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怪物都能听到疯批的心声》楼书痕

2、幸福小区（1） 要不我日行

　　宁舟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依旧是这个背靠床沿对着窗的位置。
　　太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打在他脸上，白皙的脸庞被染成橘黄色，他抬手遮了遮，投下一片阴翳。
　　老房子在夕阳里透着一种陈旧腐朽的气息，宁舟撑着站起身，往床上扫一眼，被子整齐地叠着，宁小芽没有睡在这里。
　　他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小丫头正趴在茶几上窸窸窣窣小老鼠似地吃着什么东西，宁舟向她走近，她缓慢转过头来，瓷娃娃一样的小脸沾着血迹，手里拿着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画面有点冲击，第一次踏进噩梦的宁舟在心里迸出一句：“卧槽！”

　　一种浓烈的荒诞感忽然涌上宁舟心头，怦然鼓动的心脏像是被扒拉开一条细缝，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想要从里面钻出来，偾张的血脉挑动着神经末梢，平时修得整齐圆润的指尖被刺激得一动，颤了颤，不行，快要忍不住了。
　　宁舟下意识想要回屋去找他的眼镜。
　　然而，刚转身，一个诡异的浅笑浮现在他脸庞。
　　不需要了。
　　这是在噩梦世界里。
　　这里的宁小芽不是真的宁小芽，真的宁小芽此时正像只小猪一样酣睡，她才三岁半，噩梦无法侵蚀她。

　　“宁小芽”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突出来，灼灼地望着他，“大方”地把手里血淋淋的手指头递给他分享。“哥哥也要吃吗？”
　　说着说着，歪着头，天真地笑了。
　　这一笑，沾血的嘴角悚然间咧到耳根，露出嘴里两排尖锐可怖的獠牙。
　　宁舟：“……”
　　【好……好刺激。】
　　“宁小芽”错愕地眨眨眼，她听到了什么？好刺激？
　　能不能有一点点尊重？！
　　她还没来得及生气，脸蛋已经被人捧在手心，脸皮被粗暴地扯来扯去，像是狂热的考古者捧着千年前的头骨在研究。
　　“宁小芽”冲他凶狠地龇牙。
　　【好凶，得先找个钳子，把这一口锋利的牙齿给卸了，不然会咬人。】
　　“宁小芽”呆了呆，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个人类是不是有病啊！
　　他为什么不尖叫？为什么不害怕？！
　　等等，他的嘴巴好像就没有动。
　　那她听到的是什么?

　　宁舟还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已经被小怪物“宁小芽”听见，他研究（玩）得差不多了就放开她，当真回屋找出来一把钳子，追着小怪物满家里跑。
　　从来都是人类怕她，哪遇到过像他这样的狠人，被撵得慌不择路不说，又因为她腿短，宁舟一步顶她三步，没多久她就被抓住。
　　茶几上，尖利獠牙一颗一颗地堆叠在一起。
　　小女孩痛彻心扉的凄厉哭声在客厅里回荡，回荡。

　　厨房里的女人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似乎对这凄厉叫声置若罔闻，她将盘子放到靠墙的饭桌上，柔声招呼道：“舟舟，吃饭了。”
　　宁舟将从“宁小芽”嘴里强行拔出来的最后一颗牙齿丢在那一堆里，应声抬头，看见在夕阳如火的余晖映照之下，“阮冬青女士”苍白如纸的一张脸……竟然没有任何五官。
　　在他愣神之际，“宁小芽”趁机挣脱，一溜烟跑了，迅速躲回自己屋里。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宁舟和一个没脸的女人对峙。

　　噩梦世界里可真是处处有惊喜。
　　【哇哦，吓死了，阮冬青女士在噩梦里居然没有脸，以后一定要把这事儿告诉她，笑她一百年。】
　　对面的男生白白净净，又鲜又嫩，长得越是漂亮的猎物在最恐惧的时候越是美味，兀自垂涎猎物的“阮冬青”冷不丁听到他的心声，怔了怔。
　　这个小骗子，说吓死了，结果声音那么平静，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恐惧。
　　【要不我日行一善，拿把小刀给她现拉个眼眶，挖俩鼻孔，再开个嘴巴。啧……可能会有亿点点疼，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下手的时候稳一点，一比一照着阮冬青女士的五官弄，但家里的小刀好像不是很快，啧，用美工刀好像也行。】
　　【但我放哪儿去了？咦，她愣在那里是想干嘛？刚不是叫我吃饭吗?】

