅浅一笑：“无论是遂了芸娘的心愿，还是想要救她，我都支持你。”
萧铭宇眸中露出难过和悲伤：“其实我很想救她，可我知道活下来这件事对芸娘来说，不是最要紧，也不是她最想要的。”
道理每个人都懂，可当身处其中时，简单地清楚那些所谓的大道理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甚至会让人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时常想，要不直接抽离芸娘魂魄，虽然她现在很脆弱，但总能找到稳固她魂魄的方法，让她活下来。可我若是真的这么做，她也许会恨我。”
萧铭宇闭上眼，重重地喘了口气：“可为了这么一个早已轮回不见的人做到这个份上，不值得。”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却不是当局者的共识。
空气中，一缕灵力荡开涟漪。
萧铭宇目光一凛。
小院中，兰草无风晃动，精灵们跳跃飞舞，耀眼梦幻的光粉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画出绚丽的一幕。
萧芸站在院中，仰望着楼上的二人，露出温和温婉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