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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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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在地面上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吕琚控制不住地去看那鲜艳骇人的残肢断臂,大脑一片空白。
可能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他都无法习惯。
惨叫声犹在耳畔,靳修手执兵刃直起脊梁,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方才还将吕琚踩在脚下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退了两步,将吕琚周围半米都空了出来。
瞎子都看得出,他们是被靳修的气势所胁迫,感知到了危险。
凶神眼珠微转,目光下落,与和他仅有两步之遥的吕琚对视。
吕琚的伤不算轻,那人甩起的皮带扣直接挂破了吕琚的眉骨眼角,险险避过了眼球,只差一点,就能把吕琚的眼珠子钩破。
血潺潺流淌,顺着吕琚仰头的动作下渗,从下巴浸湿衣领。
靳修盯了吕琚几秒,忽地感到有些不适。
他从不多管闲事,也乐得看别人为不自量力付出代价,尤其是吕琚这样的人,屡教不改,就该用惨痛的代价涨涨教训。
现在还不到他出手的时候,他得等到吕琚被打到奄奄一息,才能在吕琚的哀求下粉墨登场。
但……
此刻的感觉是靳修从未有过的,那种莫名从心头生出的烦躁支配着他,让他闭上眼睛微微咬住后槽牙,头部轻歪,再睁眼时,杀气四溢。
靳修蓦地握紧刀柄,往前疾行两步站在吕琚身侧,手臂高高扬起,刀刃正对其中一人的脖颈。
眨眼间,手起,刀落。
“靳修。”
吕琚的声音很轻,但几乎是话音刚起,靳修的手臂便顿住了。吕琚感觉到头顶劲风疾止,连长刀也不满地嗡鸣。
噗咚——
其中一人腿软坐地,他的颈侧被刀风冲出一条极细的血线,红色微晕,描摹出皮肤的纹路。
吕琚的目光平视,视线完全被靳修的衣物所占据,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叶味道,叶酸很丰富。
“你要为他们求情?”靳修的嘴角无声勾起,似在嘲笑吕琚的圣母行径。
而吕琚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安全区内不能随便杀人,不但贡献点会清零,还会被安全区除名。”
吕琚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将二者放在了天平上,果断下了结论,“因为这样的人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太不划算了。”
“……不划算?”靳修未曾预料到这样的回答,他把吕琚的话放在口中咀嚼,呵地一下笑出声来,“我喜欢这个不划算。”
“你们应该也喜欢。”靳修的目光扫过三人,终于好心情地将刀收回鞘中,“别让我再碰见你们,下次就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没怎么被波及的两人见状急忙爬起来往外跑,根本就不等断臂那人,断臂那人不敢声张,也不敢回头去捡自己的残肢,正要跟着往外撤时,靳修却又重新叫住了他。
“等会儿,”靳修头也不回,“把你的垃圾带走。”
那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重新回过头来捡起断臂,一脸愤恨地往外走。
小院霎时安静下来,靳修长刀入鞘,单手用刀鞘尾部挑起吕琚下巴,“啧,瞧瞧这血流得,多浪费。”
他的余光瞥过郁雪香没有任何动静的房屋,嗤笑道,“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呀,打错算盘了。”
吕琚用手背拨开靳修的刀鞘,按着地站起来,“我又不是为了救她,不需要她领我的情。”
这话倒是说得新奇,靳修挑起眉,“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愧疚。”吕琚微微躬腰,他捂着肚子,脸色有些泛白,连呼吸节奏也不如何顺畅,“为了以后能不想起这件事,然后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伸出援手。”
“……歪理。”靳修瞧了吕琚两秒,果断骂道,“不还是想救她。”
说着靳修便转身往外走,吕琚一凛,急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靳修转身,刀柄轻磕自己的眉梢,“给你找点药。”
“不用。”吕琚摇头,仍旧有些不安,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强忍着不适站好,“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怕你死了。”靳修扫过吕琚新伤叠旧伤的脸蛋,忽地笑出来,“脆皮先生。”
脆……
