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集》倏柚

1、月亮潮·女主视角 “奚鸢”

　　这是奚鸢喜欢傅裴述的，第三百七十一天。喜欢的来源，是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一见钟情。
　　周四的下午第二节体育课，是她为数不多能近距离看到傅裴述的机会。
　　他是临春六中高二级部的风云人物。一身的少年气，成绩居于年级前十，谦逊知理。
　　他在男生中的评价也很好。
　　永远有漂亮又勇敢的女孩子去跟他表白。次数不会太多。大多数人同奚鸢一样，把喜欢藏在心中。有的也只是单纯喜欢他的颜值。而那几个去表过白的女孩子，好像就没有成功过的。他拒绝她们的方式也很得体，会礼貌地向她们诉说自己的拒绝。
　　奚鸢也偶然撞见过一次他被表白的画面。当时是在校的周末，在教学楼的人寥寥无几，她坐在靠窗的一排，正好可以看见傅裴述从本班走出，朝她教室这个方向走来，要去接水。而在不远处，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走上前拦住他，傅裴述就停在她面前看着她，耐心地听她说话。
　　好巧不巧的，就停在奚鸢视线可及之处。
　　楼道内几乎无人，那个女生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奚鸢的耳朵里。
　　像是自己珍视了许久的宝物忽然就要被对方抢走了一样，奚鸢无意识地攥了攥自己手中的笔，目光紧紧地盯着背对她的傅裴述。
　　场面有些寂静。
　　傅裴述为什么还是没说话，难道他要答应她了吗？
　　也对，这个女孩子这么漂亮，好像还是开学典礼上被表扬过的，这么优秀又漂亮的女孩子，傅裴述心动也很正常。
　　可是。
　　奚鸢心里有些泛酸，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可明明没有人让她受委屈了，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没有，傅裴述更没有。可她就是心里难受。
　　能不能，不要答应她。奚鸢在心里默念。
　　就像你，之前一样。拒绝她。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可耻，但她依旧希望。
　　下一秒，她听到了寂静的楼道里传来的，来自傅裴述的道歉声。
　　像是心里落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简直就是太矛盾了。
　　庆幸是因为傅裴述再一次拒绝了别人的告白，失落是因为连这么优秀的女孩子都被拒绝了，那傅裴述的理想型到底得有多好才行？
　　奚鸢边想边直愣愣地盯着傅裴述那个方向，连他转身都没发觉。
　　直到下一秒，傅裴述对视上了她的眼睛。
　　！
　　奚鸢猛然惊醒，杏子眼飞快地眨了眨，像只受惊的麻雀一般迅速埋下头去做自己的习题。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剧烈。
　　“哼。”
　　窗外，傅裴述拿着水杯走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奚鸢好像觉得他在经过自己时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就是在奚鸢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算不算，傅裴述对她讲过的第一句话了？
　　奚鸢想了想，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应该算的。

　　奚鸢是挺乖的孩子，成绩虽然不是拔尖，但也排班级中上。唯一一次勇敢的举动是在高一刚开学了几个星期的时候。
　　她在旁经一个比较幽深的巷子时，听到隐隐有哭声传过来。她朝里面望了望，没看清人。她有些没底，便拿着手机闪到一旁偷偷报警。
　　警察来后，果然发现有社会混混把高中人拖进巷子里进行殴打。警察把混混都拎上警车时，奚鸢心虚极了，假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听周围的老头老太聊天。生怕被混混们认出自己是举报他们的人。
　　那个受伤的高中生也被安排去医院检查了。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可怜。奚鸢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他以后不会碰到这些麻烦了。

　　傅裴述傅裴述傅裴述……
　　奚鸢突然惊醒，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写满了一张草稿纸的“傅裴述”了。
　　她有些懊恼。
　　怎么又想他了。想想学习呀，只有努力学习，才可以跟他考上一个大学。

　　又跟他说话了。还碰到他的手了。
　　是体育课下课后。刚跑完800米的她挤进人满为患的小卖部买水。拿了瓶矿泉水，她正欲往外走，却踩到了一个人的鞋子。
　　“对不起——”她急急忙忙地抬头，一下子呆住，又像是做错事了一样匆忙低头。
　　是傅裴述。他也来买水。
　　她好像后知后觉地发现。哦，今天是星期四，体育课，是和傅裴述他们班一起上的。
　　今天男生跑一千米。他是不是很累啊？
　　想到这，奚鸢偷偷摸摸抬了点头。没想到傅裴述正挑着眉看她。
　　被抓包了。她抬头的勇气瞬间没了，像是充满气的气球突然被人扎了个大洞，气都漏没了。
　　她抿了抿唇，像怕事的小雀儿一样又想低头。
　　“你怕我？”傅裴述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奚鸢被惊了下，咽了咽口水，低着头道：“没，没有。”
　　声音弱弱的。
　　“那你怎么低着头？”
　　“我……”还没说完，她拿着水的手突然被扯了下，奚鸢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水的就直接钻到傅裴述怀里了。
　　“抱歉。”傅裴述垂眸看着怀里呆得像只鹌鹑一样的奚鸢，无声地笑了下，解释道，“刚刚看你边上有人挤过来，拉了你一把，没事吧？”
　　奚鸢靠在他怀里，虽然还有些距离，但这已经足够近了——足够近到奚鸢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了：“嗯，没有没有……谢谢你……你人真好。”
　　下一秒，傅裴述就离她远了点，拨开了点人流：“去结账吧。”
　　奚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怔了好几秒才点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她的耳畔立刻响起了傅裴述的声音，“再见。”
　　“再，再见。”她几乎像是仓皇而逃一样，脚步错乱。心脏又在控制不住地跳动。
　　2025年4月15日，是奚鸢离傅裴述最近的一天。她甚至闻到了来自傅裴述身上的香味。干净又清新，是她喜欢的味道。

