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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苏格兰EndIf(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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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关系呢。
林庭语沉默了。
***
起初并不怎么在意的人。有时会出现在琴酒的身后,半低着头,很安静,像影子一样。
被介绍是新晋的苏格兰时,也只是略微抬起脸,十分谦逊地微笑了一下。
在人多的时候,当然会应付一下场面,说几句礼貌的套话。偶尔交错而过的目光像是寒极之地长年不化的蓝色冰层,所有波纹都被固定在瞳孔深处,如同海啸也被封冻。
然后就立刻又藏起了视线,恭谨的表情找不出分毫破绽。
其实直到这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杜凌酒的声名太响亮,很多人都会暗地里忌惮他操控人心的能力,因此或多或少会避免和他对视。
虽然催眠并不只靠目光施展。而且在对方早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成功。
但在坊间传闻——以及大众最朴素的认知里,心灵的窗口都是眼睛。因此想要抵达心灵,通过对视,距离最短。
那么想要关闭心灵的话,封掉目光这条通路就好了。
杜凌酒并不在意其他人的防备,而且本来也没打算对苏格兰做什么。琴酒的手下太多,他不可能见个人就催眠一下。
长久生效的,连意志也影响到的深层催眠,其实很消耗精力。对于他虚弱的身体来说,每次施展不亚于普通人跑一场马拉松,最多只能作为应急,不可能成为常规手段。
当然战略性的震慑还是要有的,这种弱点就没必要广而告之了。
但是,逐渐地,苏格兰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到后来,甚至很多时候是伏特加在楼下守着车,苏格兰跟上来看门——再后来就变成琴酒有其他大事在忙,让苏格兰来送些东西,或者传个不方便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话了。
到乌鸦军团的首领战争进入最后阶段的那一个月里,苏格兰直接在港岛住下了。
杜凌酒的公寓是一梯两户。杜凌酒自己住在其中一套房,苏格兰在对门的另一套,主要负责保护杜凌酒的安全,别让他被其他狗急跳墙的家伙咬死。
事实上,组织元老们的反扑也差点成功了。朗姆的杀手有一次甚至埋伏在杜凌酒偶尔会去的公园里,也不知道是蹲守了多长时间——总之确实有个人突破重围,闯到了杜凌酒面前。
他的手已经掐住了杜凌酒的喉咙,只消一捏,就能大功告成。胜利曙光大概是晃花了他的眼睛,以至于他得意忘形,盯着杜凌酒看了一眼。
于是杜凌酒那柄总是随身携带,却从没开过火的枪,就第一次见了血。
人在死了以后会丧失对身体的控制力,因此尸体搬起来总是比活人困难。苏格兰处理掉其他杀手,赶过来把人搬开的时候,杜凌酒已经差点要窒息了。
千钧一刻施展催眠术的疲惫感堆叠上来,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放任苏格兰把他抱出轮椅,放到车里,载回家——他当然是视为家的地方,但苏格兰恐怕不那么觉得吧。
但就是在那一次,苏格兰破天荒地提出了要帮他清洗血迹的要求。被他拒绝以后,还在浴室门外踌躇了很久,磨砂玻璃板也藏不住那犹豫着抬步又原地放下的身影。
然后在他刚把自己淹没在浴缸里的时候,就破门而入,把他硬生生从热水里拖了起来,表情是难得的惊惶。
……虽然杀人是第一次,但死在自己手上的人,这并不是第一个。苏格兰不至于会有什么过于天真的想法,觉得他会受刺激到想不开吧。
组织里难道有这种纯白无瑕的人吗。
想是这样想的,但是对着苏格兰涨红的脸,又完全说不出什么冷漠的话了。只能无奈地安抚一下,让苏格兰先离开。
对方那手脚都僵硬到好像不知道放哪里的姿态,莫名地还有点可爱。像那种会焦虑地在浴室外面挠门,生怕家养人类淹死的猫。
在不知不觉的陪伴间,也建立起了足够紧密的联系啊。
于是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杜凌酒注视着阳台上那个忙忙碌碌着把衣物毛巾塞进洗衣机的背影,问道:“你想要些什么?”
