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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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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修从阴影里抬起头,“不用了。”
有富完全不理会靳修的意愿,没听见似地,只用脚尖轻轻攮了攮小老头,带着些催促的意味,“喂,你快给他看看。”
小老头已经很老了,鸡皮鹤发,瘦骨嶙峋,他抖着单薄的脊梁,盯着靳修的小腿看了一会儿,还是哆嗦着摇头推脱,“我,我是兽医呀,我,我不会看人。”
“给他看腿。”
有富固执地重复这一句话,像听不懂人类指令的人工智能,坚定地履行第一条命令。
小老头左右为难,眼看有富的瞳孔开始变化,崔颢连忙探出头打圆场,“兽医,那不也是医吗?”
刚才还装绿茶的崔颢不着痕迹地搡了一把吕琚,吕琚也跟着假笑,装模作样地去‘哄’靳修,按住了靳修的手腕,
“弟弟,兽医也是医嘛,咱们就看看。”
有富赞同地点头,小老头猫儿似的,被有富极其轻松地提起来放到靳修腿前,
“对呀。”崔颢还反过来去安慰小老头,“死马当作活马医说的是人,你是兽医,你能医兽,马是兽,你能医马,你能医人。”
小老头愣愣地看着崔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捉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看。”
“就是普通的骨折,没有什么大碍,骨头对得很正,急救手法也,也算是标准,没什么大问题。”
小老头把靳修的绑带重新扎上,凭着他仅有的医学知识大致检查了一下,下了诊断书。
“虽然年纪不大,但……还算身强体壮,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好好养着,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那就好,”吕琚不由得松了口气,“我还怕他的骨头会长歪,没事就行。”
“我也不是专业的,”小老头干瘦的面颊抖动,“我只给牛接过骨头,但人跟牛应该差不多,不过要是有条件的话,还是得问问看人的医生……”
说着他一顿,面色有些灰败,声音很轻,喃喃道,“应该也等不到了吧,用不了几天,就能到交易地了。”
“看完了?”有富重新把小老头提起来,扭头往回走,“那就跟我去见孙哥。”
“有富,你提着他干什么?”其中一个人见了,凑过来问他。
有富一本正经地重复孙瑞的话,“孙哥说,要看看他的腿。”
“孙哥说要看他的腿是有原因的,那不是以为他可以做兔子吗?但现在他都已经被分到夜视组了,你干嘛还要费这个劲儿?”
“孙哥说,要给他看看腿。”有富还是重复那句话作为回答,不疾不徐,没有任何争吵的意味,却把对面惹毛了。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那人抱怨道,“你都不能自己想一下?非要人明明白白地去提醒你,踢一下动一下,你是什么,发条蛙吗?”
有富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最终还是道,“孙哥说——”
“停!”那人打断有富,无趣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我不问了,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两人的谈话不远,吕琚从头至尾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有些疑惑,扭头要开口问靳修,却又想起不能乱说话,只能暂时作罢。
夜深了,众人在黑暗中小憩。
吕琚歪着身子靠上靳修,崔颢又靠在吕琚的肩头,三个人诺米骨牌似的倒成一溜,十分明确地向众人展示了三角恋的复杂性。
靳修靠着墙壁听雨声,骤雨将歇,只偶尔能听见外部排水的滴答声,万籁俱寂。
他睁开假寐的眼,望向孙瑞和他的团伙,果不其然,他们中有几人悄然起身,开始站在玻璃门前向外张望。
安静地判断完服务区的大致情况,靳修扭过头去,用空闲的那只手越过吕琚,按着崔颢的脑门把人推了下去。
崔颢猛地从梦中惊醒,立刻做出防备的姿态,没有任何惺忪的眼望向靳修,怔了一下才放松警惕,重新躺回去舒了口气。
吕琚被他这一起一靠给弄醒了,他有些茫然地辨认周围,隔了几秒才记忆苏醒,睡意顿消,哦对,他现在正在书里漂流。
世事真是无常啊,谁能想到他睡一觉就换了世界,到这个世界还没两天,睡两觉起来,就多了两个男朋友呢?
