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好柔弱啊》墨余酒

12、帝国纪元

　　这样的想法只是刚过脑，他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甚至是失态。

　　不可以这样。
　　一个智者要时刻保持理智。

　　所以，“露卡小姐，”他好心制止，“这个不能吃。”

　　辛西娅举着窗贴，她没在书上见过这个，也看见面包外形，闻到香浓气味，就以为是放在窗边的食物。

　　“这为什么不能吃？”她冥思苦想，“书上说有很多人都喜欢晒食物，这样会让食物更好吃，为什么面包不可以呢？”

　　克洛诺斯理智尚存，但感情离家出走，就算记得辛西娅是个没见过外面世界的苦孩子，也不打算解释更多。

　　他只说:“这不是面包，是一种装饰，也是用来驱虫的。”

　　克洛诺斯随手接过窗贴，丢到窗户上去，“面包”牢牢贴上去，辛西娅不理解，但没有发出质疑。

　　“也许他是害怕我吃坏了肚子吧。”她默默想。

　　克洛诺斯先生可真是个好人。

　　——

　　他人想法盘旋后也许飞走，可辛西娅不会，她脑子里只要有什么问题，就必须转够许多许多圈，然后落地，开始提问。

　　比如现在，去往荒野岛的路上是个繁华街道，她没忘记自己要做个小太阳，在克洛诺斯身边叽叽喳喳:“先生，您还没告诉过我呢！”

　　书上说小太阳要多笑多说话，但书上没说不能问问题，也没说要怎么样说话才能算“小太阳”，辛西娅只能自己发挥。

　　幸好她学习能力相当强，还有足够的耐心。

　　而身旁的克洛诺斯好像与她越来越远，走到现在，辛西娅必须要往旁边靠，才能和他说上话:“先生，那个面包不是面包吗？”

　　克洛诺斯很镇定地摇摇头:“那不是，那是个窗贴。”

　　“为什么会有窗贴呢？”

　　“不太富贵的人家用不起全屋香薰，不会魔法的家庭使不出驱虫咒，旅馆就购置窗贴来驱虫，以免客户投诉。”

　　书上似乎不会写到这样的东西，那里面只有最穷苦和最富贵的人，好像从未有过所谓“用窗贴”的人家。

　　辛西娅不由慢了两步，又赶上去，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她好像第一次见到书上之外的东西，她想。

　　但克洛诺斯没那么贴心，他或许感受到女孩一瞬间低落的情绪，那是智者天赋指引他发现的，而他没有继续关注，眼神甚至微微移开，往道路另一端去。

　　不会持续很久，他想，到码头就好了。

　　现在，他们一起来到荒野岛。

　　原本定下这个地方作为中转，只是因为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这里有一个地上轨道交通能到达的站点，又足够热闹，或许能得知其他地方的信息。

　　而现在，克洛诺斯专门抽出一天时间来到这里。

　　他甘心放缓脚步，就为了来这里解开谜题。

　　“先生，”小太阳重新振作起来，“请问这里有什么古怪吗？”

　　“也许是。”

　　他说“也许”，那就是一定。

　　白天的荒野岛不是酒馆，只作为饭店，招待从各个地方来到卡佩小镇的人。

　　黑夜中看不清的招牌是木质的，上了一层漂亮的釉，像一件瓷器在阳光下的细腻无垢，门口没什么特殊，只有巨大的门，像深深的山洞。
　　乌黑又端庄的木头房子像棺材一样端庄，里面是醉生梦死的酒鬼们。

　　乌鸦的巢穴，怀才不遇的故乡。
　　绅士游乐场，街头行人的旅站。

　　白日里，花店和茶店都开着，卖玫瑰花的太太将花交给某位绅士，于是今晚能预料到有位爱人将得到惊喜。

　　辛西娅皱着眉，拉过克洛诺斯，想悄悄问话，却发现自己没拉动他，看过去后，也没有收到对视。

　　他在闹脾气吗？

　　辛西娅当然见过闹脾气的人，城堡里不止她一个孩子，很多女仆和管家都会拖家带口来，但卡佩城堡占地面积大，房间也多，这一切都很简单。
　　他们带的孩子很多都会闹脾气，十六年差一天的时间里，也总会有几次闹到辛西娅面前，他们总会在地上撒泼打滚，目的是要什么。

　　克洛诺斯先生好像不一样。
　　他的目的是远离她。

　　啧。
　　勇士皱着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辛西娅表面上变得胆怯起来，她悄悄躲到克洛诺斯后面半步，只探出脑袋来，两只手没能抓上衣袖，就捏住他身后披肩，亦步亦趋，甚至在角落把自己掐了两下，眼眶瞬间红通通，演出娇弱少女的精髓。
　　——这是书里女配的惯用伎俩。

　　庆幸克洛诺斯就算博览群书，也不忍心让自己的目光落到三流小说上去。

　　而此时，克洛诺斯就算能感受到异样，也只觉得女孩被吓到，没有理会，继续去开门。

　　白天进荒野岛的感觉完全不同，至少在进门的一刹那，辛西娅才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荒野岛”。

　　酒馆一层不是几张桌子简单拼出来的饮区，而是几棵大型木桩，只留下年轮当桌面。藤蔓和爬墙植物遮住大半天花板，头顶没点灯，壁灯也熄灭了，只有对面一个落地窗户，拉开窗帘，面向大海。

　　好像在海边，又如同森林中。

　　“这里怎么会对着海呢？”

　　八百年航海图上没有这样写，这外面应当是另一条小巷。

　　红裙女郎恰好路过，听了话后打量几眼，认出是昨晚的客人，灿笑着来:“漂亮的小羊羔，你在说这个吗？”

　　辛西娅皱皱鼻子:“我不是小羊羔。”

