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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宁静 人这一生到 ...

  •   在李墨云小的时候,大人有农活要干,没时间做饭,况且大人也不太会做饭,那时的贫穷和今日亦不可同日而语,基本上是能节俭就节俭,那个时候每天基本都是白饭配咸菜或者一碗白面,或许她这对食物毫无在意的漠视从那时就埋下了种子。

      特别是在收获时节,为了避开酷热,赶在烈日当头之前回家,大人经常性凌晨四五点出门下地干活,每每这个时候,做饭的任务就轮到了李墨云的头上,李墨云每天早上七点便起床做饭,然后用保温饭盒装上,她再带去大人干活的地里,待一起吃过了早饭,李墨云也帮着干活,基本上能在上午九点左右回家,躲避酷暑,然后等待傍晚阴凉又下地去干活。

      所以,李墨云其实很会做饭,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了,可以说她曾经是他们家里饭做得最好的人,她这个人学什么都快,她做饭除了看大人的模样,其余的就靠着看劣质电视节目以及自己摸索,手工也是看看就会了,没事便做着玩儿。

      只不过,自她出生以来,她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到现在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也懒得再动,比起忙活半天就为了顿饭,她还是更愿意拥抱当今的科技产物。

      她就秉持着一个原则,能吃就行,不死就行,实在不行,死了也罢。

      虽然李墨云知道潭影提出一起吃饭别有用心,但她又何尝不是毫无目的?毕竟受了潭影这么久的照顾,每天在潭影家里蹭饭,她当了这么久的舒服闲人,今日除夕,便做一顿团圆饭,权当做是答谢他的投喂之恩。

      不过她确实很久没做过饭了,手有点生疏,团圆饭,她也许久没有思考过这几个字了,所以,一时间她还真想不出来做什么好?

      做潭影喜欢吃的吗?

      经过李墨云的观察,潭影比较偏好清淡的食物,不喜辛辣,不喜油腥,炒点小青菜?似乎没什么特色,不足以表达感谢。

      李墨云无奈之下只得在网上翻了翻,但翻了一圈,她发现大家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即油腥又腥辣,又铺张浪费,重点是种类太多,她懒得一一做。

      李墨云觉得还是简单点好。

      于是乎,李墨云关闭手机,走到潭影家。

      “潭影老师,借用一下你的厨房。”李墨云一偏头,见潭影正在整理些什么东西。

      “好,请随意。”潭影有些惊讶,不知道李墨云要做什么,不过凡是李墨云的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这就答应了?”李墨云有点惊讶,“不怕我把你厨房炸了?”

      潭影丝毫不在意,说:“我相信李老师。”

      李墨云:“这么信任我?”

      潭影:“当然。”

      “万一我真把你厨房炸了呢?”李墨云试探着问。

      “只要李老师开心就好。”潭影笑道。

      “好吧,既然如此,”李墨云一副令人害怕的笑,仿佛她真要把厨房炸了,她撸了撸袖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潭影看着李墨云怔了怔,眼含笑意地温柔“嗯”了一声。

      “哦,对了,再借用一下你的食材。”李墨云突然想起来,不能失了严谨。

      “都是你的。”潭影说。

      李墨云挑了一下眉头,说:“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是强盗,只是借用,借用而已。”

      “好。”潭影笑说,“非常期待李老师的成品。”

      “那你今天晚上可有口福了。”李墨云骄傲地叉腰,满是自信。

      “我知道的,李老师什么都能干好。”潭影宠溺地笑道。

      “切,别想用甜言蜜语讨好我。”李墨云不吃这一套,摆了摆手,说:“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干大事了,时间不等人!”

