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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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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吹乱了鎏汐的长发。她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模糊起来。
这是她和冲矢昴“正式同居”的第三个月。说同居也许不太准确——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同一个厨房和客厅,但睡在各自的房间。冲矢昴恪守着他“绝不强迫”的承诺,给了她最大限度的空间和尊重。
可生活里的细节不会骗人。
早晨醒来时,餐桌上总有温度刚好的早餐。有时候是日式定食,味噌汤冒着热气;有时候是西式简餐,吐司烤得金黄酥脆。冲矢昴会计算好她起床的时间,确保她洗漱完坐下来时,食物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
去实验室的路上,他会自然接过她肩上的背包。那个包里总是装满了厚重的医学书籍和实验记录,重量不轻,但冲矢昴背起来的样子轻松得像在拎一袋面包。鎏汐说过几次“我自己可以”,他只是笑笑,下次依然会伸手。
晚上她熬夜写论文时,书房的灯会亮到很晚。冲矢昴不会进来打扰,但会在十一点准时敲敲门,端进来一杯温牛奶和一小碟点心。有时候是杏仁饼干,有时候是水果切盘,都是她喜欢但自己总是忘记准备的东西。
最让她动容的,是那次生理期。
鎏汐有痛经的老毛病,严重的时候会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以前和安室透在一起时,他会记得她的周期,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和暖宝宝。冷战之后,这些细碎的关怀断了,她也就强迫自己习惯了。
可同居后的第一个生理期,冲矢昴在早晨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脸色不太好,”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仔细打量她,“是哪里不舒服吗?”
鎏汐摇摇头想否认,但小腹传来的绞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冲矢昴没再多问。他起身走进厨房,十分钟后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还有一个插着电的暖宝宝。姜茶煮得很地道,姜片切得极薄,红糖融化得恰到好处,还特意加了几颗红枣——那是她妈妈以前常做的配方。
“你怎么知道……”鎏汐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上次在便利店,看到你盯着红糖货架看了很久。”冲矢昴语气平静,“暖宝宝是昨天买的,想着也许会用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鎏汐知道这不是巧合。她盯着红糖货架最多不超过五秒钟,而且那是一个月前的事。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记住了她所有细小的需求和习惯。
那天他包揽了所有家务,没让她碰一点冷水。傍晚时还特意去买了食材,熬了一锅补血的药膳粥。鎏汐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好像这种温柔细水长流的日常,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
深夜失眠时,她还是会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最后一条信息是她发的:“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没有回复,永远不会有回复。
她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走神——闻到咖啡香时,听到马自达引擎声时,甚至只是在波洛兼职时看到金枪鱼三明治时。那些和安室透有关的记忆像潜藏的暗礁,总在不经意间露出水面,把她撞得生疼。
冲矢昴从不问她为什么发呆,也不问她手机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是谁。他给她足够的空间去整理那些未竟的情绪,像在等待一只受伤的鸟自己愈合翅膀。
但这种体贴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施压。鎏汐越是感受到他的好,心里的愧疚就越深——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放下过去,知道自己给不了他同等的感情,却贪恋着他给的温暖,自私地享受着这份不求回报的陪伴。
“想什么呢?”
冲矢昴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他已经买好了饮料,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绿茶。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没什么。”鎏汐接过饮料,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顿了顿,“就是在想……实验数据的事。”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但冲矢昴没有戳穿。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堤岸,卷起白色的泡沫又退去,周而复始。
“下个月的国际学术会议,你的摘要通过了。”冲矢昴突然说,“组委会发来了正式邀请函,希望你能做十五分钟的口头报告。”
鎏汐愣了一下:“真的?”
