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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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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老奴临终有一言相告。”
床榻上老人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却还撑着一口气,要将埋藏多年的秘密宣之于口,方能安心闭眼。
着蓝纹罗衣的女子坐于床榻边,握住老人苍老干枯的手。
“嬷嬷您说。”
“十七年前,天启军破城那日,老奴与夫人逃出城外,夫人于一间破庙临盆,生下小小姐。还有一名农户也同时生下女婴,夫人可还记得?”
“记得。”
那日着实仓促混乱,具体过程木婉芸已经记不太清,但生产时旁边传来的同样的叫喊声,她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老奴烧了热水给小小姐擦去血沫,见那农户无人搭手,出于好心便替那女婴一同擦干净身子,与小小姐放在一处。”
“老奴因过于困倦便打了个盹,模糊间听见那农户的丈夫赶来,将母女二人一同接走。”
“老奴睁开眼,见身旁两个女婴只剩一个,心中莫名慌乱,剥开小小姐襁褓一看,肩头上的红色胎记没有了。”
“老奴追出去,人却已不见。”
“这个秘密老奴压在心底多年,如今终于可以告诉夫人,老奴……也能安心走……”
床榻上的老人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便阖上眼皮,没了气息。
她人没了,留下来的话却宛如惊雷般炸在木婉芸耳边,在贴身侍女锦画担忧的目光中,手止不住的颤抖。
*
“他家向来豪奢,玉作枕、金作勺、细软烟罗更如云!你女儿嫁过去以后是享不尽的福。”
“你们可知他家管事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日三餐顿顿是鸡鸭鱼肉,逢年过节必有绸缎赏银,出门迎人便是笑,吃穿用度样样好!”
“一个管事如此,更何况是结亲的亲家!虽是做妾,称不上是正经亲家,但你女儿长得出众讨喜,必定受宠爱。我来,也是想着你们,给你们送福的。”
“你家小宝今年有十岁吧,长得真瓷实,过两年也该说亲!”
陶舜华抱着衣盆从河边回到家门外,便听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声,听清内容后,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没多久,蔡媒婆笑别陶父陶母,走出门来。
目光撞见陶舜华,吃了一惊。
第一回见此女,只觉五官俊俏,皮肤却黑过了头。
如今农闲养了一段时日,再打眼一看,嚯!好生亮眼,便是城里那位名动四坊的赵娘子也远远比不上。
陶家人竟能生出这么朵艳姝!
怪不得赵老爷见她一面就托自己上门!
她心中暗暗叫绝,脸上朝陶舜华洋溢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陶舜华因刚刚听到的话,心中焦灼,回了蔡媒婆几句问话,却浑不觉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人走了,还抱着那盆衣服,挪不动脚步。
“舜华!”
院门外传来男子的喊声,舜华回过神来,见是黎大夫儿子黎朔,露出微笑。“黎大哥。”
“怎么站在这发呆?”黎朔一见她,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没什么。”陶舜华心里沉甸甸,欲开口诉说,又吞回肚子。“昨日草药便晒好了,我拿给黎大哥。”
她转身走进屋,拿出一箩筐的草药。
这时黎朔从怀里掏出一个事物:“这是刚从镇上买的。”
看着他递过来的用干净帕子包着的点心,陶舜华心中微涩,强忍着黯然,作出欢喜的样子。“是桂花糕吧?”
黎朔见她露出笑颜,宛如春花绽放,一时间目光都痴了。
舜华抬眸撞见他的目光,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两人目光相视,情愫脉脉流动。
“爹!我出去玩了!”屋里冲突然出来一个男娃,一头扎进两人中间,打断了无声的目光交汇。
一无所觉的男娃鼻子嗅了嗅,闻见桂花糕香甜的气息,抬头看见姐姐手里的帕子,伸出手嗖一下抢过去,随后跑走。
陶舜华手中一空,心中跟着一紧一松,好似也空了一块。
黎朔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升起不快,欲将人拦下夺回糕点,男娃却已跑远。
“小宝别下河啊!”屋里走出一个褐色短衫的妇人,冲男娃喊,结果撞见两人相对而立,皱起眉头。
以往她是十分赞成大女儿和黎大夫儿子来往的,草药卖给他家也能贴补些外快,可今日蔡媒婆上门后,一切就不同了。
她女儿是要做城东首富房里人的,可不能再和其他人不清不楚的。
“你离我女儿远点 !”
陶舜华见她娘翻脸不认人毫不留情的做派,便知自己的猜测成真了,心灰意冷道:“娘!黎大哥是来收草药的。”
陶母伸出食指重重往陶舜华额头一点:“你个死丫头!还没嫁胳膊肘就往外拐!”
