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9、女身 我觉得轻松 ...
-
东旭清在被看押的那段时日里,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她的贴身侍女带来,以免自己在军中无人照顾,会坏了皇室贵女与男子间的礼数。
她这个请求合乎情理,她的贴身侍女秋实当天便被人带到了她的卧房中。
自打攻下沿海州府后,萧国军队便占领了当地军府以作据点。每个将领在军府内都有卧房,当即东旭清的卧房自是其中被看守得最严的一间。
秋实刚入卧房的那一刻,便拔下了头上发簪想要寻死。她跪在她跟前痛哭流涕道:
“大王!秋实对不住您!主帅他今早趁您不在时,派人闯入卧房挟持了秋实!他们说他们知道了您是女人的事情,逼迫秋实承认您是女人!秋实不肯,他们便对秋实严刑拷打……”
“大王,秋实明白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他们对外只说是秋实出卖了您!秋实无颜见您了,只求能在您跟前亲自以死谢罪!秋实不敢擅自决定自己的命,要杀要剐全凭您说了算!”
东旭清瞧见秋实一身血红,反倒庆幸地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那还好我今日多了个心眼,及时从牢内捞出了你。再晚一会儿,只怕我就见不到你了……”
“大王,呜呜呜……”
“你的伤势如何,他们没趁机糟蹋你吧。你还好吗?”
东旭清细看了看秋实的伤势,对卧房外看押她的军士厉声放话道:
“还不快去寻些治伤的药来!把我唯一的侍女打成这样,之后她还怎么在我跟前当差。快去拿药!”
在外头看押她的其中一个军士奉命离开了,秋实满面哀伤地啜泣着:“大王,你为何还对秋实这么好……”
东旭清神情柔和地看向她:“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说的,你不会出卖我。”
“大王,秋实母亲是老夫人的心腹下人,秋实是您的贴身侍女。我们母女二人深受大王母女照顾,任是死了都不可能说出您的秘密!只是……只是……”
秋实再度泣不成声:“秋实知道这个秘密对您而言多么重要。如今这秘密在秋实眼皮子底下泄露了,秋实日后也无颜去见母亲了,是秋实对不起您……”
“傻姑娘,为什么要把不是自己的错处揽到自己身上,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东旭清把秋实搀扶起来,举止轻柔地把她搀到房内木椅上。
秋实见东旭清不仅没有对她发怒,脸上甚至也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的神情,反而对她给予了关怀温柔。秋实一时惘然,大惑不解地问东旭清道:
“大王,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是您最大的秘密……难不成,这是您特地设计出的计谋?”
“我没有什么计谋,也不知道三皇叔是怎么知晓我是女儿身的。但不论是哪一步出了岔子,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就无法被挽回了。”
东旭清如同认命似的,脸上始终平静且淡然,唇边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并非叹息,反而只是释然。她如卸千斤重担,轻快、新奇地同秋实表露着自己的心迹:
“秋实,其实我之前想过很多次这一天的到来。”
“我为了保住秘密,只能遮遮掩掩,不敢展示分毫真实的本我。我为此所产生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可说,它们只能埋在我心底。这些年下来,我感觉我真的很疲惫……”
“大王……”
“不论我再怎么把自己视为男人,不论我学了多少男人的行为举止,我都无法是真正的男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反复挣扎在男与女的身份之间,让我痛苦。”
秋实见她语露伤感,紧着安慰她道:“大王,您不必难过,在秋实眼中,您比那些个男人还要好!九良王一脉有您这样的后人,才是祖辈的荣光,您没有一处地方比那些男人差!”
东旭清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只自顾自地剖析着心里的喜乐:
“秋实,我好想喊出去。我好想大声的呐喊,呐喊我以女子身做出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撑起了家族的期望,把西海府搭理得井井有条。我披甲上阵,驰骋沙场,我以女子身做成了那么多事。我还以女子身数次参与祭拜,祭拜东征大神……”
她越说越多,说到后头忍不住痴笑起来:
“他们皆说女身脏污,如若有女身参与祭祀,神祇定会暴怒,降下灾祸,害我子民。他们对此痴信不已,却没一个看出来我就以女身坐在主位上,有时我的身下甚至还流淌着经血。
我一直等着他们口中的神怒降临,可预料的神怒一个都没到,只有我们九良王一脉统领的西海府年年昌盛、百姓富足、名声大噪。”
“秋实,我真想把这些喊出来,把这些藏在心里的笑话和不甘都喊出来。我为此压抑容忍到几乎发了狂,而如今,我终于可以把这一切正大光明地说出来了。”
“就算我为此也许要失去一切,但我总算不用再以假身别扭地活着了,我终于可以用真实的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不用去隐瞒遮掩。三皇叔在众人面前戳穿我时,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要愤怒的嚎叫。秋实,”
她再度深深地松下口气:“我只觉得解脱。”
“大王……”秋实虽与她熟识,但却并没亲身领悟过她的喜怒。她只能似懂非懂地同她许诺着:
“大王,不论今后会发生什么事,秋实都会誓死跟在您身边的!他们今日因为您是女人身就收走了你的职务,他们往后一定会后悔的!圣上和太后,他们一定会明白事理,他们会把副帅的职务再给您的!”