在他成长起来的二十余年里,从来没有人对他无缘无故地好,又别无所求。
陆阳是他的表亲兄弟,同样早早做了孤儿,却不知道怎么变异出了过分热情的性格,第一次见面就理所当然地开始叨叨他。需求也很简单,要他好好活着,至少留一个能说话拿主意的家人在,还能带出去炫耀。
虽然说出这种话的人,自己先食言了。
苏格兰的背影僵了一下。
杜凌酒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如果是我能安排的,都可以提。”
在当前的斗争形势下——在组织发源和根基的日本本土里,那种几乎一边倒的战况下,这个承诺几乎相当于给出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没有人会怀疑杜凌酒的权力和手腕。跟在他身边的人也早都青云直上,四处受人逢迎了。
“我想……”良久之后,苏格兰低低的声音才冒出来,“回去帮组长的忙。”
然后他好像意识到失言一样,马上找补:“不是说,不想陪伴在您的身边……只是这种关键的时刻,如果我不在场,即使后来组长要给我什么,也会有很多人不服的。”
杜凌酒了然。苏格兰年纪轻轻就拿到了“苏格兰”这样一个经典基酒的重磅代号,自然遭受过无数非议,急于立功证明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事。
在决战关头,却躲在相对安全的异国。虽然也是危机重重,但毕竟其他人都看不见这样的功绩,日后论功行赏,难免要说他攀了裙带关系躲清闲摘桃子。
对于能力卓越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评价听起来像是侮辱吧。
只是想要进步而已,这个要求对杜凌酒而言问题不大。他一直密切关注着琴酒那边的进度,及时出手调整,现在只剩最关键的几场,拿下就可以完美收官了。
这时候进入棋盘,性价比确实最高。至于杜凌酒的安全——港岛这边本来就是他的地盘,漏几个杀手属于百密一疏,大不了后面就先不出门了。
“你也是狙击手出身……”杜凌酒思索着说,“我猜你多少有些观察战局,及时调整火力的本事?”
苏格兰合上洗衣机盖:“如果需要临时调度一下人员,他们听话的情况下,应该问题也不大。”
杜凌酒无声地笑了一下,望着从阳台门转回来,直直朝自己走来的人:“如果他们不听话呢?”
“那就放他们在那里好了。”苏格兰也十分短促地笑了一声,俯身把他抱起来,朝卧室走去,“您想喝杯梅子茶吗?可以稍微缓解疲劳,帮助您睡得更舒服一点。”
同样的梅子茶,后来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当着琴酒的面,和咖啡一起送来的。有时候则是在某个琴酒也不在的夜晚,独自出现的。
还是半低着头不怎么对视,被问到了就说已经形成习惯,于是后来杜凌酒也不再问了。
他并不是对身边每个人都需要靠催眠来保证忠诚的。何况到了那个时候,苏格兰忠诚于否,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即使意外收到了苏格兰跟日本公安接头的情报——有照片,有录像,甚至还有接头对象的姓名地址,把这件事表功一样献上来的某个组织成员在旁边添油加醋——杜凌酒也只是微微垂下了眼,指尖轻敲着座椅的扶手。
“这么说,只有你知道这件事。”
“是、是的!千万不要被那种小人蒙蔽——”
对方兴奋到有些精神错乱的表情忽然凝固了。杜凌酒转过头,注视着他,直到他的目光开始变得空茫。
“现在你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梅子茶还是如约出现了。杜凌酒神色如常地端起杯抿了一口,忽然说:“萨马罗利最近总是闹,说很无聊,想带我去神奈川玩玩。你对那里有什么了解吗?”
坐在他身旁沙发里的苏格兰静默片刻,垂下头,搭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你可以直说。”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格兰才开口回答。刚开始有些犹豫,渐渐地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好像生怕自己反悔一样。
“……神奈川,这个季节的风景并不是最好的。”他说,“不过如果您想换个环境,放松一下的话……长野的温泉还是很舒服的,而且可以看见别处没有的雪猴。”
杜凌酒无声地笑了笑:“那是你的家乡吧?”
“是的,虽然……我也很久没有回去了。”
“不去看看家人吗?”
“我唯一的哥哥是长野的刑警。”苏格兰摇了摇头,“还不如不见吧……不过,如果——”
他迟疑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抬头直视着杜凌酒。
“假如,可以的话,我和您一起换成普通人的样子回去。我介绍您是我在东京都的同事……抱歉我僭越了,但是说上司的话容易让他误会。”
杜凌酒静静地望着他。
“……可以吗?”
最后半句终于还是底气不足,声音重又低了下去。
普通人的样子。
也就是说,不带武器,也不带杜凌酒随行那浩浩荡荡的保镖群和其他组织成员。越过陌生的雪山,进入一所属于警察的房子里,和另一个警察一起。
杜凌酒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极轻极微的笑。
“可以。我明天要去美国一趟,等我回来吧。”
***
林庭语缓缓地抬起眼,望着跟前紧绷着脸的诸伏景光。
太年轻了。海水般的蓝色眼睛还没有封冻,清澈得一望见底,水波颤动明晰可辨。
这样看过去,似乎和记忆里那个抓住机会向他发出邀请,准备收网的苏格兰有些像了。
只不过对于那个苏格兰来说,大概是胜利在望,所以终于漏出了一丝波动。而对于这个诸伏景光来说,是内心的剧烈挣扎还没有能够很熟练地遮掩。
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只说一次。”他平静地回答,“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展过超出一般社交往来的关系。无论你联想到了什么,停止所有的猜测。”
诸伏景光过了很久才出声:“……是,林先生。”
“以及,松开我的轮椅。它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