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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降谷零EndIf(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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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感干燥微凉,像是一张垫在玻璃桌台上的硫酸纸。
稍微用力压一压,就泛起无数细细脆脆的褶皱,边角如同碎冰片一样割人。
不过,很快这张纸就被软化了。沾满透明的浆液,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摩擦时会发出不舍的水声。
终于分开的时候,也带出了一点模糊的鼻音:
“……嗯?”
只是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安室透强迫自己松开手。一根一根僵硬的手指,从怀里这具瘦弱身体上,被大脑下令移开,却仍然像是有独立意志一样在徘徊着。
他用力按住青年的双肩,推开半臂距离。他的心脏狂跳,震得耳鼓里都在嗡嗡作响,说不定被对方也听得一清二楚。
如同暴露弱点一般的羞耻感,混合着某种没法说出口的不忿——
凭什么IR-2651号还能保持着镇定?
就算是在唱独角戏,观众也应该礼貌地鼓鼓掌不是吗?
他心里恼火,语气就忍不住变得刺人了。特别是听到走廊上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以后,甚至都带上了明晃晃的恶意——
基地里的手下们熟悉的,属于“波本”的恶意。
“你刚才哭什么?”
他捏住青年单薄的下巴,抬起来,要笑不笑地逼视着那双深茶色的眼睛。
不像平常那样空茫失焦,甚至边缘还氤氲着些许湿润水汽,但是——里面依然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只有他自己。
“舍不得我?以为掉两滴眼泪就可以求我别走吗?”
察觉到有人在房门上的活动窗处探头探脑,安室透的声音瞬间沉下去,语尾带出一丝危险的诱惑味道:“还是说,想要跟我走?那可就是,另外的代价了……”
说着他就扫了那个小小的活动窗一眼。
片刻之后,活动窗啪地关上了。
不过,并没有听到远去的脚步声,聚集在门外的家伙们还没有离开。也不知道在那里磨磨蹭蹭什么,平时不都很识趣地赶紧跑了吗。
戏还得接着演。这个认知让安室透多了几分烦躁:“——恐怕你承受不起呢。”
青年轻轻抿了一下唇,刚刚浮起的血色又被压下去了。
“什么代价?”
他很低很低地问。
安室透怔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确定,IR-2651号有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理论上,十五岁的少年应该已经隐隐约约有些心思萌动,也多少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
安室透自己在中学的时候并没有参与,但班上的男同学经常会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交换某些从音像店租来的“新货”。景刚开始还好奇了一下,然后被他拉走了。
他从小见过的肮脏事多了,不慎直击混战场面的时候也有过,当然很清楚那些嘿嘿嘿的笑声代表什么。
但是,IR-2651号本人确实不太像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无缘无故被亲的时候都不知道要躲,只是略微睁大了眼睛。
而且就算有过什么懵懂的情思……通常也不会是同性方面的幻想吧。
在这段时间里,安室透也曾经旁敲侧击地向基地里的人了解过情况。
不知道是为了讨好他,还是大家在朗姆的淫威下确实没那个胆子,总之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跟他说,没有谁动过IR-2651号。
哪怕闲聊都没有。发生过几次叛逃事件以后,基地里甚至公布了禁令,任何人不得与这件贵重宝物私下接触,也不得向他提供报纸和电视之类可以接收到外界讯息的消遣。
新任的主管先生可谓是不知者不惧地把雷踩了个遍——但朗姆大人也没有要降下惩罚的意思,这就让“波本”的名号更笼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力。
所以他要做些更过分的事……估计也没有人敢出来拦。
于是现在,面对着IR-2651号疑惑的目光,安室透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罪恶感。
如果他不把话说得足够直白,对此毫无概念的青年,说不定就会轻易同意付出所谓的“代价”。
但是要详细描述那些事——真的不会把人吓跑吗。
而且,目前最大的麻烦,还是门外那群家伙。
“波本”当然不惮于被听墙角。甚至他之前为了立威,还特地安排,让几个属于其他派系的人“意外”听到了他的审讯现场。
然而,审讯确有其事,他要做的只是肆意释放出令人畏惧的攻击性。至于这里——平时表演一下恩宠就算了,如果要动真格,IR-2651号不可能会配合吧。
当然强行操作也不是做不到。常年卧病的青年无论在技术还是力量上,都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让IR-2651号从螺壳里出来了。
当安室透思索着怎么处理这个骑虎难下的状况时,青年动了动。
一只苍白的手,很犹豫地抬起来,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最后仿佛下定了什么重要的决心一样,往前伸出去。
勾住了安室透挽起的衬衫袖。
安室透正在急速风暴的大脑都瞬间空白了一秒。
青年垂下眼,不看他。但是那只伸出来的手,好像被衣袖下露出的结实肌肉烫到了一样,瑟缩了一下,又朝外挪了挪,指节慢慢收拢,抓紧了边上小小的袖扣。
“带我走。”
又一滴水珠,轻轻地溅落在安室透的手臂上。很快就顺着皮肤滑下去,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丝被里。
“不管……你要什么。”
安室透僵在了原地。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门外这时传来不知死活的小声提醒:“波本大人,IR-2651号的监测,在……报警。方便,进来处理一下吗?”