      李墨云走进厨房,潭影的小厨房干干净净,各处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餐具都是精心挑选的,可见主人平日里的用心程度。

      由于李墨云之前观察过一段时间潭影做饭,串门又是家常便饭,故而潭影的厨房里的各种东西习惯放在哪里她都是了然于心的。

      她径直走到冰箱,从冷冻室拿出一块肉解冻,然后打开从左到右第三个橱柜,从中拿出了一包面粉和两个鸡蛋,又从第四个橱柜里拿出一个大的陶瓷盆,她往盆中倒了面粉,用一个木勺在面粉中间转了几圈,搅出一个洞来,使其呈盆地状,然后拿起鸡蛋,轻轻往盆沿一敲,再用手往两边一掰,鸡蛋就顺利地破壳而出,完好地躺在面粉中间。

      随后她拿来保温壶,一边往盆地中央慢慢倒水,一边用勺子慢慢和匀,直至湿度合适。

      然后,她打开第二个橱柜,拿了一副手套戴上,开始揉面,虽然很久没做过了,但肌肉记忆还在,她来来回回揉了十多分钟后,把一张纱布盖在瓷盆上。

      厨台对面是一个冰柜,下面是超厚的冰层,上面则放置着各种蔬菜瓜果,潭影这个人不仅作息规律,在吃的上面,也是讲究营养平衡,所以在上面的蔬菜种类可以说是相当多,李墨云看着这些蔬菜,正想着做什么馅儿的好。

      不过纠结不是她的风格,干脆就多做几种,于是她从冰柜上拿了白菜、四季豆、土豆、韭菜、香菇、莲藕和胡萝卜,她洗好了菜,切好后分别放在小盘子上。

      接着她用绞肉机把肉搅碎,装在盘子里勾芡,放盐,李墨云不喜欢太复杂的调料,一般情况只用油和盐,保留食材原本的味道。

      做好这些后,李墨云先把分别把馅儿炒好,装于透明的玻璃盆中,接着她戴上手套揭开纱布,又揉了几分钟的面,然后抓一坨面粉洒在菜板上,用双手把面粉铺散均匀,再把揉好的面放到菜板上,反反复复洒干面粉揉了好几回,她用手指戳了戳面团,觉得差不多了,用刀把面团切成几块,每一块分别搓成小手臂粗的长条状后,再切成拳头大小的小块。

      她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三层蒸锅,简单的清洗过后,放置在天然气灶台上,掺入水,铺上纱布,盖上盖子,开火。顺便在另一个灶台熬上稀粥,一切准备就绪。

      最后,就是包包子了,她非常熟练地拿过一块切好的面团,在铺了薄薄干面粉的菜板上按压两下,放置在手掌心,用勺子挖一勺子馅,随即手指快速旋转着扭捏出一个完美的包子形状。

      等她包完包子,水也烧开了,齐齐放上蒸锅,关盖,开蒸!

      李墨云摘了手套,用洗手液洗了后,看着眼前直冒白气的蒸锅,不知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些日子,她又看清了那些早已消失在风中的脸,那一张张脸,虽然贫瘠,虽然无知,但却单纯,但却快乐。

      一瞬间,她仿佛也变得贫瘠、无知、单纯和快乐。

      她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与不好,她知道这样的感觉不会持续太久,此刻,她竟有点希望这样的感觉能够晚点消失,她觉得抛却智慧,偶尔做个愚人似乎也不错。

      人生最是难得,难得糊涂。这恰恰是李墨云所缺乏的,她看得太透彻,她把那与智慧同等重要的快乐完全忘却,或许偶尔的偶尔,她也该像风溪的每一个人一样,做个糊涂的人。

      十五分钟过得太快,以至于李墨云甚至没来得及回过神,还是被手环的震动拉回了现实,她从柜子里拿了潭影自己编织的大盘子,她把包子尽数夹出,摆放在竹编大盘子上,盛上两碗稀粥,齐齐端上餐桌。

      “潭影老师,洗手吃饭!”李墨云喊潭影一声。

      闻言,潭影放下手中尚未完成的小手工,抬头,怔了怔,他想,这是他见过的李墨云最有人味的一次了,不免让他有些出神。

      “看什么看,赶紧洗手去。”李墨云催促道。

      潭影起身,从纸箱里拿出一串鞭炮,还是挂在早上的位置,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声迅疾掩盖掉所有一切其他声音。