吕琚打了个哈欠,抬头望向玻璃门外,此刻天光已经熹微。
夏季一般在四五点钟就能迎来黎明,不过这里靠南,应该会稍晚一点。昨天是落日后才下的暴雨,结合这个推断,他们在这个服务区至少已经待了八个小时。
听昨天孙瑞的意思,雨停之后就会立刻启程,可具体要去往哪里,吕琚并不知晓。
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本就睡不安稳的人们重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玻璃门外的世界。
“孙哥,”站在玻璃门前的其中一人回头,面色凝重,“有些不对劲,我们的车队没有任何动静,按理来说,早该到了才对。”
赵兴也站过去了一会儿,道,“确实有点不对,冰雹停下后,他们就该跟上来的,这个时候松松到了,可现在怎么一点也听不见动静。”
“有富。”孙瑞眼也不睁,只开口指挥,“给他们打个电话。”
“好的孙哥。”有富窸窸窣窣一阵,扭头跟孙瑞报告,“没人接孙哥。”
孙瑞坐起来,伸手要来有富手中的卫星电话亲自拨出去,确实如此,对面没有任何回音。
他看着手中的卫星电话,一字一顿道,“是,遇见丧尸了,还是,碰上猎人了。”
“听说昨天南方研究所出了乱子,看来安全区的手总算是伸过来了。”过了两秒,他、孙瑞把电话扔给有富,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接近,于是摆摆手站起来,“不管他们,我们先走。”
“好。”
赵兴应着,率先拉开了玻璃门往外走,刚跨出一步,砰地一声枪响,他的脑袋转瞬缺了半边,脑浆和血液溅开,染红了台阶下的水洼。
只剩半拉脑袋的身躯仰躺着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货物们一阵骚动,连吕琚也被吓了一跳。
虽然之前目睹崔颢把徐波踹下楼梯,但借于视觉和听觉的特殊性,吕琚并没有听见或看见什么血腥场面,他只知道楼梯下是丧尸,那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说实话,并没有什么真实感,轻飘飘地,做梦一样。
但如今,几个小时前还说过话的人就这样突兀地迎来死亡,大咧咧地变成了一坨血肉,那声沉闷的动静砸得吕琚心头也哽结,他如今才切实地看到了死亡。
直白的,在末世不值一提的死亡。
有富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孙瑞和他的其他同伴也一样毫无波澜,仿佛外面只是死了一只过路鸟。
“孙哥。”有富道,“外面好像有猎人。”
“怕什么,”孙瑞慢悠悠地退后两步,隐在了黑暗里,“天还没完全亮,我们有优势。有富,去把他们的枪拿来。”
“好的孙哥。”有富话音落下,鬼魅似地穿过门口,猎豹一样扑出去。
几声错乱的枪声响起,黎明前昏暗的天光中分不清到底打中了没有,吕琚瞪着眼睛,但眼球没有提供给他任何信息,几分钟后,在天边泛起白色时,金属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有富抱着枪支,踢踏着脚步进门,哗啦啦将东西扔了一地,“孙哥,看见的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就好,你把打我那两个杀了吗?”
近乎惊悚地,吕琚看见有富身后晃晃悠悠站起来个黑色身影,他一只手垂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摧毁了一半的头部闪烁不明地亮起一只青色的眼。
吕琚震惊地张开嘴巴,旁边的靳修和崔颢却神情不变,只是眼神幽深地望着这一幕。
其他的货物也丝毫没有惊讶之意,好像赵兴不是受到了致命伤,而只是被人从背后推倒再站起来那般正常。
这里的人或许司空见惯,但对吕琚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刷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令他重新审视起感染者来。
他们怎么像鬼一样不合常理?
吕琚不由得看向靳修,想起原书中靳修的结局来。他也会变成这样吗?如果放任不管,靳修最终也会变成这样吗?