靳修说着就往外走,吕琚也没心思纠结靳修的嘲笑,跟着往前走了两步,“靳——”
皮肉的撕扯让他一下子失声,吕琚顿在原地,霎时冷汗涔涔,等疼痛的峰值过去,靳修早已没了人影。
吕琚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在小院中环视一周,最后挪到了楼梯口坐下来,靠着坑坑洼洼的墙皮缓解晕眩。
他或许是有些营养不良,这些天不止精神紧绷,连饭都没能好好吃,头晕乏力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负面反应了。
吕琚按着绞痛的腹部,希望方才那几个人足够惜命,能跑得快一点,别让靳修真追上去,说真的,在到处都是电子眼的安全区里,实在太危险了。
就在吕琚闭着眼睛恢复气力时,眼前灯光却被人遮住了,吕琚隔了两秒才睁开眼,站在眼前的正是郁雪香。
还是那句话,郁雪香实在美艳极了,烟雾朦胧似地,如今她受了伤站在那,仍旧有一种不可忽视的艳丽,那些淤青不似丑陋,反而像花朵。
她的嘴唇殷红,要滴出血,声音如珠玉扣弦,“他们说,樊虎诚死了。”
吕琚抬头,看见郁雪香脸上无悲无喜,只是有些恍惚,“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她又说,“如果他不死,那些人不会这样……猖狂。”
“活该。”她道,“真是没用。”
吕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心力去安慰她,郁雪香也不介意,她坐在门口倒扣的花盆上,似乎比吕琚还要乏力。
但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恐惧不安,好像那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樊虎诚的消息更能牵动她的心神。
奇怪,但又不奇怪。
就算吕琚曾见过樊虎诚的恶劣,此刻又听见郁雪香的咒骂,他也本能地察觉到,这两人的关系并不似表面上那般不好看。
郁雪香是放在和谐社会,都不一定会安全的美人坯子,而樊虎诚则是观察区出了名的刺头,整个边境城都要忌惮他几分。
这样的组合十分耐人寻味,让人不由得猜测,是否就是因为樊虎诚霸占着郁雪香,这里才能十年如一日地平静。
吕琚也这样问了,“樊虎诚在保护你。”
郁雪香抬眸,她定定瞧了一会儿吕琚,“你怎么会这样想?”
“没办法,他就是那样表现的。”吕琚的额角抵着墙皮,蹭下一点白,“刚开始在楼上听他的声音,我确实觉得他是个流氓来着。”
“但后来他和靳修对峙的时候,总会是下意识地保护你。”吕琚重新闭上眼睛,用深呼吸来缓解疼痛,“那种东西怎么骗人,之前我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应该是真心喜欢你的。”
“之前?”郁雪香抓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词语,“什么意思?”
“因为现在我明白了。”吕琚与郁雪香对视,“虽然不算喜欢,但至少,你对他是有不舍和难过的,不是考虑自身处境重新变得艰难的那种躁动,而是十分单纯地为他的离去而难过。”
“郁小姐,我想你们应该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纠葛往事,正是这段往事让你执意要住在这里,让樊虎诚心甘情愿地保护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吕琚还是没什么力气,他蜷起腿,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声音嗡嗡地,“樊虎诚不在了,你或许也该考虑一下自己,往安全区内部搬一搬,至少那里要更加正规,不会出现这种……猖狂的人。”
郁雪香没有回答,吕琚听见她进屋的声音,隔了几秒又重新走出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吕琚抬头,只见郁雪香的手中拿着一排钥匙,她绕过吕琚踏上阶梯,“我帮你把门打开,你到床上躺一躺吧,那个靳修怕是事情多得很,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靳修事情多得很,郁雪香这句话完全没说错。
吕琚还想着,当时和靳修聊了那么多句才放人出去,那三个人只要惜命,就会跑得远远地,观察区这么大,靳修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
若是他们有点脑子,就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几天再挑个人多的时间段,乘车往安全区中心逃,那里会更加安全。
但吕琚不知道的是,其实靳修的记忆力不止体现在地图上,只要他见过的,就全都不会忘。
那三人命中该绝,曾经被靳修看到过居住的区域。故而他们还没到家,靳修就已经抱刀等在他们必经的小巷中。
他的手腕上挂着袋子,里面是他从医务点刚买来的东西。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茫茫黑暗里抽出长刀。
“你是谁?”
他们辨不清来人面颊,警惕着后退,却又不敢彻底退出去,怕先前那个凶神会追过来看见他们。
可他们又不愿让人看笑话,便色厉内荏地大声呵斥,“妈的,好狗不挡道,让开!”
