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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3、雨荷 我不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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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伊无奈地叹出口气,心里不知为何忽生出一股火气来。最后算是她的火气冲开了房门,雨荷才得到了进屋的机会。进屋后,雨荷动容之余倒像有无数话要说与她听:
“小姐,你一点也没变,你还和当年是一个样子。几年过去,我早就操劳成一个老女人了,只有你,还是当年那般年轻貌美的模样,一点没变。”
沈婳伊并没有领她的话,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地说道:
“罢了,何苦说起这种话来。你又不是到了四五十岁的光景,何来所谓老不老的。若真是老丑了,那些山匪也不至于想把你扣下了。”
“可是小姐,你就像从不会老似的,始终是这个样貌。难怪从前身边的人都说你是天上仙人,这都是命……”
雨荷感慨万分地凝视着她的脸庞,在提及命数时脸上却有不少悲色。沈婳伊从她的伤怀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分酸楚,索性别过了脸去,冷声回她道: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之后不会再叨扰你们一家了。”
雨荷见她的回应如此冷漠,止不住问道:“小姐,你是不是照旧还怨我……”
沈婳伊强压着情绪没回话,雨荷钻了这个空隙,进一步说道:
“可是小姐,善恶终有报,一切都是命。你根本没必要怨恨如今的我了,毕竟你照旧还是那如花似玉的模样,不论去到哪儿都有人爱你。哪怕是乱世,也有那山匪头子爱你……”
沈婳伊忍无可忍,张口喝止她道:“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她激动起来,再不打算同她遮掩,撕下所有顾及地质问她道:
“你还好意思对我提及当年,你以为我忘了当年的事。想来你是看我软弱好性儿,才觉得你不论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是吗。
你当年口口声声指责我,说是我造就了你的不幸。你用恶毒的话诅咒我,你拿匕首想杀了我……”
再提这件往事,就如同是挖出了心里深埋许久的旧疮,得先割开新长的肉,才能把旧有的腐肉去了。沈婳伊很快就为此疼到泪如泉涌,啜泣难止地同她控诉道:
“这些年来,我想过了无数回,苛求了自己无数回,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叫你这样对我……我思来想去,心里仍旧难过。是我犯的罪孽比赵万驷还深吗?他在你心里比我们十几年的姐妹之情还重要。
这十几年来,我对你的那些好,比不过一个才与你深交几年的男人……可你若是真结识了个所谓靠谱的男人,为着他要害我,我都不至于不平至此。
但那赵万驷是什么人,就连这么个卑劣的……伤害你的男人,都比我重要……”
悲伤是种互相会感染传递的情绪,很快也波及到了雨荷。她放下被褥,同样以泪洗面地回答她:
“我不是因为他害你的,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是我、是我因为自己太痛苦了……我想毁了一切,所以才做了错事……”
她完全不敢细说,当年她对沈婳伊有过怎样阴毒的诅咒与埋怨。以前不过是不平,再到后头就成了怨恨,直到化为了诅咒,她宁肯下地狱,也要拉着沈婳伊一同忍受折磨、不得好死。
她不平、不平沈婳伊为何生来就是小姐,不平沈婳伊为何生来就被人千万般宠爱。
她更妒恨沈婳伊甚至在这其中被惯出了娇纵。她一娇纵,就总要指挥起她们来。发髻稍乱了就不满意,衣服但凡有点折痕也不得意。
沈婳伊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千般万般的娇纵,这样不懂事,这样闹脾气。她凭什么,明明她们有相似的美貌,她穿戴上主人家的衣服首饰时,明明和沈婳伊一样的美丽。凭什么……
她的这点不平自小就有,只不过同她的人一样,卑微且不被人在意,从不由人重视。
“哎呀,小姐明天正想穿这身呢,你怎么今晚又偷穿上了。”
旧事中的一切在回忆中都泛着黄,像入夜后透亮的羊角灯盏,整间屋子都在其中被浸得黄澄澄的。暖的是光,又冷又滑的是她身上的杨妃色绫罗,贴在身上,像要吸她的热去。
那身绫罗光艳非常,在暗夜中比灯盏夺目。她穿在身上,就像是这世间的华光溢彩都前来拥簇她,她能顺着这份华光滑至极乐中去。
“穿了又如何,反正我又不会把它弄脏,小姐她不会怪我的。”
“你就仗着小姐脾性好吧,你想当第二个小姐呢。”
年少时,只有境遇与她相同的碧纹能一针见血地说出她的心思。但碧纹就算发觉了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谁都不会把她当要紧事放在心上。
她们三人嘴上虽互称姐妹,但永不可能是真姐妹。如若真是,那她也应该是小姐。如若她是小姐,她一定会比沈婳伊更听话、更稳妥,才不会像她那样娇纵,她一定会比她过得更好。
贴身照顾沈婳伊,忍受她各式各样的小脾气,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晓其中麻烦。
