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之心（蒸汽朋克）》卢明Lumiere

54、53.长路漫漫（一） 今晨，有一

　　姆林纳尔镇坐落于卡帕努拉公国边陲，是个安详宁静的小镇子。镇子依山而建，建筑仍保留着中古时期的样貌，以石头垒墙，实木筑顶。常居的不过二十几户人家，乡里互为熟识，形成了一个紧密联系的团体。农户们靠放牧，耕作和种植果树为生，每到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漫山遍野的草褪去冬日的萧瑟，换上一层生机勃勃的绿时，总能看见洁白的羊群点缀在山峦之间，闻到清风送来的苹果花香。
　　不同于平静的如今，百年前姆林纳尔曾是银月桂帝国的军事重地。银月桂人建起城堡，熔铸武器，操练士兵，时刻防范居住在山地内的危险魔精。然而时过境迁，昔日恢弘的堡垒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仅有一节输水道仍保存完好。它高约十米，如一条死去的黑蛇般盘据于山丘上，一路延伸出数百米。
　　姆林纳尔的居民们在这条死蛇的身体上生产生活——他们不在意输水道的价值，哪怕它代表的是一个逝去帝国的，最后的荣光。世代生于此，长于此的居民而言，它不过是一堆耸起的怪石头，除了镇子里那些读了点史书的官老爷，谁会把一堆破石头看得如此重要呢？
　　镇议会里的“官老爷”——议员们们可不赞同他们的想法：破石头？！这群愚民怎敢如此称呼银月桂帝国的遗物！简直是对历史，对文化的亵渎！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农民们大字不识几个，能准确无误地拼写自己的名字已是谢天谢地，难道还要逼他们坐在案前，阅读晦涩的史书，了解那已逝去帝国的故事，从而让他们明白这输水道的“遗址”（堤坦在上，他们甚至搞不懂什么是“遗址”！）有多重要吗？
　　算啦，议员们明白，和没文化的乡巴佬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干脆给他们点警告——凡在输水渠遗址附近行放牧，耕作，建房等事之人，将被处以鞭刑并索要罚金。相应地，给他们一点奖励——凡能修缮维护输水渠遗址之人，可免除一半实物税。渐渐地，镇子上的人便不再靠近遗址周边了。反正草坪广阔，山脉连绵，何必拘泥于这条死了上千年的黑蛇呢！
　　镇议会如此看重银月桂帝国水道的遗址，不仅是因其身上蕴含的历史价值，更重要的是：有不少游人想来一睹它的风采。他们结伴翻山越岭，来到位于卡帕努拉公国边陲的小镇子，先在镇上买些吃食，然后迎风步入田野。对于部分游人而言，游览历史遗迹就是旅游的价值。对另一些而言，山间的美景，小镇的风光却更引人瞩目。在机械狂潮席卷整个堤坦尼亚的时代，竟还有一片藏在山野间的净土，怎不是一件幸事！
　　自镇议会颁布禁令后，游客们是唯二可以近距离接触输水渠的群体。住在镇口的老石匠托比与他的学徒雅戈是另一批。每到游人稀少的工作日，他们便携带工具与材料，小心翼翼地登上输水渠业已风化的身躯，一寸一寸填补之上的裂缝，保证它仍能立于青翠的草地间直至下一个千年。
　　游客们的到来给姆林纳尔这个小镇子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他们带来财富，带来欢声笑语，给镇子里的年轻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崭新窗户：在那里，生活可不止有闭塞的木屋和单调不变的田野。去大城市吧，去特莱顿吧！你想要的，它全部都能给你！
　　年轻人们经不起诱惑，纷纷离开姆林纳尔，想去外边讨更好的生活。只苦了他们的父母，成天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唉声叹气，仅能在一年也寄不出几封的信里尽情舒发自己的思念。
　　雅戈.斯坦因是为数不多选择留在镇上的年轻人。这个害羞的年轻人体态瘦高，四肢纤长，手足却大得不成比例，天然适合攀登崎岖的岩石。他承袭了父亲的技艺，光靠看和触摸，就可判断一块石材质量的好坏。可以说，雅戈.斯坦因，同他父亲一样，是个天生的石匠。
　　他热爱平静的生活，维护维修输水道，帮乡亲们修缮开裂的石墙，偶尔也干些看管羊群，补锅补门之类的杂事。最近他迷上了写作——没错，雅戈是为数不多会读写的人，尤其钟爱银月桂帝国时期的史诗。他已完成了一篇爱情喜剧的腹稿，正准备将它从构思落到实处。
　　对雅戈来说，这些小事已足够让他幸福。
　　今晨，有一家子来到了姆林纳尔镇。雅戈是第一个遇到他们的人，一开始，他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错将幻想中的内容当成了现实。可在他反复揉搓双目，确定出现在草地尽头的的确是四个陌生人后，疑虑便开始在心头滋生。这非常奇怪：皇帝驾崩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蓝芙蓉，而他——无意冒犯，正是在卡帕努拉公国去世的。
