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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废墟·碎光 婚礼后 ...


  •   婚礼后的第五天,四月十三号。

      张涵萱记得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窗帘拉开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她醒来的时候顾清宇已经起了,厨房里有锅铲碰锅沿的轻响。她套了件他的旧卫衣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背对着她煎鸡蛋,锅里的油噼啪溅着,他拿锅盖挡了一下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起来了?"他偏头看她,手里的锅铲还举着。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身上是干净的棉布衬衫味道,混着煎蛋的油香。

      "队里临时通知九点开会。"他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转身拍了拍她的背,"你自己吃,我得走了。"

      张涵萱松开他坐到餐桌前,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会啊?"

      顾清宇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顿了一下,直起身说:"专项行动。西直门那边出了个劫持案,嫌犯挟持人质躲在老楼里,需要多警种联动处置。"

      张涵萱举着筷子看他穿外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过去,他正在拉外套拉链,被她伸手按住了手指。

      "今天?"

      "嗯,下午进场,估计快的话今晚能完。"

      张涵萱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下颌线那道月牙形的疤微微亮着。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左边那截又折进去了,翻出来抚平,指尖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

      "注意安全。"她说。

      "知道。"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嘴唇干燥温热。然后他转身拉开门,门缝里灌进来一股走廊的风。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站在门外看着她,门框把他框在正中央,整张脸映着走廊白惨惨的灯。

      "抽屉里有个东西,你看一眼。"他说。

      "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关上了门。张涵萱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又关。她站了一会儿,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脚趾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转身去洗漱。

      抽屉里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盒子,打开是一枚跟她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内壁也刻了银杏叶。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他潦草的字迹:"备着的,万一你那枚丢了。"

      张涵萱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心想他这人总是想得太多。她戴上婚戒的手指转了转那枚银圈,回卧室换衣服准备去上班。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顾清宇发来一条消息:"到队里了。下午进现场。晚上别等我了,我忙完就回。"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急诊科忙了一拨高峰期刚缓下来。张涵萱在护士站补记录,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新闻推送,标题里"西直门劫持案"几个字让她笔尖停了一瞬。她划开屏幕往下看,现场图传已经传出来了,一栋沿街的老居民楼二楼窗户被遮挡了大半,楼下围了十几辆警车。

      她给顾清宇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转进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打过去,关机了。

      张涵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写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微微发抖,她把笔放下攥了攥拳头再拿起来重新写,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本上的字。

      三分钟后手机又响了,是许诺涵的电话。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已经抖了:"萱萱,我朋友在现场那边发视频了,说有个特警从二楼摔下来——楼塌了一角——"许诺涵后面的话变成哭声。张涵萱把电话挂断,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白大褂下摆勾住了椅子扶手,她扯了一下没扯开,干脆把白大褂脱了扔在椅背上跑出去。

      开车往西直门的路上她闯了两个红灯,雨刷是关着的因为根本没下雨,但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水,手指上的婚戒硌着颧骨生疼。

      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红蓝警灯在灰白的天空底下转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她找人问了顾清宇在哪,民警看了她的脸没说话,招手叫来一个穿黑色作训服的。是孙副支队长,满脸是灰,右臂上有擦伤。

      "他在哪?"张涵萱问。

      孙副支队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跟我来"。她跟着他穿过人群和警戒线走到坍塌的楼体前,二楼的外墙垮了大半,砖块钢筋混着碎玻璃堆成一座斜坡形的废墟。几个消防员还在上面拿工具撬着什么,边上扔着一副空担架。

      "他带突击组从背面翻上去,侧窗突入的时候老楼楼板承重不够——"孙副支队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的,隔了一层水膜似的听不真切。张涵萱看见废墟边上有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件作训外套,外套袖子上的蓝色护腕露了一截出来。

      她认得那条护腕。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织的。

      她走过去。蹲着那个人抬起头,二十出头的年轻特警,满脸泥灰,眼眶通红。他把外套递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想叫"嫂子"却卡住了。

      张涵萱接过那件外套。沉甸甸的,沾着灰和碎砖末。她把手伸进外套袖子里摸了摸,腕口处那条护腕还在,她一根一根解开它从袖子上拆下来攥在手心里,布料被体温焐了一下午还是温热的。

      她蹲下来。膝盖硌在碎砖上,疼,但她没感觉。她伸手一块一块地翻那些碎砖和水泥块,指尖全是血口子也顾不上。旁边有人拉她,她挣了一下。有人抱她,她推开。她翻着翻着翻出一只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灰土底下还亮着一点点银光。

      她握住那只手。凉透了。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摸他的手,他说刚执行完野外的任务所以手是凉的,她捂在掌心里捂了很久才暖过来。这一次怎么捂也暖不过来了。