“……”安室透闭了闭眼,“滚下去。”
外面安静了一阵子,才又冒出一句:“需、需要中控台,先关闭警报吗?”
安室透抓起桌上的病历簿,看也不看就用力一扔。硬质的塑料板重重砸在金属门背上,震得水缸里的螺壳都晃了晃,瞬间冒出了一大群气泡。
他没管外面一片诚惶诚恐的道歉和混乱脚步声,转回来,直直盯着受惊一样蓦然抬起头的青年。
“这就害怕了吗?”他的嗓音发哑,“那你可要想好,等下有的是更过分……更可怕的事。”
摇曳不停的水波间,一点黑色的影子,从草窝间无声无息地探出来。
苍白的修长的手慢慢抬起,一只,然后另一只,绕过散发出侵略性热度的健康身体,小心地搭在同样灼烫的后背上。
黑色的柔软的头发也垂了下来,落在他的颈侧。凉凉的面颊贴在他胸口,湿意在衬衫上快速蔓延,意外地有着属于活人的温度。
“如果……是你的话。”
声音很轻很轻。
那个看不见的螺壳,似乎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下一刻,放在后背上的手就慌乱地攥紧衣料,指甲扯出长长的褶皱,几乎要嵌入皮肉。失去重心的身体向后仰倒,不轻不重地摔在柔软的被褥里。
没有惊呼,被堵住了。也不会再有什么谈判,谁都没有这种余裕。
灯光撞在窗上,明亮的震颤在迅速蒸腾起来的热气间回荡,最后落在地上摇晃的人影里,像一片浮动不定的灰烬。
安室透最终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天边都已经显出了一丝鱼肚白。
他左右扫了扫,果然在走廊一端看到了个探头探脑的值班守卫。见他出门,那守卫立刻小步跑过来,恭敬地问:“波本大人,需要收拾一下房间吗?”
安室透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顺手把门拉上:“我处理过了。别吵他,睡着了。”
然后他就随意一抛,手里那件团成一团的衬衫落进了守卫的怀里。
守卫手忙脚乱地捞住这件皱巴巴的衣服,拎起来,海风立刻吹开了垂落的布幅,现出上面几道新鲜的撕裂痕迹。
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对上波本大人那轻快离去的背影。
“告诉后勤,把我的船往后延三个小时,我还有点事要办。”声音里也带上了不太明显的笑意,“还有,明天叫人给IR-2651号剪剪指甲。”
“……是、波本大人!”
当走廊上这一番响声也彻底平息后,房间里的人动了一动。
在细心包裹、掖紧的丝被边缘,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深茶色的眼瞳无声无息地慢慢转过去,对准了桌上那只风平浪静的水族缸。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只细长的手,也从被褥间隙伸出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泛着大片的绯色,间或点缀着几枚浅浅的指痕。
那只手拾起了桌上剩下的一支铅笔。
这支细长铅笔,原本是夹在病历簿上,查完房就要一同收走的。但因为安室透晚间进来的时候刚好打断了例行的检查,所以东西就也落在了这里。
那苍白的手指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拿一支笔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反复掉了几次以后,才终于成功握住这轻轻的木杆,小心收回去,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以后,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明亮了。曦光透过窄小的气窗照射进来,穿过房间里仍然浑浊腥膻的空气,落在那双沉郁的眼眸上。
半晌后,那双眼睛眨了一眨,安安静静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