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72、172 无声的告别

　　如今这邺城里住了三家不同的使者，幽州使、兖州使、徐州使，使者们怀了不同的目的与期冀，由袁公一一召见了以后，谁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在北风徐徐吹来之际，局面慢慢地起了些变化。
　　使者们的心境自然也起了变化。
　　徐州使孙乾该是三者心境中最苦涩的一个。

　　冀徐二州相交寥寥，论关系比不得曹操，论地位比不得刘虞，所以他的起跑线本就比其余二使者落后，现今得了这样的结果，也算不得稀奇。
　　可孙乾要说：我不同意！
　　要说他此次出使冀州，并没有怀揣几分希望，这不错，然而摆在他面前的比他设想的还要差，这算个什么事儿？
　　在关于冀徐二州交好的提议上，袁公既不拒绝，也不接受，自始至终保持暧昧不明的态度，就这样晃晃悠悠地钓着他，他也不说什么了。可袁公一边钓着他，一边撬墙角，眼见着是把小谈将军给勾搭走了，这又算个什么事儿？
　　——你们倒是破镜重圆和好如初相亲相爱一家人了，请问等他回了徐州，该以何颜面去见他家殷殷期盼的主公啊？
　　许是为着这些缘故，在这个为攻幽大军壮气送行的酒宴上，徐州使孙乾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而由于他不是什么“一怒而伏尸百万”的重要人物，宴席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他身上。
　　只有兖州使郭嘉细细地打量他，并试图在他的愤怒里找出些许破绽。
　　笙歌齐响，曼舞轻盈，酒过三巡以后，孙乾仍然是一张愤怒脸，连嘴角向下的弧度都不曾变，整个人都像是这场宴席上一个无声表演愤怒的布景板，郭嘉便撇撇嘴，将目光转向了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的中心自然是冀州袁公，可在袁公之下，先后次序便有些分不清了。
　　此次伐幽，袁绍以沮授为监军，这就令谋士们有些不快；以麴义为大将，这就令将军们频频侧目；而与此同时，谈道笙亦为此军队之将领，这就令谋士们和将军们议论纷纷了。
　　“袁公荒唐！”
　　“此大事也，怎可儿戏视之？”
　　“自他入邺之日始，便时时跟随主公身侧，唉，唉，不知用了何等婉媚手段，竟将主公心智蛊惑至此！”
　　“其欲效弥子瑕事灵公故事，却不知弥子瑕之下场乎？”

　　大家在下面叽叽喳喳咬耳朵说小话，对袁公此战的任命颇为不满，可要较起真来，袁公哪次任命是令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的呢？
　　选了这个，那个不乐意，选了那个，这个要赌气，总归是大家都不满意，怎么选都得挨骂，干脆便由着他的心意来。
　　甩去挨骂负担的袁绍轻轻吁了一口气。
　　此时是酒也喝过，歌也赏过，营也巡过，太阳渐渐地向西走去，正该打道回府、静待凯旋的时候，袁绍站起来，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无论心中作何想，众目睽睽之下，袁公不好表现出对某个人异于常人的关注，因此轮到谈道笙时，袁绍也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此外并无其他动作。
　　可谈道笙忽然就上前两步，她往前走，沮授和麴义便落后了些，随即两道不满的视线钉上她的后背。
　　她倒像是无知无觉，又踏前了些。
　　“袁公。”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着实是轻如羽毛，转瞬便要被秋风卷了去，谈道笙本不抱希望，被众人簇拥着的袁绍却回过头，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挥挥手，挡在中间的人群让出一条路。秋日的阳光不甚明亮，落在谈道笙的脸上，教他看不清那双黑亮的眼睛。
　　于是袁绍也向前，“道笙，”他说，“你可还有事？”

　　道笙好像有哪里变了。
　　这想法是从他见到谈道笙的第一天便生出来的。
　　说不清是哪里不同，也许是长高了些，清瘦了些，尤其周身的气质随着长大有了些许改变，那感觉很微妙，可袁绍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了，也仔细地打量过，意图找出引起这种变化的根源。看着谈道笙的眼睛时，袁绍想，他也不知自己找到了没有。
　　他不确定，即使谈道笙愿意为他的承诺留在邺城，重归他麾下，他依然不确定。
　　他需要谈道笙做出证明，证明他想要的那颗忠心仍在，证明破碎的铜镜能够重新归一，裂痕也能抹去，齐整明亮，一如往昔。证明给他看，更是证明给冀州的谋臣武将，给所有不相信他们可以和好如初的人看。
　　现在袁绍看着谈道笙的眼睛，它清澈，明亮，干净如洗，确与从前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岁月里风沙阵阵，令它生了些复杂的光亮，袁绍一时不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谈道笙。
　　就在袁绍的身后，人群里的孙乾紧张地皱起眉毛。
　　谈道笙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嘴角漾出些笑。
　　“无事，”她摇摇头，又道，“只是近日愈发天寒，袁公若是出门，记得多添件衣裳呀。”

