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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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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这孩子真不错,你都25了,该好好谈场恋爱了。好好的姻缘,可别让自个折腾没了。”柯曼依降下一点车窗,凉爽的夜风卷走车内沉默的空气,“嫣然的心里有你,淑芬和皓山也有意让你做女婿,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类似的话,蒋杰听了无数遍。尤其是今年,柯曼依几乎每个月都得叨上一回。不知情的,还以为蒋杰是有多么拿不出手,才让自家的老母亲百般操心。
“妈,我和嫣然只是朋友。”
“这么好的女孩子,你怎么舍得只做朋友,别人都羡慕不来呢。”柯曼依恨铁不成钢,音量不自觉提高了些,这句话被儿子拿来搪塞自己已经数不清多少回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无力,还无缝可钻,让人听了尽生闷气。
刚开始,柯曼依以为是儿子没开窍,还试探了好几番,甚至明言要嫣然做她的儿媳,但都被蒋杰以“朋友”二字打了回来。
后来,柯曼依以为儿子早已心有所属,还暗地里惋惜这俩孩子的缘分太浅,毕竟淑芬和皓山是她多年的同学和好友,他俩还都是儿子的大学老师。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的,毕竟知根知底,儿子日后的生活必定能更舒坦些。
但8年过去了,也只有嫣然一个女孩子和儿子走得近,照理来说也该日久生情了,奈何儿子就是一个榆木疙瘩,怎么点也点不通。
难道,是因为他吗?不知为何,柯曼依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清朗高瘦的男孩子的身影,面容却有些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很清楚地知道,这8年来,儿子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连她也打听不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人当时走得很匆忙,出国留学去了。
况且,自从那个人出国后,柯曼依再也没有听到儿子提起过他,说不定儿子早就忘了他,毕竟暧昧这东西很飘渺,容易燃烧,也容易熄灭。
说到底,是自己魔怔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个人呢?柯曼依驱散心里那荒唐的念头,“多接触下总不是坏事,别堵死自己的路。感情的事,处着处着就有了。”樊曼依不敢逼得太紧,毕竟儿子的性格她是知道的,柔情攻势,说不定他就听进去了。
蒋杰没再出声,他知道柯曼依是个执拗的性子,对于认定的事情抱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态度,直到对方举白旗,向她投降。
蒋杰很好遗传了柯曼依执拗的性子,17岁认定的事情,87岁仍旧会坚持。唯一不同的是,蒋杰不会把认定的事情宣之于口,而是深埋于心,用血肉滋养它,经年累月,直至它化为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看见儿子没再出声,柯曼依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扭过头,不想看见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免得自己忍不住又要说教一番。言多必失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也不想在儿子那减掉关于嫣然的印象分。
前不久,邻居张姨帮儿子牵线的那桩亲事没成,听说是她儿子受不了她天天叨念相亲的那个女孩子有多好,又数落自家儿子的种种不是。
她儿子听多了,心里厌烦得很,还没结婚就被长辈捧在心尖上,过门了还不得爬到他头上,去当皇太后啦。
娶个祖宗回家,家里肯定不得安生,这么亏的买卖,她儿子死活不干。她儿子甚至扬言,有我,没她,你们看着办,这可把张姨气了个半死。
虽有开玩笑的成分,但物极必反,稍有不慎还真有可能坏了一桩好姻缘。柯曼依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家儿子的身上。把控好节奏就行,事在人为,她就不相信儿子能和她抗争一辈子。
好不容易把柯曼依送回了家,蒋杰驱车去了一趟翠月轩,赶在关店前买上最后剩余不多的蝴蝶酥,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两房一厅,70多平方米,极简的原木装修风格,除了必要的物件,竟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虽然有人常住,但到处弥漫清冷的气息。厨房用品一应俱全,灶台却没有一点油污,光亮如新,一看就没有开过火。
蒋杰背靠沙发的边缘坐在地板上,他打开放在茶几上翠月轩的袋子,拿起一块烤得焦脆的蝴蝶酥,放进嘴里一咬,多层酥皮形成极致丰富的酥化口感,浓郁的黄油味,搭配点缀在表层的颗颗白砂糖,不爱吃甜食的他也被打开了胃口,两三块下肚,慰藉了今晚没有怎么进食的肚子。
“你不爱吃甜食,怎么还跟我抢呀?”说话的那个人嘴里说着埋怨的话,却瞪着一双含情眼,水汪汪的大眼睛丝毫没有威胁力,反而多了几分娇憨。
“谁说我不爱吃了。”蒋杰故意凭借手快抢走了最后一块蝴蝶酥,放在嘴边晃了晃,作势要吃掉它。
“呀!”说话的那个人故意凶巴巴地呲着兔牙,盯着蒋杰嘴边的蝴蝶酥不放,像被逼急的小兔子,软软的可爱。
“逗你玩儿,你还当真了。”蒋杰趁那个人不留神,把蝴蝶酥递到那个人的嘴巴跟前,柔声说道,“呐,给你。”
“真好吃,比悦东楼卖的蝴蝶酥还要好吃,我们下回多买些。”那个人乐得眯起来的眼睛像触手可及的月牙,迷人却不自知,挠得蒋杰的心里发痒。
“好,我们下回多买些。”蒋杰看着那个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自觉下次得多买些,不然还真喂不饱这个小吃货。
那个人听了,两眼发光,笑得越发灿烂,耀如星辰。
