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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羁绊 我们算有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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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霄内心沉重,虽一时间难以割舍下万千情事,但她在军中并不是个闲人,无端离开太久,到底是不像话。就算是硬撑,也得强装镇定地回到军士之中做事。
这般无端的硬扛比往常的借事躲避更磨人精神,一整日消磨下来,就算赤红霄能不心猿意马地把公事做完,但面上也难免意志消沉,郁郁寡欢。
但现如今在军中,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心事,为了家国和兵役才不得不强打精神。每个人的肩上都有沉重的担子,大家因为自顾不暇,所以也无多余心力去关怀别人的私事。
因此就算赤红霄神色恹恹、行尸走肉般地扛了一天,也无甚人会在意她。也好在没人在意她,这至少证明她没有因私情而办差了公事。
如若被人看出了她眼下虚弱、扛不起事,那指挥同知的职务她也别干了,直接舍下换别的能人会更好。
内心虚弱的弱者扛不起重事。
直到赤红霄硬撑到再度回房休息时,她才觉筋骨一松,暂得了喘息之机。陆青吟看出了她这一天下来精神不济,出于关心地询问她道:
“掌门,那封寄来的信件里是不是写了什么不好的事啊。你当时看完后只说让我帮你看会儿事,然后就走了快一个多时辰,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你这一整天的神色都不对。”
赤红霄抬头瞧见陆青吟的满面忧色,被触动的同时亦觉得安稳了不少。
对着别人,她兴许还要迟疑别人这看似关心的询问是否暗藏深意。但对着陆青吟,她们已经足够熟悉,历经了战火的洗礼后,更有一种坚固的信任。她从不怀疑陆青吟。
赤红霄再度埋下头,心里痛苦到止不住喘息起来:“那信中写到婳伊吐血了。她知晓我与王将军的传闻后,病重到咳血了……”
再解释一遍事情原委,对赤红霄而言不亚于是往受伤渗血的心口内再掏一记。但若不这般,一切也难以向旁人言明。她简单说清了来龙去脉后,对着陆青吟坦言道:
“碧纹说的确实不假,不论从什么方面考虑,我选择留在军中只会比率性离开更好。所以我只能硬撑下来继续做事,没办法赶去婳伊身边。但是青吟,离开门派以来,我发现我从来没这样痛苦过……”
赤红霄越说越觉得难以喘息,就差没疼得倒抽起凉气来:
“以往我还可以通过拼命做事、不让自己休息来逃避不想面对的东西。只要找个由头忙起来,我就能忽略掉很多事。但这回我发现做不到了,我发现无论做什么,我都无法舍下婳伊那儿的事,只能硬逼自己熬着。”
“我寻不到更好的法子,下意识还想怪自己没有用,想怪自己在军中打拼了这样久,当下却连带兵去找婳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可转念一想,就算我真在军中有了大能耐,就算做了一军主帅又如何。”
“做了主帅,不仅于上要听从圣意,于下对着将士,我也不能一无家国名义、二无好处利益,就无端叫将士们因我的私情去舍生赴死。
这样将士们的心中岂能服我?所以好像不论我怎样拼命,最终的结果也不过如此。无能为力、却又无可奈何、难以割舍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我痛苦……”
陆青吟听完她这一大段话后,只能挑了其中她能说上话的,开口劝慰她道:
“掌门,但至少如你话中所说,你终于没像以往那样,出事后总苛求责备自己,你开始接受自己有事力所不能及了。
现如今局势动荡,莫说高官显贵,哪怕是圣上,他眼下只怕也有不少烦心事呢。天上的神仙都不一定能从心所欲,更何况我们这些世俗凡人呢。力不能及的事情,莫拿来消磨自己。”
赤红霄痛苦说道:“可是青吟,我放不下。就算给我说上再多道理缘由,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有关婳伊的事情。她咳了血,这要我怎能不担心……也许我要一直这样被折磨下去了……”
“没事的掌门,放不下的事情就算硬逼自己放下也没用。逼得狠了,还会让人进一步埋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这更折磨自己。”
赤红霄听进了她的话,只能选择就这样熬着、适应着。她抬头看见陆青吟的神色始终沉静安稳,内心忽生出了股强烈的羡慕:
“青吟,我真羡慕你。我真羡慕你始终能做到心中无所束缚,你没有烦恼的事情,怎样都能平静地活下去。”
“我是个内心淡漠的人,掌门。”陆青吟就连应对她的羡慕,面上也照旧波澜不惊。
“我没和人结下任何深刻的羁绊,所以不用吃这方面的苦。可这些年来,我无亲无友、孤身一人,掌门你真会觉得这是好事吗?