陶舜华被她说得两颊燥热。
担心陶母因为自己为难陶舜华,黎朔便告辞。
望着黎朔越走越远的背影,陶舜华垂下眼睫。这个认定能给她幸福美满一生的如意郎君,此后也将从她的人生里也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你以后离他远点,知不知道!”
“未出嫁的女儿家怎好跟别的男人牵扯哦!传出去给人笑话!”
“这么些年你生过多少回病,我花了多少银钱进去,对比别家是再好没有的,日后你进了赵家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陶舜华开始洗锅做晚饭时,她娘还在念叨。她已经习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陶父却受不了。“念念念,你烦不烦!”
他还欲高声喊,门外一个比他还嗓门还大的声音打断了这将发未发的争吵。
“陶三郎在不在!”
“在!我在!谁啊!”
陶父脚步匆匆,打开院门一瞧,一辆高头大马车停在外边。
一名靛衣青年静立在前,箭袖轻袍,手压在佩剑的剑柄上,腰间悬一枚玉佩,通身气派不凡。
这青年剑眉星目,相貌正气凛然,目光明炽,仅是站着,依然透着一股飒爽风发。
他身后还站着一气质沉静的女子,虽粉面含笑,目光却让陶父不由得心中犯怵。
这两人一看就是从高门大户走出来的,他们清水镇哪出现过这等人物,这样的人到自己家是做什么?
陶父心砰砰跳起来。
“十七年前,你家夫人于破庙诞下一女婴,当时旁边还有一名女婴也出世,你匆匆来接妻子与女儿,却错抱婴孩,被你抱走的那名女婴乃是我妹妹,肩头有一红色胎记为证。”
大堂上,众人静立,呼吸可闻。
青年说完这话,陶母立即扯开陶舜华的衣领,果然在肩头处看见一红色胎记。
她呼吸都停住了,手放开陶舜华的衣领,失去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
沉默良久,陶父道:“这……公子今日前来是要接舜华回去?”
青年道:“没错。”
陶母缓过那口气,一听着话,急了。“我家替你家养女儿养了这么多年,这说接回去就接回去,完全不给人商讨的余地,公子是懂礼的人家,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青年身后的女子开口接了她的话。“这本就是上天弄人,两家抱错。我家小姐本该如珠如玉地养大,却阴长阳错偏于乡野,每日洗衣做饭农忙时也下地。”
女子说到这停顿了下,眼神别有深意地定在陶母脸上,后者顿时提起一口气,手不自觉抓紧衣角,直到女子挪开视线,方感觉喘过气。
“但我家夫人来前嘱咐过,养恩大过天,虽不算尽心,但毕竟养了我家小姐十七年。”
女子拿出一个小匣子,放到陶父面前。“一点心意,算是感谢陶家这些年对我家小姐的照顾。”
看着面前的小匣子,陶父按耐不住,解开锁扣,打开往里一看,顿时呼吸屏住。
陶母见状,心急地上前凑头往里瞧。
嚯!一大叠银票,还有一张地契。
两夫妻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小匣子抱在手里不舍得放。
见他们都忽略了陶舜华,一直默默关注妹妹的青年,见她一直沉默未语,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满脸空白。
“妹妹。”青年对陶舜华伸出手,“随哥哥回家吧。”
陶舜华抬眼看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家?这里已经不是她家了吗?
青年见陶舜华怔怔看着自己,一双形状好看的桃花眼与娘亲生得一模一样,虽是第一次见面,却意外地毫无陌生感,天然地觉得亲近。
青年身后的女子轻扶陶舜华手臂,对她道:“小姐,奴名锦画,是夫人身边的侍女。夫人十分想念小姐,且随奴回去吧。”
舜华望了一眼陶父陶母,见他们依然抱着那盒匣子,开始看起地契上的内容,垂下眼睫,顺从着锦画踏出门外。
直到马车轱辘走远,也没见陶家夫妻追出来,舜华知道,他们是彻底割舍自己了。
车窗外,靛衣青年骑着高头大马靠近,对舜华露出一个疏朗的笑容。
舜华回以微笑,心下想,这个哥哥倒是亲和,只是不知她的亲爹亲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锦画见她从车窗外收回视线,对她道:“夫人本来要亲自来接小姐,但因不小心吹风病倒了,大人便在家中照顾喂夫人喝药。”其实是因为刘嬷嬷隐瞒真相多年,气急攻心所致。
舜华点点头,心想:看来这个爹爹是个疼爱妻子的。
陶母若是生病,陶父请个大夫便完事,煎药擦脸什么的却是没有的,全由舜华来做。
舜华垂下眼睫,藏住心思。
不知与自己错换的那个女子是什么性子……
方才陶父陶母竟也未曾想过询问那待在别人家十七年的亲生女儿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