　　“好的漂亮女孩，”女郎没有多计较，她手上举着托盘，便面向窗边，用下巴点了点，再转回来，“这并不是大海，而是我们老板用很高的金额买下来的一张画。”

　　“画？”

　　什么画能做到这种以假乱真的地步？

　　有留在酒馆的人听见，他放下酒，加入话题:“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不对，总说这张画怎么会动？但老板说那是风吹的。”
　　“嘿老哥，你不如说他雇了个人一直扇风。”
　　“谁说不是呢。”

　　话题让酒馆氛围相当热闹，但辛西娅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她也相信克洛诺斯先生一定……

　　他怎么又在发呆啊？ ！

　　努力动脑想着这一切有什么蹊跷的辛西娅，在转过头看到克洛诺斯发呆的刹那，先是一愣，而后脑子“咕噜咕噜”热起来。
　　被冷落很久的女孩已经有些生气了。

　　幸亏理智及时遏制她，大脑拽着她想了八百遍《高岭之花？裙下之臣！》中的情节，才让辛西娅放下冲动，勉强和善地问:“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为我解答一些疑问吗？”

　　“不能。”

　　“好的，请问这个窗户为什么会动？”

　　早知道女孩会耍赖，克洛诺斯回神，盯着窗户看了会儿，用密语告诉她:“影石。”

　　这个声音和辛西娅心底的答案不谋而合。

　　没去计较克洛诺斯不算配合的解答环节，辛西娅开始研究这个酒馆。她原本在路上还想着，就算是克洛诺斯这样温柔又好心的智者先生，原来也会为一杯酒放缓行程，流连忘返。

　　现在看来，她的猜想或许不对，但克洛诺斯好像也有点冷漠。

　　辛西娅将这一切解释为“他无法和自己的内心和解，并且遇到了小麻烦，因而不苟言笑，又不善言辞”，三两下就为克洛诺斯的反悔找了个非常利于自己的借口。

　　看，先生他也许是进入到害羞和反思的阶段了，这与我的计划相当吻合！
　　与此同时，羞涩又挣扎的克洛诺斯找到让自己不解的地方了。

　　按照他们大陆的布局，皇城在中心，其余城市往四方扩散，因此无论多么“世外桃源”，这里也少不了自以为是的政客。
　　尤其是在酒馆，夸夸其谈之间总会聊到自己触及不到的领域。

　　但上次，克洛诺斯分明看见有个人正在谈论政治，却又突然消失在人群中。
　　那会儿他专注于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落地窗，被风吹起一角的窗帘露出背后的魔法痕迹，让智者所有注意力都跑偏，最后居然只想到“这里和魔法相关”了。

　　魔法界从未听过这么个地方，这里却有魔法。

　　是新出的？不对，这里在平民界很有名望，甚至有来自克洛诺斯家乡的女郎，穿着布裙在工作。
　　但为什么，这里有大一块影石，有在室内环境也能好好生长的植物，以及远远高出市场价，却仍然让人趋之若鹜的酒。

　　最少，这里也有蛊惑人心的法术。
　　来源于什么地方呢？

　　克洛诺斯看了眼桌子，正巧辛西娅买了块小蛋糕，尽管她肉痛于一百八十八银币的售价，但也有种常见的消费心理——

　　这么贵？那我得尝尝。

　　于是，哪怕在城堡中吃过全世界美食，辛西娅也对这块小蛋糕无比恭敬，就差找个水晶盒子将它供起来，用上冰魔法以观赏，时不时舔一两口奶油。

　　笑话，这可是她现在守着一兜不会再生的红石，消费出来的最高水平。

　　她正想要低头去闻闻，却很快被克洛诺斯点住鼻心，而后轻轻用力——

　　“唔嗯嗯嗯嗯！”

　　克洛诺斯回过神来，见她不断挣扎，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
　　放开辛西娅之后，他就在咳嗽声中道歉:“对不起，露卡小姐，刚才情况有些紧急。”

　　还在平缓呼吸的“露卡小姐”回了他一个眼神:是啊，我知道。

　　毕竟她刚才差点就憋死在现场，成为魔法时代第一个被智者憋死的勇士，更是卡佩家族有史以来遗物最丢人的继承者——居然只捏着自己的布兜！

　　辛西娅当然知道情况紧急。

　　她缓过来后，看着克洛诺斯没有波澜的一张脸，脑子里的怒火如同被施加“热烈呼吸术”的壁炉，两三秒之间就让她整张脸染上粉红，而两颊通红。

　　事急从权，她不生气，但是记仇。
　　就算她要攻略，她也是卡佩家族唯一的大小姐。
　　这个世界不会有比她更尊贵的勇士，她是帝国唯一的玫瑰。

　　于是，辛西娅用最温柔无比的语气，找女郎来:“请帮我上一份酒，要最烈的，谢谢。”

　　刚经历昨晚惨案的克洛诺斯登时皱紧了眉头:“露卡小姐，我并不赞成你喝酒过度。”

　　仍然笑着的辛西娅语调柔得像风，却轻轻挂到克洛诺斯脸上:“先生，我有点渴呢。”
　　“怎么了，先生，您需要和我一起喝一杯吗？”

　　对面人捏捏鼻梁，深呼吸一大口。

　　密语是魔法师之间交流的方式，如果有更高级别的精神魔法师在，他们之间的谈话就不算是秘密。

　　先前敢于使用，是因为他们身处平民世界一般很少有魔法师在，甚至那句“很少”可以用“几乎没”来代替。

　　克洛诺斯不敢冒险，但他看着辛西娅现在的表现，也明白方才自己不太恰当的举动让一个脾气柔胆子小的女孩生气，甚至伤心了。

　　——真麻烦，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