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集》倏柚

3、相思信（壹） “我的涅朵

　　2034年。
　　山西高寒草原。
　　满目的绿意。
　　从高山山顶的皑皑雪白过渡到半山腰的零星绿意。
　　一座座高耸的山峦，拖着长长的、繁华的绿色裙裾，身姿挺拔地屹立于这人世间。
　　她们仰着头，像是在亲吻窃蓝色的天空。
　　立秋了。风乍起。
　　吹皱一池池的湖水。

　　杭熙杏下了车，正要跟着报的旅行团在广阔的大自然内缓缓踱步。
　　然后她男朋友的电话使她停住了脚步。
　　本来她想和她男朋友一起来的。
　　可惜她男朋友没有空。要忙工作。
　　谢识泠在电话里的声音饱含着歉意：“阿杏，等我有空了我们在一起去挪威看你最想看的极光。”
　　杭熙杏眨了眨她的杏子眼，笑意盈盈地道：“那就这么说定啦！等你闲下来我们就出国去！看极光！好啦好啦，识泠识泠，我要跟我跟你说过的高中学姐一起去草原上疯玩了哈哈哈！你不要羡慕死哦～～”
　　谢识泠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好看得很：“行了贪玩的可爱小猫，快去玩吧，不要太累了。”
　　挂完电话的杭熙杏一把就抱住了等在她身边的徐眠夏。
　　“眠夏姐姐，走吧走吧，我们跟上大部队去看草原吧！”
　　杭熙杏这次跟团出来，意外碰见了也跟着出团的徐眠夏。杭熙杏觉得她很眼熟，像是在高中的表彰榜上面看到过她的照片。
　　于是她坐在徐眠夏旁边的第一句话就是：“请问，你也是临春六中毕业的吗？”
　　徐眠夏点点头，问她：“你也是吗？你是第几届的呀？”
　　杭熙杏弯了弯眉眼，道：“是2026届的。”
　　徐眠夏何许人也，一听她比自己小一届，立刻就涌上了一股作为学姐情不自禁想要关照一下小学妹的冲动：“哎呀，原来是小学妹呀～我比你大一届，叫徐眠夏～难得我们这么有缘分呢～真可爱～”
　　杭熙杏忽闪忽闪着她的杏眸，一脸呆滞地迎接徐眠夏堪称恐怖热情的拥抱。
　　作为26届文科生的杭熙杏，除了在临春六中的表彰榜上看到过徐眠夏之外，就没有认识她真人的机会了。
　　她对表彰榜上的人倒是记得清楚的。
　　在2025届的高二高三之时，表彰榜上的文科第一的永远是周行野，紧接着排在他后面的就是席楹，文科第二。
　　徐眠夏，有时候不是文科年级第六，就是年级第七的样子，但她成绩不稳定，经常大起大落的。
　　而2025届的理科表彰榜上的第一，是一个女孩子，特别厉害，叫李来仪。

　　杭熙杏现在的男友，也是临春六中2026届的，谢识泠。他学的理。当时也是表彰榜上的风云人物。

　　风在辽阔的草原上呼啸。杭熙杏和徐眠夏跟随着大部队一齐没入那青葱的世界里。
　　没有污染，没有噪音。
　　像是被罩在绿色瓶子里面的仙境。

　　导游说今天就在这片草原上逛逛，明天再去别的地方。

　　杭熙杏和徐眠夏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她们走过一片片雪山草地，看过一朵朵蓝白色的小花缀在盈满绿色的大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脾脏都要被这清新的空气给浸化了似的，她们遇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明艳的女人。
　　她很漂亮。长相颇有些攻击性。却是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她穿着软软的白色羊毛长袖，绿色的长裙像是要和这整片草原融为一体。她像是孤身一人前来。
　　这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朝着杭熙杏她们笑了一下，便继续往山的深深处行进。
　　草原上的风很大。
　　从山上吹来。割开空气，带着凉意，沁入杭熙杏和徐眠夏的皮肤里。
　　而女人却没有停。她虽然穿着柔和的白色羊毛长袖，但她的气质，像是如火一般具有攻击性。
　　她在破开这道风。势如破竹一般。
　　仿佛怀着必死的决心，去赌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有生命力。
　　是青藏高原上依然盛开的格桑花。