怪不得崔颢毫无反手之力,连靳修也不曾态度明确地表示反抗,这样凶残而强大的战斗力和生存力,让吕琚终于相信设定中黑化的靳修拥有灭世的能力。
那不就是妥妥的鬼祸世间吗?
冷漠理性,没有道德感,没有共理心,杀又杀不死,打又打不过。靠嘴巴谈判也根本说不到一条线上,观念不同,一切都是无用的死局。
无视他人,自顾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好是坏。就像靳修嫌麻烦而一把火烧掉服务区这样的事情,其他感染者应当也做得出来。
靳修不是特例,因为感染者都是这样。
他们随心所欲,除了能被更加强大的同类的制约,几乎没有任何束缚。
这个世界的人类到底面临怎样的绝境,才让世界意志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向外部寻求支援,将唐馨不远万里带到这里,希望给人类带来一线生机?
吕琚攥紧了靳修的衣摆,如果改变靳修就能改变一切的话,如果拯救靳修就能拯救世界的话,那么至少靳修不能变成这样,至少不能让靳修也变成这样。
靳修应该做人,而不应该做鬼。
“还好我的心脏长在右边,”赵兴歪着头道,“要不然这次就得交代了。”
他晃晃悠悠地踏出一步,又是一声枪响,子弹轻轻发出噗地一声,赵兴的右胸口也穿出一个指尖粗细的血洞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重新倒在了地上。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微微愣怔,有富踏出一步,孙瑞立刻开口叫住他,“有富。”
有富回头,“孙哥,我去把他的枪拿回来。”
“不用了。”孙瑞道,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一地蜷缩的人群,“看来我们的货物里混进了不得了的东西,连安全区的警卫猎人都惊动了啊。”
警卫猎人?吕琚的脑袋生滞地转动,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好一会儿才想起警卫猎人的戏份,是那个后期把靳修逼得无处可去,专门处理感染者的特殊作战部队?
吕琚看向靳修,靳修察觉到他的不安,瞥他一眼,动动嘴唇,“慌什么?跟我们又没有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
崔颢凑过来,噙着牙齿压低声音,“这边属于南方安全区管辖,他们的猎人都是疯批,杀人的时候压根儿不分黑白,只要跟感染者在一起,一律认为是共犯,没有受害者。”
他看了一眼僵持的战况,尽量不显眼地压低头颅,“咱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在那些警卫开枪无差别扫射前逃离作战区吧。”
“他们……”吕琚也低下头,用一只手挡住嘴巴,“他们不救这些被拐卖的人吗?”
“说来话长。”崔颢把自己的领子揪上去,遮住半张脸道,“总之南方安全区的警卫队能别惹就别惹,最好绕着走,丧尸都比他们慈眉善目。”
嘭!
又是一枪,服务区的玻璃门被打出了裂纹,嵌在上面的子弹足有指尖粗细,金灿灿地,闪着明光。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子弹完全是特制的,怪不得可以一枪干掉赵兴半个脑袋。
“孙哥,怎么办?”
“慌什么。”孙瑞突然划破了他脚边一人的脖颈,血喷射出来,霎时溅了一地,那人嗬嗬地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
吕琚立刻闭眼低头,他的手指紧攥,死死地揪着帽绳。帽檐随着力道一点点收缩,直到完全不留一丝缝隙,他窝着脑袋,像一只鸵鸟。
浓重的血腥气漫溢,饶是吕琚别过头不看他们,可声音和味道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他的耳朵里、鼻子里钻,时刻提醒他,那里死了个人。
有人杀了个人。
“等血腥味儿散开,慌的就是他们了。”孙瑞慢条斯理地又捉住一个人,开膛放血,理所当然。
饶是短短几秒的时间,吕琚也注意到孙瑞杀人的随意性。他动手之前并没有特意去锁定目标,他只是随手捏死一个人,轻易且自然地像喂鱼。
是的,喂鱼。
饲养者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从包装袋里掏出把饵料,看也不看地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