凡事各有利弊,就如掌门你和夫人在一起曾衷心幸福过,我就没有这样的福气。我一直独自一人,不和人有羁绊,只是过客。”
“话也不必这样说,至少你我之间还算是有羁绊的,你为我难受过不是吗。”赤红霄顺势想起了她在军中折磨自身,在前线负伤的时光里,陆青吟曾被她触动到眼泛泪光。
而一说到这个,陆青吟才像想起来了什么要紧事似的,后补充道:“对,那应该算是我和掌门之间有羁绊吧。至少掌门你还记得我为你难受过……这就是羁绊吗……”
陆青吟嘟囔到最后,反而像没了底气似的,自己都开始惘然迷惑起来,就好似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等新奇之物,对此竟手足无措。
赤红霄头回见到陆青吟这副茫然模样,继而想到她最初认识陆青吟时,只知道陆青吟是散侠任如风唯一的弟子,自小跟着师父长大。想来陆青吟自小也是个孤女,否则也不至于是被师父养大的。
如今再看陆青吟对世间人情这般淡漠茫然的模样,兴许她早就不计较有关父母的事了。
赤红霄考虑到这一层后,才直言问她道:“青吟,就算你无父无母,但你自小被你师父带大,你们就没有结下什么人情羁绊吗。”
“算是有羁绊吧,虽然我师父他嘴上总说并不想跟我结太深的人情关系,但我们毕竟在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直到他最后去世为止。”
“他没像父亲那样照顾过你吗?”
陆青吟认真地思索了起来:“我也不知晓。他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师父,但又两边都像一些,他也两边的关系都不想认。”
赤红霄白日被自己的心事折磨许久,早就急于想借事抽神。所以一聊到陆青吟的旧事,她一是起了兴趣,二如逃难一般,主动追问她道:
“这话怎么说?”
“他跟我娘是老情人,但他不确定我是不是他的孩子。”
陆青吟说下这句话后,也自觉这话没头尾,索性敞开话匣子解释道:
“我师父任如风原是保定府内一户乡村贫农家的孩子,自幼入了武林门派学武。他离开师门时,曾扬言要做一代大侠。
出入江湖后,他一直都劫富济贫、广结人脉,的确声名大噪过。他在最风光得意的时候结识了我娘,我娘当年是怀玉坊里的乐伶。”
提及母亲,陆青吟面上的神色始终淡漠,就仿佛是在讲道听途说来的传闻:
“他与我娘好了许久,本想攒银两给她赎身,但却不幸被当时结交的好友出卖,落入了官府手中……”
“我师父当年做了太多劫富济贫的事,虽然在百姓那儿名声好听,但肆意偷盗毕竟是大罪。他本要被官府重判,因着当地百姓各方求情,官府迫于民意,才改判为流放。”
“我师父在被流放时,看押他的公差收了达官贵人的好处,岂能叫他好过。
我师父当初年少气盛,吃不下这等屈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折磨他的公差,又一路寻仇杀了出卖他的好友,最后报复了当初要害他的显贵。”
“这些事情一做完,我师父自知自己再难当回良民。而后他一直躲着官府的追捕,等再现身时,他说他要去看我娘的笑话……”
“看你娘的笑话?”
陆青吟点了点头:“他生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当初落入官府手中时,我娘非但没来看望他,还紧着嫁给了高官做小妾。
他与我娘自那时起就算恩断义绝了,莫不是那高官后头因贪污被圣上抄了家,他才不会出面去看我娘的笑话。他说他就是想看看我娘攀高枝却落得一场空后的狼狈样……”
赤红霄听后感慨道:“那我怎么总觉得,他不只是想去看笑话呢。他本就要躲避官府的追捕,再次露面又有何好处?若不慎被你娘认了出来,这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晓,我被我娘交托给师父的时候才刚满三岁,不过堪堪开始记事的年纪。”
陆青吟木着脸解释着:“有关于我娘的一切,包括她当初嫁给了谁,我全都已经记不清了。我唯一记着的,只有我娘当初认出我师父时,对他说我是他的孩子……”
“她自述当初是因为有了身孕,为了要保住孩子才嫁给那个高官的。她求我师父收下我,若不这样,我就要依法没入宫廷为婢了,她舍不得……”
“那你娘最后呢?”
陆青吟摇头苦笑:“在那之后我就跟着师父走了,再没见过我娘。我只知道她之后死了,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死的……”
赤红霄倒抽一口凉气,不忍再追问她当初那些沉重的往事。她下意识打断她道:“青吟,你如果觉得难受,大不了就不说了。我不该问到你的伤心事。”
“没事的掌门,我猜以我娘的个性,她绝不可能是因为不堪受辱才死的。我娘说过,她就是宁肯去当落魄平民,也不会跟我师父这种亡命之徒过一辈子。她总有她自己的坚持与选择,并不愿意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