她不是样貌平平、知足常乐且心怀感恩的碧纹。碧纹自认自己是姐姐,所以才能成天乐呵得像个小娘似的围着沈婳伊打转。
她此生若和碧纹是一个样貌,兴许她也就认了自己的命。奈何她生来貌美,就当是可惜美貌不应被浪费,她对此心有不甘,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可有沈婳伊在,谁还会注意到身为婢女的她,她不过是装点主人门面的珠玉。
谁见到她们都只会先夸沈婳伊,只夸沈婳伊。
他们夸沈婳伊的东西,她一样也有。只因着她是小姐,什么都是她的。她好想大声叫喊,叫喊沈婳伊根本没那样好,她知晓沈婳伊所有不好的地方。
她比沈婳伊还要听话,还要稳重,他们不应当忽视她,不应当总是不在意她。
原是她很早就在心里埋下了隐恨,以至于当沈婳伊嫁给赵万驷后,她发觉赵万驷冷落沈婳伊,成天给沈婳伊摆脸色时,她非但没觉得不平,反而还有了种得以间接复仇的爽利感。
这是个不一样的男人,和外头那些浅薄的俗人不一样。他没被沈婳伊的美色所迷,他看穿了沈婳伊的小性,他向来不惯着她。沈婳伊的那些小脾性,在他那儿全失了灵。
沈婳伊从以往什么都美满的小女儿,忽然变成了最失败的女人,失败到竟然连男人的心都抓不住。明明只要对他服个软,摆个贤妻的脸面,赵万驷未必不会同她认真过日子。
只是沈婳伊太不识时务,都是因为她自小被宠坏了,都嫁人了还指望着夫君像娘家人一样疼她。沈婳伊总算是吃亏了,她终于等到她吃瘪的那天,是赵万驷帮她泄了恨。
她因着复仇而对赵万驷萌生出的无限好感,没过多久就被赵万驷察觉。他忽然来靠近她,他说她比沈婳伊还要漂亮,说她比沈婳伊还要可人。
她比那个不得人心的沈婳伊好千万倍。
长至这样大,她终于等到有人对她说这句话,终于有人看见她,终于有人肯定她。这个赵万驷,果然是同其他人不一样的,她正需要这样的男人。
——
“罢了雨荷,别想着掌门了。就算他冷落你了,你还有小姐呢,小姐总是不会丢下你的。”
“走开!你走!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假惺惺的,你走!”
直到物是人非后,她曾撕心裂肺地把前来安慰她的碧纹赶跑了,把自己锁在房里痛苦地悲泣。在被赵万驷彻底冷落之后,她以往所有自欺欺人的心思,都在人前成了笑话。
赵万驷当初为什么前来接近她,只是因为他喜好到处猎艳。他喜欢各处偷腥尝鲜,为此什么脸面都能伪装。他喜好在女人身上找各式各样的新鲜乐子,巴不得女人都像牲口似的服侍他。
沈婳伊这种大小姐,肯定是做不出那种自降身份、抛却尊严的事的,所以她才和赵万驷夫妻不和。
而她,而她在感受到赵万驷对她兴趣消退时,为了留住他的心,自诩贴心懂事地在他跟前做了许多毫无尊严的谄媚事。
任是她卑贱至泥地里了,也拦不住赵万驷自觉吃腻后、想追逐新鲜□□的猎艳之心。她就这样玩物似的被抛弃了,还为此丢尽了所有的脸面和尊严。
她是下人,但从不代表她已自诩自己是个玩物亦或牲口。她是下人,但她同样是个人。
她……她无法容忍自己被这样随意糟蹋、取乐、丢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都轻视她、都糟践她……
而后的赵万驷死在权力斗争中,死在她还沉浸在丧子之痛,没奋起反抗之前。一切都天翻地覆,青刀门掌门也说换就换。掌门虽换了,但夫人仍旧是那个夫人,依旧是沈婳伊。
沈婳伊还是夫人,而她是什么,她是被前掌门舍下的、连名分都没有的玩物。新掌门对她不起兴趣,亦不可能顺带纳了她,为什么是这样。
什么都没察觉到的碧纹只会劝她想开些,只要一直跟着沈婳伊,她们照旧会有好日子过,没什么可担心的。碧纹真是什么都能凑合,想的那样简单,她始终都那样快乐……
碧纹可以继续单纯地去当个下人,但同为下人的她一定是变了。她无法再自甘下贱,更无法在自己至痛的时刻,亲身去见沈婳伊的美满。
她还记得她彻底发疯之前,某天作为下人大清早进屋服侍主人。当时的她刚想开口说话,青刀门的新掌门赵万熠却比出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她。
他不想她发出声音,因为沈婳伊还在熟睡。
都已经大清早了,普通的妇人早就该起床服侍夫君梳洗了。沈婳伊还能心安理得地睡着,赵万熠不但丝毫没生气,还温柔地替她盖严了被子,静默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这其间甚至没有人动。只有赵万熠最后轻轻垂首,在沈婳伊额间落下的一吻。小心翼翼,温柔至极,像怕她因此醒了,只恐她因此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花了多大气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摔掉手上的东西发疯。
沈婳伊照旧还是那个有人怜爱的沈婳伊,她去哪儿都有人爱她。而她剜净了自己的脊梁和膝盖,在当初都没能换来赵万驷的真心与柔情,哪怕只这一瞬都没有。
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野兽无可抑制地嘶吼、嚎叫,直到它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夺取了她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沈婳伊什么努力都不用付,什么脸面都不用丢就可以一直幸福,为什么是她最后竹篮打水,活成了别人的眼中的笑话。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人死,她要人死,她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