　　之后便升了高三。学业繁重，奚鸢每天的放松方式就是在下课时看傅裴述走出教室去接水。要不然就是放了晚自习她走回家的那一段路上。
　　月亮每天都很皎洁，洒在路面上，像是一捧捧细碎的银钻铺满了大地。又像是潮水，一遍遍地涨落，是少女酸涩的心事。有夜风拂过，所有的话，所有的暗恋，她都可以说给月光听。

　　2026年6月9日。她高考结束。
　　还是没能和他一起去到同一所高校。
　　好遗憾。
　　听说傅裴述去上了警校。
　　而她自己，留在本地上了个也算不错的大学。

　　2034年。是奚鸢喜欢傅裴述的第十年。也是她在读研究生的最后一年。很久没有听过傅裴述的消息了。也是她怕，怕听到他娶妻生子的消息。但在一个寻常的周末，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她接起。
　　惊讶的是，对方是傅裴述的母亲。她约奚鸢在一家咖啡馆里见面。
　　咖啡馆离奚鸢的大学不远，她很快便到了。
　　一进去，她就看到了傅裴述的母亲。以前傅裴述的母亲经常被请到学校作为优秀学生家长出席儿子的颁奖典礼。当时的她满是笑容，而现在却神情恍惚，眼睛红得像是哭过。
　　那一瞬间，她感到有些害怕。
　　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口。像是怕触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最后还是傅母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厉害：“我托好几个人才要到你的联系方式。抱歉打扰你现在的生活。但是……这是傅裴述的东西，他在的时候，一有空就会在上面写点日常。本来他想找个时机亲手给你的，可惜……”傅母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这本日记归你了。我走了。”
　　傅母将塞在包里的一本日记本拿出来，放在奚鸢面前。很朴素的日记本，好像用了很长时间了，但边角没有一丝损坏。看得出主人生前很看重它。
　　可是，这一切，奚鸢都没反应过来。她呆呆地望着傅母，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也看不到她起身离开的动作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到了世界尽头之后，她才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机械地抱起傅母留下日记本，回到了学校。

　　【傅裴述的日记】：
　　2024.9.12
　　在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女孩子。报警抓了学校路边的混混。有点勇敢，但不多。警察把混混带出来的时候她像个鹌鹑一样缩在一旁，还装作听大爷大妈聊天呢。也亏那些混混没注意到她。
　　2024.9.19
　　她有点可爱。
　　2024.9.27
　　为班级拍运动会照片的样子真可爱。
　　2024.10.10
　　……我怎么老是看她？
　　2024.10.25
　　她怎么和一个男生说说笑笑的？难不成…（特地走过去装不在意悄悄听）
　　呼，幸好，他们在讨论数学题。
　　不行！讨论数学题也不行！我不开心啊！
　　吃醋，但没办法。
　　……
　　2025.3.9
　　不是，为什么她正好看到我被表白的现场啊？不是不是不是——
　　……
　　2025.4.15
　　和她一起上的体育课。下课，我们拥抱了。（就当是拥抱吧！）
　　她好可爱，杏子眼特别漂亮。
　　……
　　2025.10.15
　　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她的背影。小小的。可爱。
　　……
　　2025.11.12
　　什么时候她才能发现我喜欢她啊？要不我去表白？
　　算了算了，等等吧。
　　……
　　2026.6.9
　　想找她表白，可是没看见她。人太多了。
　　……
　　2027～2034
　　想回去找她……又怕她有男朋友了……
　　怎么办怎么办……
　　……
　　嗯，决定了，就这次任务做完立刻拿着这本日记去找她！不给自己留遗憾！

　　日记停在了2034年5月18日。
　　傅裴述在出任务之前写完了他人生中最后一篇日记。却没能平安回来。
　　他的喜欢，永远藏在了风中。

　　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奚鸢怕打湿傅裴述的日记本，堪堪转头蒙住眼睛。
　　她早已泣不成声。
　　心像被成千上万的细线死死缠住，裹得她透不过气来。胃里难受得厉害，想吐，但又吐不出来。她像个被痛苦折磨的精神病人。沉重的东西向她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她喘不过气了。
　　好难受啊……傅裴述……我真的……好难受……
　　眼泪已决堤。有风从宿舍的窗外拂来，轻柔地蹭过她沾满泪水的脸颊，像是在作最后的吻别。

　　原来我们曾互相喜欢，原来我们都是不会表白的哑巴。
　　她的少年怀着热忱而死，他一如当年般清风明月。
　　奚鸢在泪眼朦胧中明白，她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傅裴述是刺在她心里的一朵有毒的玫瑰花，经年累月，愈扎愈深。爱意已经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2025.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26.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27.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28.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29.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30.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31.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32.5.20 奚鸢，我喜欢你。
　　2033.5.20 奚鸢，我喜欢你。
　　——来自傅裴述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