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之心（蒸汽朋克）》卢明Lumiere

4、04.格里芬号皇家飞艇（四） “巨神保佑

　　他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了弦窗外。隔着弥漫的蒸汽，以及那包裹着影子的云层，安洁莉卡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一艘巨大的飞艇——体积至少是她所乘坐这艘的两到三倍。室内的氛围从兴奋转化为狂热，乘客们的尖叫与欢呼同烟花一样炸裂。安洁莉卡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看向被激情充斥的飞艇包厢：每个人都挤在她这侧的弦窗，热切地注视着远方那模糊不清的影子。
　　怎么回事？她轻轻推开旁边某个神情兴奋的男孩，看着窗外飞艇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下一个瞬间，飞艇金色的冲角划开云层。只有一个模糊的金色小点，却引得乘客们爆发出新的欢呼声，安洁莉卡捂住了耳朵——她更加好奇藏在云层后的究竟是什么。紧接着，飞艇的主体也冲出云层：那是一艘奢华的双层飞艇，表面如象牙一般洁白无瑕，金色的纹路在艇身肆意蔓延。
　　安洁莉卡将手搭成望远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渐渐驶近的飞艇：它居然需要十六个大型蒸汽引擎驱动！要知道这可是民用飞艇引擎使用量的最高标准。不过看它的体量也不足为怪。机械师的本能使她想要拆解这艘飞艇，查看它内部的结构——如此庞大的飞艇她还是第一次见，难以想象它究竟是怎么飞起来的！真想立刻就登上那庞然巨物，好好看看它的引擎……万一里面藏了几十个正在用浮空术的秘术师呢？
　　众人的情绪到达了顶峰，整个包厢同煮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在嘈杂的人声中，安洁莉卡捕捉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词汇：格里芬号。
　　——格里芬号？她的目光重新移向不断接近的飞艇：现在它已经足够近，细节清晰可见。飞艇上部的气囊绣着两只对称的金狮，围绕着狮子的是盛开的紫罗兰。下部吊舱前端立着一尊格里芬的雕像。狮子。紫罗兰。格里芬号。这些意象在她脑内汇集，她明白人潮的兴奋肯定和这艘飞艇密切相关——但又为什么呢？总不会因为它长得和别的民用飞艇不太一样吧。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到莱诺笑着递来一副黄铜望远镜。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摸了摸耳朵，指指周围的人又露出一个怪笑。
　　她哑然失笑：也不用通过这种方式来说明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使他们不能正常对话吧！她小心接过望远镜，防止狂欢的人群将它挤下自己的手，凑到窗边，对准格里芬号，举起望远镜——
　　最先入眼的是那尊格里芬雕像。鹰头狮身的猛兽展开它巨大的翅膀，四只坚韧有力的爪子卷曲着似乎要抓住它的猎物。它昂起鹰头，锐利的双目直视前方——格里芬，只栖息在雷草高地的生物。威尔利特王室的守护者。紫罗兰帝国的象征之一。
　　安洁莉卡的思绪逐渐清晰。她移动望远镜，这次她看到了安在艇身上的数杆礼炮，还有悬挂在礼炮前端的紫底金狮旗，紫罗兰帝国王室的旗帜。
　　狮子与紫罗兰。格里芬与威尔利特王室。她早就该想到的。
　　“格里芬号皇家飞艇。”安洁莉卡喃喃自语，“整个堤坦尼亚最大最奢华的民用飞艇，由罗斯二世主持修建，直到威尔利特三世登基后不久，才终于竣工。”
　　是啊，她早有耳闻，却从未想过可以亲眼见到这艘飞艇！她重新看向格里芬号皇家飞艇，一阵失落掠过心头：如果它是格里芬号皇家飞艇，那么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登上它的船舱一探究竟了。算了，还是放下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安洁莉卡将望远镜对准格里芬号不断运作的蒸汽引擎：煤炭燃烧，蒸汽喷射，齿轮运转，为整个飞艇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这是多么宏伟的力量。
　　“安洁，安洁！”莱诺的声音穿过耳畔的嘈杂，她放下望远镜，才发现格里芬号周围蒙上了一层金光——原来是几门礼炮不断喷洒的金粉。
　　飞艇里有一位妇人突然开始激动地尖叫：“是金粉表演！老天，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她话音未落，那些闪着光的金粉便同有生命一样聚集在一起，优雅地旋转，飞翔，然后组成图案：两只用后腿站立的金色狮子和围绕着它们的紫罗兰。下一秒金粉再次发生变化，一只格里芬出现在蔚蓝的天空下，它张开翅膀肆意翱翔，尾翼轻轻扫过他们乘坐的飞艇。
　　安洁莉卡也克制不住地发出激动的尖叫：魔力金粉！她在爱伦勒街头看到过这样的表演。一般来讲，秘术师能够通过术法操控金粉在空中摆出他们想要的造型，但可以被他们操纵的金粉数量有限，拼出的也无外乎兔子，花，树叶等等简笔涂鸦般的图案。
　　她从不知道原来金粉表演也可以如此盛大！不知道为了创造这只会飞翔的金色格里芬，紫罗兰帝国用了多少人力物力——但这些事都让威尔利特女皇陛下操心吧！她要做的只是享受这场表演。
　　格里芬回到皇家飞艇上方，它最后一次张开翅膀，接着，在灿烂的阳光下，它那由金粉构成的身体同烟花般炸裂。金色的光芒四散而开，包裹住整艘飞艇。格里芬号的蒸汽引擎转动起来，它带着满身金光，开始缓慢调转方向，准备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舱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顶红红绿绿的礼帽被抛向天花板，又落入乘客当中。