　　这时节里，越往北走，天越发寒，将军也总是一副怅然心绪。
　　怅然是藏在心里，偶尔流露于眼底，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察觉，可小谈将军的“嚣张跋扈”却飞速传遍了全营上下。
　　比如说大军出征，沿途遇着些聪明人偷偷摸摸往营里送东西，那盈盈生光的夜明珠，温润清透的玉镯，正该为沮家女郎的妆奁添些分量，还有那镶满珠翠的金簪、蓝如湖泊的蜀锦，与麴将军新纳的如夫人最为相衬，至于小谈将军……一条远近闻名的光棍，又养了寒素节约的名声，聪明人倒是想送，可送什么呢？
　　金银财宝？
　　没见他收过呀！
　　温柔小意的美娇娘？
　　想吃军正的大板子不成！
　　年轻漂亮的少年郎？
　　咳咳，这个或许有戏……可若是让三公子知晓了，小命还要不要？再说放眼整个冀州，谁家少年郎能美得过三公子呀！
　　由于小谈将军太难伺候，聪明人一般不给她送礼，只背着她给别人送。孰料那一车车送进军营，仿佛石子沉入大海，连个响都没听见，这可急坏了聪明人，赶紧地寻人一问，人家掂过钱袋子的分量，嘴一努，总算透露点消息出来：那礼可都被小谈将军给拉走啦！
　　若是厨子路过恰巧听见这话，恐怕还要添上一句：“何止呢，谈将军连两位的吃食都要抢！”
　　谈将军可太坏了！她自己是不开小灶的，监军和麴将军可不是呀！人家监军平素就爱吃些收拾精细的野菜，喝一点炖得浓浓的茶汤，麴将军虽然对这些无感，可他有个小癖好，喜欢自己出门去打几头野兽回来让厨子烤了吃。这小灶开便开了，大家都不说什么，小谈将军也不说什么，只是派了手下的兵出去，也是什么都不说，眼瞅着那菜拌好了，茶煮好了，野兽变得香喷喷了，手一搂就全给搂进小谈将军帐里了。
　　唉，唉，这是怎么说？小谈将军从前可不这样啊，究竟是为啥变成个欠揍讨骂的坏蛋啦？她这么猖狂，沮监军能忍？麴将军能忍？
　　路过的万事通就要说：不忍能行吗？要说监军地位不凡，麴将军也不差，可邺城里都传遍了，打完这一场以后，可就不能再叫小谈将军了——得改口，叫小袁将军！小袁公！袁三公子！
　　这一战不止是证明之战，还是镀金之战呐！
　　任沮授、麴义心中如何咬牙切齿，难道有胆和她打擂台吗？

　　麴义原本没胆，教大公子那么一激，也没激出多少来。
　　毕竟谈道笙的战绩有目共睹。
　　可这些时日，那一点点胆气就在礼物被抢、饭食被抢、备受折辱中慢慢生长壮大了。
　　——他们才刚刚离开邺城，还没走到幽州呢，谈道笙便如此嚣张跋扈，小人得志了，若真等他镀金成功，冀州还有他麴义立足之地吗？
　　所以他必须杀了谈道笙。

　　一阵阵的寒风，吹得冷汗接连从脊背上划下。
　　有人从里面掀开帐帘，还没等他走进去，暖香裹着烤肉的热气便迎面冲了上来，一拳给他打清醒了。
　　看看这帐篷里，宫灯闪闪烁烁，照亮花纹繁复的毯子，有鎏金香炉吞吐清烟，淡雅的香雾之后，谈道笙裹了厚厚的皮毛缩在一堆珠光宝气里，一只手拈筷，对他家将军打来的猎物挑挑拣拣。
　　多奢靡，多可恨！
　　更可恨的是，这些原该是他家将军享受，他也能跟在后面捡些残羹冷炙，现在被谈道笙一拦截，他连骨头渣都没得啃！
　　一想到这儿，这个麴义的亲兵就开始恨，恨得将恐惧的念头全数抛在脑后了。
　　“谈将军，”他抱拳道，“我家将军请您入帐一叙。”

　　入帐一叙。
　　他俩之间没什么交情可叙，尤其在麴义挥起拳头，将原本要打向她的一拳落在袁尚脸上以后。
　　谈道笙眼皮都不掀一下，仍然窝在那儿演小人得志。
　　配合她演出的赵云也窝着不动弹，只鼻腔里发出一点朦朦胧胧，像是被香气熏软了的声音，“他找我家将军什么事儿啊？”
　　赵云说完，一边伸出手去摸酒壶，一边探头至谈道笙耳边说些什么，接着有低低的笑声浸了酒香送进他耳朵里。
　　那酒是谈道笙从麴义处扣下的葡萄酒，那笑自然也是二人对麴义不加掩饰的嘲笑。
　　麴义的亲兵垂下头，低眉顺眼道：“从前皆因我家将军行事不周，怠慢了谈将军，今日我家将军特意在帐中设宴，欲向谈将军赔罪，还请将军移步。”

　　今夜月色晦暗，只有小小的半片月亮隐在树枝身后。
　　谈道笙走出中军帐，冰冷的月光洒下来，她抬起头，目光沿着月光一路向南，落在邺城的方向。
　　“将军？”赵云侧目看她。
　　她将目光收回，轻轻摇了摇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