　　“阮冬青”身体僵了僵。
　　小骗子和其他人类好像完全不一样！见到她这副模样，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想用小刀剌她的脸？
　　她如果有五官的话，估计会冷笑一下，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而她没有，只用更加温柔却幽深的语气继续说道：“还等什么，来吃饭啊，妈妈给你包了饺子。”
　　没有脸的女人越是温柔，越是显得怪异恐怖。

　　在与现实一模一样的老房子里，她不知道自己没有眼睛似地盯着宁舟，并在碎花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和真正的阮冬青简直一模一样。
　　越是一样，越是令人细思极恐。
　　放在普通人面对这惊悚的一切几乎已经吓得腿软，可宁舟没有，他甚至还在心里想：
　　【美工刀……吃完饭再找吧。】
　　“阮冬青”：“……”
　　女人做不出任何正常的表情，面部的皮肤剧烈地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层下诡异地蠕动。
　　然而，宁舟只是微愣一下，他习惯性地伸出脚勾出桌下的小板凳坐下，好似完全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她准备的早餐能够让他感受一下灵魂的战栗。

　　“阮冬青”落坐在他对面，故意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抬起惨白的一双手将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这是妈妈亲手为你包的哟。”
　　她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以及隐隐的期待，期待他一口一个饺子，然后嚼着嚼着，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爆了，吐出来一看……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嗯。】
　　“好哇。”宁舟眯起眼睛，在“阮冬青”面前听话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凑近鼻尖闻了闻。
　　【里面包的不会是人肉吧？如果是人肉的话，就太令人失望了，‘宁小芽’啃手指，‘阮冬青女士’又包人肉饺子，来来回回都离不开人肉，太没新意，还不如包两只小强进去。】
　　“阮冬青”：“……”被……被猜到了。
　　薄薄的饺子皮儿被宁舟用筷子拨开，白色的面皮里裹着一颗布满血丝的生眼球。
　　【就这？果然没什么新意，不想吃，差评！】
　　宁舟嫌弃地放下筷子，没了一点食欲。

　　“阮冬青”的脸一阵抽搐。“妈妈包的饺子，你不喜欢吗？”
　　“不行哟，舟舟必须要把它吃光光，浪费食物的话，妈妈会生气的！妈妈生气的话，嘻嘻……”
　　女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不怀好意地嬉笑一声。
　　……

　　深夜，大部分的清醒者在药效的加持下都没睡，现在夜猫子才是社会的主流，敢躺床上睡觉的，不是未成年就是真正的勇士。
　　夜猫子们建了群，漫漫长夜总要有一些娱乐来打发时间，大多都会看看直播，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当个乐子人看别人在噩梦世界里挣扎。
　　“睡什么，起来嗨”群里忽然出现一条消息：“卧槽！我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直播间，主播踏马是个狠人。”
　　“真的，刚满十八的小新人，结果进入噩梦就把小怪物的獠牙给拔干净，秀的一批。”
　　“安利给你们，乐子人速来看，错过就后悔，不看拍大腿！”
　　“真的假的，我去康康。”
　　“……”
　　属于宁舟的直播间在他进入噩梦的那一刻已经在官方搭建的平台上同步开启，本来随机进入寥寥几个路过的观众，结果因他给小怪物拔牙的操作有点骚，意外引来一波流量。

　　弹幕也从零星一两条逐渐多起来。
　　“听说这里有狠人，插个眼，放个小板凳。”
　　“狠不狠不知道，主播好好看啊，看起来又乖又软，好想欺负。色.jpg”
　　“那你是看走眼了，又乖又软？欺负他？又没睡觉，说什么梦话呢。”
　　“前面的家人你来晚了没看到，刚才那小怪物咧嘴笑的一瞬间，吓得我辣条都掉了，结果他一点不怕，还将小怪物两排尖牙给拔光！”
　　“只能说有点胆子，不确定，再看看，这才刚刚开始。”
　　“现在什么情况？”
　　“这个女人包了眼球馅儿的饺子，要主播全部吃下去。”
　　“这么重口味？卧槽！这女人没有五官啊。我不怕鬼，就怕这种，看到就头皮发麻。”
　　“我也是怕遇到这种无限贴近日常生活但又非常违和诡异的噩梦才不敢睡觉，换我，我肯定会被吓死的。”
　　“也还好吧，这个噩梦最多F级，比起天榜上屠梦者的直播间差远了。”
　　“屠梦者的直播间虽然精彩，但看了那么久，总感觉有点审美疲劳。”
　　“我还是想看新人带来一点不一样的视觉体验，比如，虐死丫的这些梦魇怪物！”
　　“想多了，在噩梦世界里人类能苟活就不错了。”
　　“……”