靳修却越走越近,他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像是一种挑衅。
“是……是他!”断臂之人率先闻到熟悉的危险气息,他紧紧拽住准备上前的同伴,快要哭出来,“救……救——”
凌乱的脚步声很快落幕,靳修踩在干净的地面,用刚买来的纱布擦拭刀锋,“你们这里真不错,阴暗,潮湿,远离人群。”
“不过吕琚可能不大喜欢,”靳修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他的审美跟很多人都不一样,可惜了。”
与靳修对话的人四分五裂在巷子里,嘴巴无力地翕合着,半颗头颅都泡在血泊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甚至贴心地清出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规矩地把三人的血肉甩至两边。
至少在黑夜离开之前,不会有人被地上的东西绊倒。
靳修回到小屋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郁雪香坐在花盆上看着靳修上楼,等楼上的房门开了又关,她才起身滑上大门。
吕琚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等靳修拿着微凉的药棉擦拭手肘,吕琚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一睁开眼,靳修的手中正拿着细长的针管要往他身上扎。
“什么东西?”
吕琚本能地想抽回手臂,靳修也没挽留,他单手抵着针管推动器,任由吕琚顶着一张煞白的脸从床上爬起来。
“止痛剂。”靳修道,“一点点剂量就起效,我试过,挺有用的。”
还有这种东西?不对,应该是这种东西也能随便买到吗?
“这个不是管控药物吗?”吕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就这么卖,不怕民众上瘾吗?”
靳修眉头一扬,“这东西贵得很,他们买不起。”
说着他拽过吕琚的胳膊再次辨认静脉,“别乱动,扎歪了怎么办。”
吕琚看着靳修缓慢地推动,正想跟靳修道谢,意识却猛然像拉了灯一样,啪地断开了链接。
没了意识支配的身体骤然瘫倒,靳修没有任何意外地护住吕琚的脑袋,一边让人倒在自己身上,担心因为不受控的动作而跑针,另一只手果断拽出了‘止痛剂’。
没有任何意识的身体沉重无比,靳修单手甚至捞不住,他把吕琚放在床上,自己也被重量带着趴了下去,两人几乎是面对面抵在一起。
靳修抽出自己被压在脊背下的手臂,扭头看了一眼手中还剩下一半的‘止痛剂’,蓦地笑了出来。
“早就想到你会不耐受,却没想到连一支药剂都坚持不住。”
他爬起来坐在吕琚身上,再次摆正吕琚的胳膊,将剩下的半管推了进去,“那就睡得更久一些吧。”
靳修把废弃的针剂扔在垃圾袋里,抬手解下了吕琚脖子上的标识牌。
标识牌的链条卷住吕琚的长发,脱离时零落在肩头脸侧,靳修勾了勾那缕碎发,“再去买个发圈好了。”
他再次起身出门,连同那些没用完的医疗器具也一同带了出去,这次去的时间更长,直到一整夜过去,将近黎明时分才回来,连刀都没拿。
靳修径直上楼,回到房间时也没做任何停留,直接拉起吕琚的胳膊放在肩头,连人带薄被一起背起来往外走。
路过郁雪香的房间时,靳修格外分神瞧了一眼,窗外那几株花都不见了。
靳修踩着凌晨的昏暗往外走,一直到达观察区的外出等待区域,他绕过指示标牌,最后打开了一辆弃车的车门,把吕琚放在了副驾驶。
靳修给他系上安全带,然后把薄被搭在表层,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绕道驾驶座启动车辆。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弃车的能源供给已经达到了充足状态,外出任务的车辆陆续开出安全区大门。
靳修开着车已经踏上外出专属通道,他用标识牌刷过门阀,巨大的显示屏上跳出靳修的身份信息和此行目的地。
【姓名:靳修
编号:*******
状态:任务等待中(探查)
贡献点:0】
靳修收回标识牌,门阀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靳修握紧了方向盘,就在这时,身后骤然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
红光闪烁,到处都是嘈杂喧闹,就在众人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时,只有靳修果断地冲出了专属通道口,将安全区的警告甩至身后。
【特级警报系统已启动……滋——滋啦——】
【立刻关闭外出通道,观察区出现不明感染源,所有人进行病毒检测,警告,所有人进行病毒检测】
【滋——这里是安全区最高指挥中心,所有疑似感染者ID已经被拉黑,内部探查队已经行动,所有人呆在原地等待检验,注意,如发现异常,允许就地枪决,允许就地枪决】
“草。”一位车主看着显示屏上最后通过的信息,骂了句脏话,“我说刚才那小子怎么一个劲儿往外跑,绝对是感染了吧。”
【姓名:靳修
编号:*******
状态:红色警报
贡献点: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