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此一枝》为春作序

63、蛰罗 夜

　　夜深了，她们二人再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不知是谁先睡着了，总之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季竹野便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阴湿的马车车厢里了。
　　不过现在所处的环境也没能好到哪去，看周围破败的模样，估计是车队中途找了个破庙来歇脚吧？
　　季竹野站起身，她的衣服下摆上已粘上了些稻草渣，那些稻草并不干燥，反而有些湿答答的，让季竹野光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环顾了四周，除了在喝水依旧交谈的商人外，季竹野竟然没能发现一点林栀年的痕迹。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了那么一两步，身边都是男人让她莫名的觉得不安，可是为了知道林栀年在哪里，她还是试探性的开口询问着蹲坐在地上的某个商人。
　　“你说的是那个长相很俊俏的公子吧？那个公子啊，一大早的就和领队的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我们都在等他们回来呢！”
　　回她话的男人是个外族人，亮紫色的眼眸不禁让季竹野回想起那日在灵山寺里见到的南疆刺客。
　　“是个南疆人么？”
　　季竹野小声地念叨着，她对南疆人的印象并不好，从出生到现在，她能接触到的南疆人很少，除了眼前这个大叔以外，她还另外见过两个南疆人。
　　只不过她对那两个人印象都不好罢了。
　　“小妮儿啊？我看你这长相，你也不是本国的啊？”
　　也不知道南疆大叔有没有听到她到底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但季竹野的思绪被大叔的声音拉回到现实，她象征性的抿唇笑了笑，随后开口回答着大叔。
　　“这又怎么看得出来的？”
　　季竹野没觉得自己和她另外几个皇兄皇姐在长相上有多大的出入，只不过是她和季清欢有一双澄澈漂亮的琥珀瞳孔，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就只是璟国人普遍的黑色瞳孔而已。
　　南疆大叔笑着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又把手指指向了季竹野那双漂亮的杏眼，他满脸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我婆娘和小妮儿你就是一族的，她那双眼睛可比你这双还漂亮呢！”
　　季竹野的脸上现出很惊讶的神情，她的瞳孔轻微的颤了颤，在这个璟国，拥有着一双琥珀色瞳孔的不是只有季清欢与她以及他们的生母吗？
　　从前那个拥有琥珀色瞳孔，骑在马背上的草原王国早就没了，那个时候季竹野都还没出生，而季临北也才刚刚登基。
　　“蛰罗人？你夫人是蛰罗人？”
　　大叔提到他的夫人时，心情都莫名的变好了许多，季竹野很肯定他一定很爱她的夫人。
　　“小妮儿看着才十几岁的模样，咋还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
　　“哪里还有什么蛰罗？”大叔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好像他对蛰罗亡国这件事有很大的怨恨一样。
　　但不过只是一瞬，那大叔就又神色恢复如常，他的脸上依旧浮现出那样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他接着开口说着：
　　“不过还好了，虽然蛰罗没了，但那时候带兵征讨蛰罗的将军居然还是个有善心的，本来都要屠城的，但咱也不知道那将军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听我夫人说的啊，那将军把还剩下的一些蛰罗妇女带回了璟国。”
　　大叔说到这不知怎的居然又甜蜜起来，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小的骨哨，那哨子打磨的光滑温润，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带着的。
　　“我婆娘就是那时候被带过来的，我在边境做买卖的时候，一眼就看上她那双眼睛了，”大叔自顾自嘿嘿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叠到一处，“蛰罗的小妮子，眼睛都像浸在日光里的蜜，亮的晃人。”
　　季竹野心口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蛰罗……是史书里寥寥几笔、早已被战火抹平的草原王国。她只从书里看到过几次这个美丽的名字，听到过那片风吹草低、骏马成群的土地，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狼狈的逃亡路上，遇见一个与蛰罗有关的人。
　　“那…将军呢？将军是什么人？”
　　大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抬眼望了望破庙外黑蒙蒙的天，开口说着，“我婆娘是和我私奔的，我避着那将军还来不及呢，咋还回去打听这些璟国的大人物啊……”
　　“但听我婆娘念过几句，说那将军虽是中原长相，却有这么一双被太阳赐福过的，属于蛰罗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再去提那些沉重的旧事：“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倒是小妮儿你，你既是蛰罗后裔，怎么会流落到商队里，看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啊。”
　　季竹野心头一凛，连忙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惊涛骇浪，低声道，“家中生了变故，跟着兄长逃难罢了。”
　　大叔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话。
　　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清冷嗓音，由远及近，“宁宁！”
　　季竹野缓缓抬起头，只看见林栀年一身风尘仆仆，玄色的衣服上沾了些草屑，正快步朝她走来。
　　“宁宁，你醒啦？”林栀年喘着气，脸上却没减半分笑容，她看起来很累，却什么也没说。
　　“你去干什么了？”
　　“哦，这个啊，早上领队的去周围的集市采买，我也就跟着去了，正好也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林栀年提了提手中拎着的纸包，季竹野还以为林栀年出去一趟又买了点心回来，真是的，每次都拿些点心哄她，搞的她像个小孩子一样。
　　“不是点心，”林栀年摸了摸纸包，解释着，“本来想买些点心的，可我转了很久，也没看见个点心铺。”
　　“哦，我本来也没想吃。”
　　季竹野有点后悔自己理所应当的认为林栀年会给她买点心，可能是她以前习惯了，所以才会这么觉得的。
　　“这个纸包里的是一些草药，父亲在家的时候和我提过两句，我今天碰巧看见，就买了些，回头研成粉末也好入药。”
　　“为什么不等回了皇城再买？”
　　林栀年掏出身上已经空了的药瓶，她把药瓶递到季竹野身前，开口说，“到皇城还要好几天，我们一点药都没有了。”
　　“那怎么不买已经做好的，偏要买草药？”
　　林栀年抚了抚小腹，没再回季竹野的话，季竹野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问了。
　　林栀年做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没什么好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