      有人把她往后拽。许诺涵从人群里挤进来抱住她,喊她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张涵萱看着那只手被人从废墟里小心翼翼地整个刨出来,作训服全是灰和血,看不清颜色了。担架抬过来盖了一层白布,那只手被放上去的时候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是白布落下来,什么都没了。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像拉锯的木头、像裂开的瓷器。然后眼前所有的光都暗了,警车的红□□晕成一团模糊的色块,人群的喊声和哭声从耳边退远成嗡嗡的背景音。

      她倒下去的时候许诺涵接住了她。晕过去之前最后一秒,她看见天上的云裂开一道缝,有阳光从缝里透下来,金灿灿地照在废墟的灰尘上,像那年秋天地坛里被风吹起来的银杏叶。漫天都是碎光,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合上的眼皮上。

      后来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回到那年秋天,地坛银杏道两旁的树黄了满头,顾清宇走在她左边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她弯腰捡了一片叶子举起来,说"你看",他凑过来看的时候风把银杏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脉清晰的那一面。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看"。

      她想问他,哪里好看。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就转身走了,沿着银杏道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面上迈不动步,只能看着他深灰色的背影变小变模糊,最后被满树飘落的银杏叶盖住了。

      她用力跑,终于跑起来的时候脚下一绊摔进了一堆金黄的叶子中间,满世界都是碎光。她从叶子堆里翻那只手,翻了很久很久,翻出了一枚素圈戒指。她把这枚戒指和手上那枚套在一起,两枚戒指叠着,上面刻着的银杏叶图案边缘轻轻碰在一起,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风停了,它们终于落了地。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灌满鼻腔。她躺在急诊科的观察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凉液正一滴一滴地输进血管。

      许诺涵趴在床沿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肩头还在微微抽动。张涵萱慢慢地动了动右手,举到眼前。两枚戒指都还在,一枚在无名指上,一枚她睡前套进了中指。两片银杏叶贴着她的皮肤。

      她坐起来。许诺涵惊醒了跳起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涵萱拍了拍她的背,像以前安慰她那样,一下一下的,掌心的纹路蹭在许诺涵的后背布料上发出沙沙的响。

      "他在哪?"她问。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吐出来的字都带着毛边。

      许诺涵不敢说,哭得更凶了。张涵萱拔掉留置针站起来,血压低的缘故眼前黑了一下,她撑住床头柜缓了几秒,穿上鞋往外走。

      太平间的门还是那么重。她推开的时候金属门轴吱嘎响了一声,像在叹气。有人带她走到第三个金属抽屉前面,拉开的时候滑轨尖涩地叫了一下。

      顾清宇躺在那里面。脸被擦干净了,眉目安安静静地合着,睫毛垂下来落了两道弧形的影子。嘴角那道月牙疤微微弯着,还是笑纹的样子,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弯起嘴角叫她一声涵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透了。

      她把自己中指上那枚备用的戒指摘下来,套进他左手无名指里。指围刚好,那根线量了那么多次,她一直都记得准确尺寸。戒指推到底的时候金属环轻轻磕了一下指骨,发出极细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低头把额头抵在他锁骨的凹陷处,冰凉的皮肤贴着她的额头,她闭着眼睛。

      "顾清宇。"

      没有回答。

      "你说晚上就回来的。"

      太平间里的灯管呲呲地闪着,空调风口呜呜地吹着冷风。

      "你给我留的戒指我戴上了。你看。"她把左手举起来放到他掌心里。他的手掌微微蜷着,正好拢住她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和他的掌纹贴合在一起,像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

      她跪在金属抽屉前面,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跪了很久很久。后来有人进来把她架走,她没挣扎,双腿麻木到没有知觉,被扶着走出太平间的时候走廊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打开门鞋柜上还摆着他的拖鞋,茶几上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卧室的床铺有些乱,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还压着他睡出来的凹痕。她慢慢地躺上去,把自己的头放进了那个凹痕里,枕芯里残留着他头发上的气息。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那边的半边床。空荡荡的,床单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她把手伸过去覆在那半边床单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棉布,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收拢,像在抓什么摸不到的东西。

      窗外是四月的夜风,吹着新发芽的树枝簌簌地响。跟那天早上她在他怀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两枚戒指并排贴着心口的位置。银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进皮肤,像那年秋天地坛里她弯腰捡起的那片银杏叶,叶脉清晰的触感留在指腹上,一年一年地长着,落下来了就再也不飘走。
      张涵萱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他们最爱的歌
      “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
      “奋不顾身难舍难分。”
      “不是一般人的认真。”
      “若只有一天爱一个人。”
      “让那时间每一刻在倒退。”
      “生命中有万事的可能。”
      “你就是我要遇见的。”
      “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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