　　到了下午。杭熙杏和徐眠夏准备像那个女人一样，走进大山深处。

　　正当她们向大山行进的时候，那个明艳的女人从山中出来了。
　　依旧捧着那只木盒子。
　　她们和她对视了几秒。
　　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个女人笑了笑，率先开口道：“真巧。你们好，我叫木寅桐。”
　　徐眠夏朝她微微笑：“徐眠夏。”又朝杭熙杏指了指，“杭熙杏。”
　　木寅桐点点头。
　　“你们要进山？那里海拔比这里还要高。你们要不还是带点氧气瓶和一些急救药物，或者与有经验的人一起登山？”
　　杭熙杏瞧着她孤身一人，便多问了一嘴：“可是寅桐姐姐，我们刚刚看到你一个人进去了。难道你来这里很多次了嘛？”
　　木寅桐摇了摇头。她依旧笑着，明艳的温柔：“没有啊，我也是第一次来。”
　　“没有人跟你一起同行么？你不会感到孤单么？”
　　“怎么会？我爱人一直在陪着我。”
　　“爱人？”杭熙杏在这一句话问出口之后就隐隐有了预感。
　　她有些后悔。
　　可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
　　木寅桐笑容未变，只是眼尾多了些怅惘：“我的爱人……一直在我身边。以骨灰的形式。”
　　她看着徐眠夏和杭熙杏：“或许，你们想听个故事么？”

　　2011年。八岁的木寅桐家对面搬来了一个叫李长郡的小姑娘。
　　白白嫩嫩的，但表现的格外成熟。
　　木寅桐第一次跑到她家里去找她玩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不好意思啊，我要完成今天的任务才能陪你玩，你能坐在这里等我一下么？”
　　木寅桐：“……啊啊好的。”
　　于是她乖乖地坐在李长郡的旁边，看着她写一些奇怪的题目。
　　什么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什么先大生心庄丙啊什么的。
　　木寅桐的家在乡下。乡下教育资源有些匮乏，她不认得太多字。
　　现在有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小孩和老人在家居多。
　　小小的木寅桐看着李长郡写着字，内心感到有些奇怪：怎么她就往乡下搬呢？

　　乡下的时光是慢慢流淌着的。李长郡和木寅桐慢慢地熟了起来。他们会一起上乡村小学和初中。早上一起出门，放学一起回家。
　　春天有迎春花，夏天的池塘里有大把大把的荷花，秋天有十里飘香的桂子，冬天里燃着一株株火红的红梅。
　　而每年的夏天，木寅桐都会倾着身子摘一朵荷花送给李长郡。
　　她觉得荷花配李长郡，好看。

　　高中在县里。但距离木寅桐的家不远。所以她和李长郡还是走路去上学。
　　幸运的是，她和李长郡一个班。
　　李长郡出挑得愈发漂亮了，也愈发冷清了。有男生给她写情书，一封接着一封。自己不敢给她，就托木寅桐给。
　　木寅桐当时的心里就好像被针刺了一样：“干什么干什么？写情书还要我给她？你这不是自己不想学习还要拉着李长郡一起不学习么？！不可以！绝对不行！不可以！你快拿走！！！”
　　那个男生被她这么一胡搅蛮缠，便觉自讨没趣，讪讪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回事嘛？怎么跟抢了她对象一样的？”
　　然后木寅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直接回班级趴在桌子上了。整个头都“吧唧”在书里。
　　李长郡发现了。她戳了戳木寅桐软乎乎的脸颊，说：“阿寅，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了？
　　木寅桐气恼地把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没有怎么了！我好得很！”
　　然后接着又抬头，两眼汪汪的，委屈极了道：“你不可以收那些男的的情书！不可以！”
　　李长郡笑了一下，故意逗她：“那女生的就可以了？”
　　木寅桐愣了一下，呆呆地回答：“啊？会有女生给你写情书吗？但女生写给你的……应该只是交个朋友的吧？”旋即她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哎呀，跟陌生的女孩子交朋友也有点麻烦。也许她们会……啊呀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你就不准收任何人的情书！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你这么早就吃到爱情还是陌生友谊的苦！现在，凡是想找你谈恋爱的，都！是！耍！流！氓！”
　　李长郡笑得更开心了，她捏了捏木寅桐的脸，眼中盛满了木寅桐的样子：“好啦，知道了，我的，涅朵奇卡。”
　　木寅桐还是呆呆的，她看着李长郡，问她：“涅朵奇卡是谁？我吗？那你是谁？”
　　当时李长郡望着她的眼睛回答她：“涅朵奇卡是你，我，我是你的卡佳。”

