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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璧雪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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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傅红雪既然疑惑不解,就暂时搁置,不去思量。连城璧恢复了初见时的疏离,叫人看不透,如隔江相望,雾里探花,只在傅红雪时不时的打量下才会浅浅微笑。
午饭时分,阿七凑过来,挤在连城璧身边。
连城璧放下碗筷,伸手刮了一下阿七的鼻子,对着他眨了一下右眼,叮嘱道:“你师父一定是不放心,害怕你出什么事,才会把我安排在隔壁。我想了想还是不谨慎,你晚上去藏经阁和无心睡吧,那里比较安全。”
傅红雪曾经探查过藏经阁的石壁,看上去没什么特殊,但听连城璧这话,那里分明机关密布。
阿七不甚在意地点头应和。
连城璧怕他不往心里去,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郑重地再说了一遍。
阿七捂着头,看连城璧的态度也知道事关重大,很认真地答应了。但白白地挨了一下打,心里不太乐意,面上便闷闷的,也不活泼唠叨了。
整日食素,这些和尚初来还不习惯,一年半载忍受下来,再闻荤味反倒恶心。小孩贪嘴,无尽师傅想着法子做糕点零食,他又偏心阿七年幼多舛,总私下多塞一点给他。
阿七嗜甜,连城璧上次来还给他带了芝麻酥,因此阿七要黏着他些,这次也投桃报李还了桂花糕。他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纤细多智,记得好赖。
连城璧心里叹了一口气,直道他小孩心性,又不愿看他难过,哄道:“阿七,我们去摘桂花吧。”
阿七听了仍不高兴:“天晴采的桂花香,这几天下雨,桂花都落尽了。”
连城璧含笑,欲擒故纵道:“那就罢了。”
阿七勉为其难道:“不过你要是贪吃,我也可以陪你去。”
连城璧把他揉进怀里,喋喋道:“小孩子,小孩子。”心想,小孩子心思真是纯真,一猜就中,要是人人都这样就好,又转念觉得还是猜不透更好,他最好把自己藏起来。兜兜转转,反反复复,他所念所想还是停格在傅红雪身上,万般滋味,不知如何开解,最后怀疑起自己获病而不得解救。
傅红雪跟随连城璧和阿七来到后山,拿着竹篮,一同采摘桂花。
整座山只这小小一片地方长了十多棵桂树,再下去山腰山脚半数都是枫树,眼前已经可以望见火红的林海,煞是养心悦目。
阿七说的是对的,桂花经过雨打风吹,散落了一地,走近了才闻得到香气。
树枝高过人头,大人抬头就可以触碰,小孩就只能跳到树上才能捉到。
阿七明明自己轻功了得,偏讨着要连城璧举他起来。傅红雪心中一动,先于连城璧擎起阿七,本来扛在左臂,后索性让他坐在肩头。
傅红雪面无表情,冷言冷语,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加之身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叫阿七心里不喜。阿七被他举起后,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长得这么漂亮,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就闭了嘴,一声不吭地采了桂花放进竹篮中。
连城璧见傅红雪喜爱阿七,感到意外,不想他还是个面冷心热,有着铁汉柔情的人。从连城璧的视野望去,阿七遮住了傅红雪半张脸,只露出额发、鼻尖与一点点水光潋滟的眼眸。他心里顿时一塌糊涂。
连城璧不再说话了。他一开始说话是套话,接着是倾诉,后来不说话是憋闷,此刻才是释怀。傅红雪所说的“交心不必多言”,闻弦音而知雅意方是正解。
他想,再没有如此契合的人。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契合只能源自一面之缘,源自最初,不能日久磋磨而成。从此以后,在他心里不会有比傅红雪更好的人。
桂花凋零,难得在掩映的枝桠中还有一束完完整整,阿七扯了下来。树枝抖动,把雨水振落,两人淋了个劈头盖脸。
连城璧从袖中取出一方绣荷丝绢就要替阿七擦去。
傅红雪闪避一下道:“连公子讲究。”
连城璧想,傅红雪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他收回了手,只静静地笑望着。
傅红雪这才懊恼,又不好重新邀请他擦,就把阿七递到连城璧手中。
阿七到底还小,扑进连城璧怀里擦干了脸,又挺身呵呵笑了起来。
连城璧趁着傅红雪放松,从他怀中掏出素绢,替他擦干了脸,又将手绢胡乱塞回了自己怀中。
傅红雪没料到连城璧的动作,让他拿回了丝绢,心里凛然,如果连城璧刚才不善,自己已经倒地。见他又替自己擦脸,这该本能躲去的一下,却又生生克制住。高手生死一瞬变得如此黏腻,他从未体会,却在刚刚将自己交给了一个陌生人,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讶异。
连城璧和傅红雪几乎都感动得无以言喻,认下了谜一般的朋友,结了一段无关立场的缘分。
回去后,阿七便与无心寸步不离。
连城璧将桂花交给了无尽。他坐在走廊中长久地望着天空,心思沉沉。
一下午,傅红雪都没与连城璧说话。他看着天寸寸转黑,心也寸寸下沉,思忖人怎么不能一眼看穿对方的想法,再不用多费口舌,难辨真伪。
黄昏到了,一整天都没有盼到太阳,想来也不会有月光了。原来天下人共此团圆时分仰头也并不一定看得见同一轮月亮。
今日是多么好,多么难得。
如果要斩草除根,最好的机会就是在今日了。
傅红雪靠在床头,双手抱臂,怀里揣着、手里握着一把缺口卷刃的破刀。他觉得今日应不至于有机会拔出这把刀,又不十分肯定,长叹了一口气,闭睛,心想只要熬过今夜,一切从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