　　安洁莉卡鼓掌鼓至手心通红。她任性地大笑，甚至偷偷拿到了本该被握在莱诺手里的香槟。她看向窗外的天空，感觉自己昏暗了一整天的心情终于明媚起来——这里可是紫罗兰的曼切斯特，机械技术的发源地，世界上最伟大的机械城市！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巨神保佑威尔利特女皇！”不知是谁高声喊到，激起众人一片笑声。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他的队伍：“巨神保佑最伟大的女皇！”
　　“巨神保佑最伟大的机械女皇！”
　　“威尔利特女皇万岁！！”
　　安洁莉卡不知是否应该附和他们的话，毕竟她不是紫罗兰人。
　　但一种热情促使她想要，且必须说些什么。于是她笑着喝下自己方才趁乱拿的香槟，轻声对自己说道：“巨神保佑安洁莉卡，金雀花帝国来的小小机械师。”
　　——
　　以后三个小时的航程无事发生，可安洁莉卡并不觉得无聊。她和莱诺玩了好几局扑克，尽兴后又随手拿了本可以自由借阅的杂志。她翻到堤坦尼亚时政专栏，兴致缺缺地扫了几眼：“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比如说？”莱诺收拾散落在桌的扑克牌，随口询问。
　　“今年紫罗兰和金雀花的贸易规模会扩大，两国将深化学术交流。以后可能会有更多来紫罗兰学习机械技术的金雀花学生……”在外国报纸上看到有关自己国家的报道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安洁莉卡耸肩，不以为意地翻到下一页。
　　“蓝芙蓉帝国的皇子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她抖了抖报纸，“近日，蓝芙蓉帝国的皇子弗雷德里希.亚历山大.冯.爱德怀斯首次露面——哇，这小皇子只有那么点大。”
　　新闻占据了杂志三分之二的篇幅，剩下三分之一是蓝芙蓉帝国新任皇子——弗雷德里希与他父亲的合照。小婴儿蜷缩在丝绸襁褓里，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周围的世界。而他的父母则随意地面对镜头微笑。
　　她翻转杂志，指向配图中仍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他只有几个月，脑袋上才刚刚长出一层稀疏的黑发，肉乎乎的小嘴里连一颗牙齿都还没有。或许是第一次看见摄像机，小婴儿的眼里写满了好奇与期待。
　　“没错。”
　　“不就是个小婴儿而已，怎么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安洁莉卡抖了抖杂志，“他让我想起来小路易——歌尔思皇帝的孩子。”
　　几年前，金雀花帝国的歌尔思五世终于拥有了他的孩子——还是一位皇太子。那时候安洁莉卡正好在爱伦勒读书，她永远记得人群蜂拥上街道，欢呼着皇太子名字的情景。以后好几日，金雀花帝国各处都能看到小王子路易的画像和照片——画像居多，毕竟画像中的小皇子经过了创作者的主观美化，而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像个皱巴巴的小老头。
　　莱诺不轻不痒地回复，“都一个样儿，皇帝总想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有了孩子。特别是歌尔斯皇帝，你想想，他和皇后结婚多少年了，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好吧。”
　　明明皇太子也是个人——秘术师算人吗？应该算吧——不过他那小小的脑袋天生就是为一顶皇冠而生的。不像安洁莉卡，她的脑袋顶多戴一顶镶着仿制珍珠饰品的帽子。至于皇冠，甚至只是普通的贵族头饰，那根本是白日做梦。所有人都说机械技术拉进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果真是如此吗？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依旧深如鸿沟。
　　哎，算了，别想那么多。有些心烦意乱的安洁莉卡话锋一转：“要我说，这襁褓布都快把小皇子给闷死了。我真怕下一期报纸的头条就是：‘蓝芙蓉帝国的皇子不幸遇害，凶手竟是一条襁褓布’。”
　　莱诺被她的话逗得前仰后合，甚至引来了好几道不满的视线。
　　时间已近傍晚，他们终于抵达曼切斯特的港口。安洁莉卡戴好贝雷帽，顺着楼梯走下飞艇。晚风吹过，送来一股混合着煤油与铁锈味的气息，机械城市特有的气息。她抬起头看见远处城市里汽灯闪烁的光芒，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紫罗兰帝国——不是奥尔贡，不是爱伦勒……而是另一个崭新的，陌生的地方。
　　然而她已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不安，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的平静。她拒绝莱诺的帮助，利索地单手提起自己的行李：“别小看了我——机械师们的力气！在学校里那些工具都是我一个人在搬……！”
　　结果下一秒，她就险些失去平衡。要不是一位路过的绅士及时揽住了她的肩膀，安洁莉卡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地。这惹得莱诺又一次发笑，他躲过安洁莉卡挥过来的拳头，笑着安慰满面通红的女孩：“下次小心点。”
　　“我可是提着这个笨箱子一路从爱伦勒到了飞行港！我就不信这最后一小截路它还能造反！”安洁莉卡义愤填膺地再次拎起自己的手提箱（这一次成功了），大步流星往前走去。边走还边不忘回头叫喊：“莱诺，我们要去车站对吧！”
　　安洁莉卡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冲动——如果不是她心血来潮，她不会成为一名机械师。他说不清这是安洁莉卡性格中的优点还是缺陷。但他明白：即使她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很多不愉快甚至惨痛的代价，但现在的她现在很开心，很幸福。
　　这就足够了。
　　“小心点，你还不认识路！”莱诺露出无奈的微笑，跟上了安洁莉卡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