      放完鞭炮,潭影去洗了手,坐到桌边,看着李墨云亲自做的团圆饭,内心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感动,这样的感觉,是他人生第一次,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比家人更胜。

      他的鼻尖不自觉就红了,李墨云看着潭影的模样,说:“不至于这么感动吧?你这样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很久没做过了,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李墨云试图分散潭影的注意力。

      “肯定很好吃。”潭影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几口,一个包子就吃完了。

      他发自内心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太夸张了。”李墨云也拿起一个,吃了一口,点评道:“就是平常的家常味道。”

      李墨云唤过来小黑,喂了小黑一个包子,小黑兴奋地叼着包子跑来跑去。

      “不一样的。”潭影说。

      “哪里不一样。”李墨云问。

      “因为这是你做的。”潭影说,“而且,我能感觉到,这是一次又一次磨炼出来的味道。”

      李墨云顿了顿,说:“我小时候经常给他们做,因为饱腹、便宜且携带方便,所以这是我最常给他们做的食物。不过,还是有点不一样,当时没有做这么多馅,甚至没有馅。”

      曾经李墨云给家人做包子,而今天给潭影做包子,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潭影在她的生命里已经不可磨灭了。

      李墨云一手捧着脸,看着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笑说:“所以,这算是升级版咯。”

      “我以后也会经常给李老师做包子。”潭影说。

      “但我还是喜欢你的烤红薯。”李墨云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

      喜欢……烤红薯?潭影顿了顿,内心忍不住地喜悦:“只要是李老师喜欢的,都行。”

      李墨云笑笑没有说话,然后放下手中的包子,起身走到屋外。

      风溪村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开始了。明亮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天际绽开,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蓝色的,数不清的颜色,数不清的样子,好像每一朵烟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潭影也安静地站到了李墨云的身旁,静静地看着那绚烂而短暂的花朵一次又一次地绽开又消亡,彷如生命。

      李墨云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她曾无数次看过这个场景,她曾无数次见过烟花的绚烂,她曾无数次站立于同一个地方静静地看着风溪的夜空。

      她看着他们一年又一年地放着烟花,看着他们一年又一年地轮回着,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深陷更深的苦难,看着他们追寻着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看着他们日复一日地坚定前行却从不知晓自己到底是谁。

      每当这个时候,她会怎么想呢?或许她会觉得这些放烟花的人很蠢,或许她会觉得不过是用这片刻的虚幻来麻痹永恒的虚假,或许她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透顶,也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毕竟,她只是看着。只是看着而已。

      是啊,她只是看着。只是看着而已。可是,此刻,她的内心为什么会为之而跳动呢?她为何会感动呢?

      她看着这样绚烂的烟花,不禁发问:人这一生到底有何意义?

      她有没有想过改变这片生养她的土地?或许有过,在她无数次看见他们脸上那纯真又愚昧的笑容之时;或许没有,在她见过一个又一个人、看过天空和大地仍然看不到希望之时。

      她有没有想过投身到平凡或伟大的事业中去?或许有过,在她停驻在某个石碑前,在她翻开某一本书页,既感动又悲伤之时;或许没有,在她行过万里,在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故事,在她看见世界的本质,知晓一切皆是徒劳之时。

      她是如何走到今日?她是如何成为她?她是如何走在这条无人的道路?

      她不知道。或许顺其自然,或许天生如此。就如同风溪的大地,千百万年来几经变换,终于成为今天的模样。风溪不知道。或许顺其自然,或许天生如此。

      但她对这片土地没有情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就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也许是她先离开,也许是她和风溪一起离开。

      今天的人,生长于同一片土地的人,共同书写这个时代的人,不论善良的,卑劣的,诚实的,说谎的,纯真的,虚伪的,聪明的,愚钝的,伟大的,平庸的,所有的人,所有想改变这个世界与只想安居一隅的人,不论行动与否,不论拥有多么耀眼的成就,这片土地和这个世界都不会改变,它们总会是它们的模样,或许顺其自然,或许天生如此。