那是医学领域顶级的国际会议,能收到邀请的研究生凤毛麟角。她的课题虽然新颖,但毕竟还在初期阶段,没想到能被选中。
“真的。”冲矢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邮件界面,“评审意见很好,说你的研究方向有突破性潜力。”
鎏汐看着屏幕上那封正式的英文邀请函,心脏突然跳得厉害。这不仅是学术上的认可,更是她未来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如果报告成功,她可能会得到顶尖实验室的关注,甚至获得海外深造的机会。
“是你帮我修改的摘要吧?”她转头看向冲矢昴。那份摘要她最初提交的是日文版本,后来在截止日期前匆忙翻译成英文,语法和用词都有不少问题。
冲矢昴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稍微润色了一下。”
他说的“稍微”,鎏汐后来才知道是花了整整三个通宵。那些专业术语的精准翻译,那些逻辑结构的重新梳理,那些符合国际学术规范的表达方式——没有深厚的专业功底和语言能力,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润色”。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冲矢昴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大海:“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研究有价值。”
那天他们在海边待到日落。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鎏汐看着那壮丽的景色,突然有种冲动——也许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下过去,和身边这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回去的电车上,她累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冲矢昴肩上,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萦绕在鼻尖。她想要坐直,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鎏汐闭上了眼睛。电车的摇晃像摇篮,他的肩膀温暖而坚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吧,别再回头看了。
可生活总是喜欢开玩笑。
回到东京的那天晚上,鎏汐收到了一条匿名信息。没有署名,号码也是加密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最近还好吗?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最终还是删掉了打好的“你是谁”,没有回复。但心跳不会骗人——在看到信息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过后,是疯狂加速的跳动。
她知道是谁。
只有那个人,会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关心她;只有那个人,会连一句问候都说得像密语;只有那个人,会让她在已经决定向前走的时候,依然忍不住回头。
那一整晚她都没睡好。第二天去波洛兼职时,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没休息好?”店长关切地问。
鎏汐摇摇头,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咖啡豆。早晨的波洛很安静,只有研磨机的嗡嗡声和咖啡香弥漫。她喜欢这个时间,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门铃响时她没抬头,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一杯美式,外带。”
鎏汐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勺掉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看到安室透站在柜台外,穿着深色的夹克,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正直直看着她。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店长在后厨准备糕点。整个空间突然安静得可怕。
“稍等。”鎏汐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她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动作机械但精准——称豆,研磨,压粉,萃取。蒸汽发出呲呲的声音,咖啡液缓缓流入纸杯。
整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有重量,像实质的触感,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咖啡做好后,她盖上盖子,放在柜台上。“三百日元。”
安室透没有立刻付钱。他拿起咖啡,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度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在确认什么。
“还有事吗?”她垂下眼睛,盯着收银机的键盘。
长时间的沉默。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鼓。
最终,安室透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放在柜台上,拿起咖啡转身离开。门铃再次响起,他消失在晨光里,像从未出现过。
但柜台上除了三百日元,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干燥的薰衣草,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助眠。”
鎏汐拿起那个小瓶子,掌心被玻璃冰得发凉。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抱怨过失眠,他就去买了薰衣草精油,每晚滴在她的枕头边。她说喜欢那个味道,他就笑着说:“那以后我都给你准备。”
后来他们吵架,她搬走,再也没用过薰衣草。
现在他又送来了,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提醒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过往。
那天鎏汐提前结束了兼职。回到她和冲矢昴合租的公寓时,他正在客厅看书。看到她手里的薰衣草瓶,他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问。
“我帮你放到卧室吧。”他接过瓶子,语气如常。
“不用了。”鎏汐拦住他,“我……我自己来。”
冲矢昴的手停在半空,良久,他点了点头,把瓶子还给她。“晚餐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鲑鱼。”
“都可以。”鎏汐逃也似的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薰衣草瓶握在手里,玻璃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安室透离开时那个背影,想起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想起这半年来的冷战、等待、失望,还有那些无法解释的消失和沉默。
然后她又想起冲矢昴——想起他煮的红糖姜茶,想起他修改的论文摘要,想起他在海边递过来的温热绿茶,想起他肩膀的温度和那句“到了我叫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流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失去的,还是为得到的,或者只是为这种两难的、无法选择的处境。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冲矢昴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轻轻远去。
那天晚上,鎏汐把薰衣草瓶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安室透,右边是冲矢昴。两个人都朝她伸出手,她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还有冲矢昴哼歌的声音——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哼一些老歌,调子总是有点跑,但莫名让人安心。
鎏汐坐起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突然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这样摇摆不定了。无论选择哪条路,她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对安室透,对冲矢昴,对她自己,都需要一个了结。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加密号码回了一条信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们谈谈。”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东京开始了新的一天。车流声,人声,城市惯有的喧嚣涌进来,把夜晚的脆弱和彷徨冲得七零八落。
鎏汐起身洗漱,换上衣服,走出房间。冲矢昴已经把早餐摆好,看到她时笑了笑:“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完饭,我想跟你聊聊。”
冲矢昴动作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