“您是九良王的后人,西海府的王!您本领高强、受尽爱戴,副帅的位置不给您,还能给谁!主帅一心只想提携他的儿子。那就看看他的儿子顶不顶事!且走着瞧吧,他们肯定会因为小瞧您而付出代价!”
秋实越说越觉愤懑,止不住就要为此咒骂起来。东旭清静静看着她发泄怒火的模样,若有所思地呢喃着:
“对这事我也纳闷,三皇叔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真就只是为了提携他的儿子吗,提携儿子能比为国出征的事还要重要?”
三皇叔的儿子在众人口中一向才干平平,根本无法同风光无限的西海王作对比。陡然间突然以西海王是女人的名义换掉了副帅,把副帅的职务丢给这样一个才干平庸的人。
这事儿一传下去,定会在军中引发轩然大波。东旭清被幽禁在卧房的这段时日里,还是有人借机找上了她。还不出几日,东旭清就在房门外听到了自己亲信的声音。
他突破了主帅安排的重重封锁与戒备,执意要在她这儿问出个答案:“大王、大王,你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
东旭清听出了来者的声音,忍不住凑到门前回他道:“摩严?你怎么来了?”
“大王,那天的事实在太突然了。主帅的儿子掌权之后,军中就跟乱了套一样。大王,是不是主帅捉住了您什么把柄,所以您只能选择中他的圈套,在众人跟前假称自己是女人。”
“我们实在是接受不了这件事。您连儿子都有了,我们相信您是个真男人!大王,与其由他们胡来,要不我们私下里集结人马,先把副帅的位置抢回来,我等全都会统一口径,誓死不认你是女人!”
东旭清听到他这句誓死不认,一时间只倍感荒诞滑稽,催得她忍不住发笑。她控住了自己的笑声,平静地回复摩严道:
“摩严,有些事情一旦传开,便是疑罪从有、覆水难收了。就算你们可以不承认,但旁人若起了疑心,我又要如何自证?我不可能当着你们的面脱下裤子来验身,因为我本就是个女人。”
门外的摩严听见这话,语气变得愈发焦躁难安:
“那难不成我们只能由着主帅他们胡来,纵着他们胡乱指挥,为祸军士吗?!大王你可知这几日军中乱成了什么样?
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领头人!不论那人是男是女,我们需要个能干的头领!大王,你这时候若还不趁机夺权……”
“我若胡来,同造反何异。摩严,你难道还不知晓,主帅此回是名正言顺、有备而来。我们无名无分,就算降住了他们,今后面见圣上,他们也只会给我们安谋逆的罪名。
这阵时日你们先护住自身,好好盯着圣上那儿的消息。我能不能再做副帅,必须得依圣上的旨意!”
“大王……”
东旭清见他仍有迟疑,厉声呵退他道:“回去!别轻易在这时候乱搅浑水,保住自己,替我盯着圣上那儿的消息!”
摩严此回想来是做好了一同造反的决心,想要前来说动她。东旭清知晓其中利害后果,自是不能轻易答应。好在一番解释命令后,摩严到底还是听进了她的话,转身离去了。
东旭清借着天光,看见他映在窗纸上的身影从条框之间遁去,才彻底松了口气。秋实瞧见她眉目间隐有惆怅,上前安慰她道:
“大王你放心,秋实相信圣上那儿会给您个好交代的。”
“迟了,秋实,迟了……”东旭清无奈叹息,“两军交战,战局一向瞬息万变。而圣上那儿的旨意传过来,至少也要一月有余。
这一个多月内可以发生许多事情,很多事情,到时候只怕都迟了。我当下无法轻易行动,他们一早便是故意的,非赶在这种时候,赶在出兵的时候。”
她连叹数声,心中郁郁到如坠千斤。
她委实不畅快,恍惚间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如守在闺中的女儿无甚区别。
这些军家大事本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有人不想她操心,而她也确乎不该在这其中庸人自扰,消磨自身。
她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