可惜,还没等到下一次买蝴蝶酥,那个人就突然出了国,断了音信,蒋杰连那个人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整整8年,人来人去,只留蒋杰站在原地固执地不肯放手。
顾野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外车水马龙,处处矗立的高楼大厦灯火明亮,不知疲惫地书写着这座城市的奋斗史,连带遮掩回不去的过往。
顾野站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高楼大厦里亮着的灯先后熄灭,他才转过身,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放着回酒店之前,特意绕道去翠月轩买的蝴蝶酥,顾野双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的手掌捧着自己的脸,他盯着翠月轩的袋子,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打开袋子。
8年没吃了,不知道是否还是原来的味道。刚才柯樊东还打趣他,说他泡了8年洋墨水的胃,最后还不是被家乡的味道收买了。
其实呀,顾野想念的又怎么会是蝴蝶酥呢?顾野心里明白,但柯樊东不知道,毕竟出国前他和蒋杰的事情,柯樊东只是从顾野的嘴里听了个大概。
8年的光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他站在这头纠缠着过往,不愿向前;却不知道站在那头的蒋杰是早已开启了新的生活,还是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顾野一腔孤勇,却害怕回头一看,身后无人,只剩下岁月流转的寂寥,徒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固执地放不下过往。
此刻,他希望,也渴望,心里认定的味道能一如从前,充满慰藉和温暖,给予他更多前进的勇气和动力。
但万一呢?
万一连它也变了,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顾野的眼前又浮现出蒋杰接机王嫣然的场景。
在伦敦,作为剑桥大学的代表,他去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会上,他偶然结识来自中方的代表王嫣然。
王嫣然长得眉清目秀,落落大方,性情温婉识大体,浑身散发东方女性特有的神韵和魅力,如此迷人的女生在会上自然颇受青睐。
顾野没有和王嫣然相谈太多,更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毕竟萍水相逢,日后的交际微乎其微,何必硬要牵线又渐行渐远呢。
可谁曾想到,他居然在回国的飞机上碰见了王嫣然,但彼此也只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却没想到先他出站的王嫣然竟是蒋杰来接的机。
当下,顾野有些慌乱,他硬是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本能地往一旁躲闪,速度之快,让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为何,他当下就是害怕蒋杰看见了他。
等他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缓过神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你在哪呀,我没看到你啊。”柯樊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拉回顾野的思绪。
“我在洗手间。”
“好,我在5号出口等你。”
“好。”顾野本来想问柯樊东有看见蒋杰吗,他俩走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估计他俩早就走了,不然柯樊东会提醒他,让他晚点出来。
更何况,他刚才躲闪得这么快,估计蒋杰没有看到他,毕竟他来接的可是个大美女。他无法忽视王嫣然朝蒋杰挥手时,她脸上明艳的笑容,萌动的爱意如缕缕阳光,拨开山间的迷雾,倾泻、蔓延、生机尽显。
想到这里,顾野的心情变得有些低落。尽管柯樊东有意无意透露蒋杰是单身的状况,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关系好的异性朋友啊,说不定人家在追求爱情的道路上努力着呢。
在机场返程的路上,顾野很想从柯樊东的嘴里套出蒋杰和王嫣然的关系,但又害怕听到让他沮丧无措的消息,更怕好不容易激起的一腔孤勇,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他不能横刀夺爱,更不愿让蒋杰有丝毫的为难。
8年来他杳无音信,多少个漫长的日夜是谁陪在蒋杰的身边,和他一起度过?
时间是个拉开弓就永远回不了头的箭,只能向前,带着放不下的过往,又岂能一厢情愿,硬是想逆转它的轨道呢?
拥有一腔孤勇又如何?
顾野无法断定,蒋杰是否和自己一样,非对方不可?
“你俩都还小,还不懂感情是什么。答应阿姨,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好不好?”
“阿姨只有他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入歧途。他那么好,那么优秀,他的未来还长着呢”。
“求求你,给他一条生路吧,他是阿姨的命啊!”
柯曼依说的话像淬了剧毒的慢性药,8年来成为顾野夜里苦苦挣扎却难以释怀的梦魇,无药可解,无处可逃,无人可救。被缠凶了,人也憔悴了,顾野依旧固执得不想、不肯、不愿放下蒋杰,那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8年了,他过得还好吗?
直到最后,顾野也没吃上一口蝴蝶酥。蝴蝶酥静静躺在垃圾桶里,哭诉着不被理解和接受的苦楚。
顾野躺在床上,蜷缩在被子里,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光怪流璃,他一直往前走,直到推开了高一的那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