      我们能改变的,只不过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世界。所有的一切终归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最多不过留下一句:某某地方的人,某某世纪的人,但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最终都会失去名字,所有人最终都不会拥有名字。

      风溪值不值得改变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值不值得改变她更不知道。
      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好奇,想看看他眼中的未来;或许她只是想看着他,就像是看着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也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某些东西早已发生改变,就比如,她的生命多了一个他。

      她记得他的模样,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她记得他那清澈、明亮又深邃的眼眸,她知道他想改变,哪怕飞蛾扑火。

      “你之前说想改变风溪的现状。”李墨云依旧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火光,眼眸却如同永夜一般漆黑,透不进半丝光,“那此刻呢?你依旧想要行动吗?”

      潭影也同李墨云一样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烟火,但他的眸光闪烁,盈满了深沉的夜与绚烂的烟花,他说:“以前或许不会吧,但生活在村子里面,看见他们最真实的生活,时常会让我觉得有一些事情是值得去做的。不论有没有意义。”

      “即便会打破这得之不易的宁静?”李墨云顿了顿,缓缓开口问。

      “或许会打破此刻的宁静。但也或许,那将会是另一种未曾见过的宁静。”

      “但最重要的,”潭影望着夜空中那绚烂的烟花,轻轻地说:“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李墨云却毫无知觉,只是淡淡道:“人生如梦。”

      “是的,人生如梦。”潭影重复道,“但人生也如同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既短暂,又迷人。哪怕人生是一场梦,我还是会想为了此刻而感动。”

      “为什么?”李墨云问。

      “因为此刻,有夜空,有烟花,有清风,有大树,有宁静,有你。”潭影缓缓说,“是的,人生如梦。但此刻,会让我感觉到活着,会让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总让我觉得有些东西是有意义的。我想,此刻,便是我的生命。”

      李墨云呆呆地看着夜空中不断绽开的烟花,人这一生到底有何意义?她或许不知道,但她知道往前千万个日子,她从未觉得风溪村的烟花如此地明亮过,她从未觉得她的内心如此地喧嚣又宁静过,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她再清楚不过,可是,即便如此,她此刻还是觉得,人生的意义或许就在一瞬的感动之间。

      “这儿的人们很有意思,不论是放鞭炮还是放烟花,他们都会等到前一家人放完,再接上,本来可以很快就放完的烟花,硬是要持续几个小时才能停息。”李墨云缓缓开口,隐约之间,可见她那深黑的眼眸微微闪烁,仿佛烟花的光亮。

      顿了顿,她又说:“虽然不看到漫天繁星般的烟花,但是这样却可以看见许久,看见每一朵的不同。”

      “那李老师呢?”潭影轻声问,“曾经放过烟花吗?”

      “放过。”李墨云说,“在许久以前。”

      在她还是个少女,在她身边还有亲人的时候,在她的凡心还未完全消失殆尽之前。那个时候,她更加有人情味,即便知道一切皆是徒劳,她还是不忍他们伤心。

      潭影偏头看着李墨云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眼眸带着温柔的笑意,随后他从屋子里搬出两箱烟花,分别放置在院子的两边。

      “李老师。”潭影回头叫李墨云,然后把手中的火柴往她一递,说:“今晚,要再放一次吗?”

      潭影背对着天际明亮的烟花,他的发丝被火光点缀得温暖,脸庞格外的温和而明亮,他向她递出火柴盒,像是递给她生命。

      这一刻,那遥远天际的烟火仿佛也绽放在了她的眼眸里,绽放在了她的心里,把她永恒的黑暗时空撕开了一道小口子,那道小口子很微弱,但哪怕微乎其微,对于一直身处永夜的她而言,也是不可承受的。

      哪怕只是为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光,她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燃烧生命。

      李墨云怔了怔,极浅地笑了一下,下一个瞬间,她踏出步伐,向他走去,错身接过他手中的火柴盒,点燃了沉寂已久的满天繁星。

      那景象,彷如一个恢弘而璀璨的梦。

      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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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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