　　谁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出来旅游呢？
　　而且，现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
　　出于礼节，他还是热情地迎了上去。走进了后发现这是两个男青年和两个少男，骑着三匹杂色马，看起来风尘仆仆。他们无一例外长着棕头发，棕眼睛，眉宇也十分相似——尤其是那两个骑在一匹马上的孩子，几乎就是从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好在其中一个的鼻翼上生着淡淡的雀斑，若没了这点差距，可能连至亲都无法将他们分辨。
　　虽然有三个人，行李却意外很少，多为换洗衣物，食品和日用品。对于旅行者而言，这是最基础的准备。大约是为了减轻配重吧，因为四人……甚至包括他们的三头坐骑，他们的神情里透着难以掩盖的疲惫。他们肯定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姆林纳尔。
　　领头的男人利索地翻下马：“年轻人，这儿离姆林纳尔还有多远？”
　　“非常近，”雅戈回答，“走过这节水渠遗址就能看到镇子的钟楼啦。不过半个钟头就能到镇上。”
　　两个孩子中没雀斑的那个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雅戈立刻了然，他们肯定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现在已经累坏了。
　　“你们来镇上做什么？”雅戈留了个心眼。近年来总有不干不净的人混在游客的队伍里进入姆林纳尔，干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因此，面对明显不是游客的陌生人，他们学会了多问几句。只要问题够多，或者够尖锐，这些人的伪装就能不攻自破。
　　男人眨了眨眼：“我们是沃尔夫家族。我叫卡尔，这是我的兄弟鲁道夫，还有我的两个侄子，迈耶和弗兰克。我们是做秘药生意的，正准备去薰衣草公国售卖我们的产品。您要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们的秘药。”
　　卡尔使了个眼色，他的兄弟鲁道夫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深紫色液体的小瓶，递给雅戈。后者拔开瓶塞，送到鼻前闻了闻——一股温热的香甜气息直冲鼻腔。它比花香柔和，比阳光温暖，雅戈感受到这股香气顺着鼻腔涌入五脏六腑，冲走了所有疲惫。
　　他感觉自己焕然一新。
　　雅戈无法施展秘术，但兴许是受了堤坦赐福，他拥有感应秘术力量流动的能力。拔塞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澎湃的秘术能量倾泻而出，当他嗅闻瓶中液体时，这种感觉更加鲜明——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积极的能量。
　　鲁道夫笑着解释：“这是我们沃尔夫家族的特色秘药，它蕴含着浓度极高的，纯粹的秘术能量，可以帮助秘术补充秘术瓶。如果您需要的话，就把它留下吧。”
　　雅戈塞上瓶塞，将瓶子原原本本地还给鲁道夫：“不用啦，先生。我不是秘术师，充其量算个秘术瓶比较发达的普通人罢了。我可以感知到能量的波动，但不会施展秘术，这东西放我这儿没用，你们不如拿它卖个好价钱。”
　　“斯坦因先生，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们是真的生意人了吧？”卡尔双手环胸，发问道。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语气中却暗含对雅戈严谨态度的赞赏。
　　“当然咯，沃尔夫先生们。我带你们进镇子吧，”雅戈自信地拍着胸脯，“我知道一条近路。”
　　“麻烦您了。”
　　卡尔抓紧坐骑的缰绳，却没有骑上它的意思。其他几位沃尔夫陆续翻身下马，踏上柔软的草地，看样子他们打算徒步前进。雅戈揉了揉鼻子：也对，他们肯定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姆林纳尔，一直骑在马背上肯定不好受，走一小节路，就是对身体肌肉最好的放松。
　　两个孩子应该是第一次骑马赶路，明显受尽了折磨。一路颠簸肯定让他们倍感疲劳，刚一下马车，便不约而同地舒展身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其中一个（应该是弗兰克）捶打着酸疼的腿，口中不断抱怨：“哎哟，没想到骑马居然可以这么累！我的下半身都快不属于我了！”
　　他的兄弟迈耶依旧保持沉默，这腼腆的孩子抓紧缰绳，低着头，独自一人跟在队尾。弗兰克见状，小跑几步来到迈耶身边，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就这么讲起悄悄话来。
　　这对兄弟感情真是好啊！雅戈吹着口哨，迈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