　　宁舟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同步直播，也不知道直播间还挺热闹，他只是对女人的威胁来了兴致，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什么惩罚？”
　　“阮冬青”的声音变得森冷。“当然是……直接吃了你呀。”
　　宁舟微愣。
　　【没有嘴巴能说话就算了，还能吃东西?真好奇她怎么吃。】
　　【不过，话又说回来，爆浆眼球馅儿的饺子，“阮冬青”女士亲手包的确实不能浪费，嗯，隔壁小姐姐以及她家的修狗应该会很喜欢。】
　　【这就给她送过去。】
　　【听女人的意思有可能这是致命任务，但也可能不是，有的梦魇怪物非常狡猾，或许纯粹想恶心他而已。】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很难分辨。
　　宁舟站起身，端起装满饺子的盘子，打开门往外走去。

　　“阮冬青”没有阻止他，她在座位上坐定，只有脖子以上匪夷所思地往后拧到了一百八十度目视他的背影。
　　无法从她没有五官的脸上窥见些什么，只能听到她桀桀的低笑声，阴恻恻的，毛骨悚然的。

　　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溢出的恶意。
　　“卧槽，看样子这像是一个致命任务啊，主播不乖乖吃掉那些饺子，端着往哪儿走啊？”
　　“不知道啊，主播看起来很淡定的样子，但那女人盯着他背影的样子好吓人，我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宁舟端着饺子走出家门，因为住在顶楼，走廊的视野相当好，从这个角度几乎能看到半片小区，幸福小区被粘稠的白色浓雾紧紧包围，小区外的任何景色都是苍茫的白，什么都看不到。
　　根据查到的资料，判断噩梦的等级最直观的就是看它周遭的浓雾，从低到高，白色是F级，浅灰色是D级，深灰色是C级，黑色是B级，淡绯色是A级，而血红色就是罕见的S级。
　　S级的噩梦基本上会被划分为禁区。
　　幸福小区只是最初级的F级噩梦，怪不得家里那个女人看起来有点……蠢。

　　宁舟只驻足眺望几秒，很快去敲响邻居小姐姐家的门，小姐姐搬来做邻居差不多一年，幸福小区是几十年前的回迁房，隔音效果不太好，经常深夜时分能听到有歌声和感谢老板打赏的声音飘过来。
　　小姐姐平时点外卖，可外卖哪有家里包的饺子好，且她养了一条不挑食的中华田园犬，什么都吃，饭量惊人。
　　就算她吃不完，修狗干完这盘饺子也绝对不在话下，“阮冬青”女士的一番心意不要浪费。

　　小姐姐晚上直播，白天睡觉，傍晚这时候应该已经睡醒。
　　须臾，汪汪汪的狗叫声隔着门板传来，再过片刻，门后传来小姐姐甜美的嗓音。“谁啊？”
　　“我，宁舟，我妈包了饺子，吃不完给你送些过来。”
　　门后的女生该是愣了愣，默了默才回答：“那麻烦你放在门口吧。”
　　隔壁小姐姐就是这么社恐，记得偶尔碰见她，她也是迅速低下头去，匆匆与他擦肩而过。
　　宁舟依言照做，而后含笑叮嘱：“馅料有点奇怪，你要是吃不惯的话，就给修狗吧，它肯定喜欢。”
　　许是他心情很好，在这荒诞的噩梦里，声音亦染上几分勾人的意味。
　　门后又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小姐姐的声音。“好，好的。”
　　宁舟双手插兜慢吞吞往回走，隔壁传来吱呀的开关门声音，他本来打算进屋的脚步停了停，纤细柔韧的腰往后弯了弯，上半身往后仰了仰，偏头看见隔壁门口的盘子已经不见。

　　这时候，直播间却已经炸了。
　　“卧槽——主播隔壁那女生，她……她……吓死我了！”
　　“重点是主播他没看到，他不知道刚才从门缝里钻出来一个这么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