　　卡佳，卡佳。

　　多亏了李长郡的辅导，木寅桐才勉勉强强跟她上了同一所好大学。
　　很幸运的是，她们被分在同一个宿舍。
　　儿时的记忆已成习惯，朝夕的相处滋生出不同的情愫。

　　在大二的时候，她们宿舍在国庆去酒吧玩，木寅桐喝醉了。她抱着李长郡不撒手。
　　当时李长郡带她离开了酒吧，回到了宿舍里。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的宿舍。木寅桐的眼睛亮晶晶的，又盛满了醉意：“长郡长郡，你长得真好看。我想亲你。”
　　说完这个醉鬼就真的亲上来了。
　　软软的，像果冻。
　　又一触即分。
　　“阿寅……”李长郡的眸子颜色变得有些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中燃烧，燥意都感染到了醉鬼。
　　木寅桐没听见，她大脑混混沌沌的，又感觉自己好热好热好热，就一个劲儿地往李长郡身上拱。
　　好像个制冷器哦。木寅桐昏昏沉沉地想。
　　下一秒，她就被人扶到了自己的床上。一个人影低下了头，跟她接吻。
　　……
　　第二天。木寅桐醒了过来。
　　觉得身边挤挤的。
　　回头一看。
　　近在咫尺的，是李长郡的脸。
　　她懵了一瞬，记忆在此刻回笼。
　　她喝醉了……
　　她和李长郡接吻了……
　　她她她她……
　　还和李长郡睡睡睡睡了！？？？？
　　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感到反感，只是支起身子看了眼宿舍里有没有其他人在。
　　可能其他舍友都玩疯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只有她们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出水芙蓉一般的面容，微微蹙着眉，是惊心动魄的清冷与漂亮。
　　她昨天应是累坏了。木寅桐想。

　　李长郡的身子不好。但具体哪里不好，木寅桐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从小学起，只要体育课上一有剧烈运动的项目，李长郡就参加不了。
　　之前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是不在的。现在倒是好一点了。就是还是不能多做剧烈运动。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李长郡睁开了眼。
　　木寅桐：……
　　谁来告诉她，她怎么开启这个话题？

　　静默了几秒后，李长郡开口了：“对不起……你反感么？”
　　木寅桐嘴比脑子快：“没有，很舒服。”
　　李长郡支起身子看着她，眼里是认真的神色，又含着小心翼翼，像是春寒料峭的三月欲绽的花骨朵，“那你，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做我的涅朵奇卡么？”
　　木寅桐也回看着她：“我不一直都是你的涅朵奇卡么？你说你是我的卡佳，你是我的卡佳么？”
　　李长郡笑得很开心，在这一瞬间她身上的成熟仿佛都被青涩所替代：“我是，我是专属你一个人的卡佳。”
　　她们在宿舍里接吻，难舍难分。

　　她们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大学时光。
　　一直到她们工作的第三年。
　　李长郡的身体在工作之时突然恶化。
　　她住进了医院。戴着氧气罐，痛苦又脆弱。
　　木寅桐一接到她住院的消息就立刻赶到了医院，班也不上了。
　　她从医生的口中得知，李长郡有先天性心脏病。本来休养的已经可以了，由于最近一段日子的工作操劳，又犯了。
　　这次的症状来得更凶猛。
　　木寅桐看着她躺在那里，像个没有生气的死木一样。心里像是被人凿穿孔了一样。
　　明明她们前几天还一起畅享着未来……明明她们还约定了去洱海，去看极光，去草原上奔跑。
　　可是现在，她就躺在那里，悄无声息。
　　又那么致命地击中了木寅桐的灵魂。
　　木寅桐辞了工作，开始一边在医院楼下做兼职一边照顾她。
　　李长郡在两天后醒了过来。她看着眼眶红红的木寅桐，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以为我好了的……”
　　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来。砸在了她们各自的心上。
　　李长郡早慧又早熟。她已经预感到自己不会撑过这次的病发了。所以她笑着问木寅桐：“阿寅，你想和我分手么？”
　　木寅桐哭着摇头。
　　李长郡的身体痛，但她还是努力笑着：“那阿寅，陪陪我吧。我挣的钱都存在卡里了，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大草原。”
　　“好。”
　　李长郡说谎了。
　　木寅桐知道。
　　可她们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提，可能觉得不说破，死亡就不会来临。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这是什么？”木寅桐问躺在病床上的李长郡。她更脆弱了。
　　“是一曲匈奴悲歌。”
　　“……”

　　阿寅，阿寅。
　　2031年，李长郡于清晨离世。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安详，仿佛只是去赴了一个无法再回来的约。
　　只留木寅桐在人间。
　　与她写的最后一封相思信。

　　2032年，木寅桐带着李长郡的骨灰，开始了两个人的旅行。她们从未有过分离。
　　一直到2034年。木寅桐登上了山西高寒草原。那个李长郡一直想去的草原。
　　它是世人寻找的香格里拉，是木寅桐最后一次旅行的目的地。
　　白云飘渺，青山常在。
　　她站在草原之上，万山之前，与逝世已久的爱人道了永别。

作者有话说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涅朵奇卡——一个女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