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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161 靠谱的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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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道笙有时候觉得这个时代也挺奇怪的。
两个人首次见面,了解甚少,互不熟悉,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两个人关系特别好,不是亲如手足,而是比手足还亲,于是时不时就一起睡一觉;
哪怕两个人是宿敌,曾在战场上打得头破血流,有什么关系?照样可以“出则同舆,坐则同席”,白日里青梅煮酒,论当世英雄唯使君与我尔,晚上头挨头肩并肩睡在同一张榻上,也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罢了;
现在有两个人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实为人生三大乐事之一,可不得睡在一起庆祝庆祝嘛?
故知拽着一个小少年不撒手,又有什么关系?
大家一起睡,岂不将难题迎刃而解,皆大欢喜?
但小谈将军就不太能接受。
她觉得这种习俗很奇怪,特别奇怪,完全无法理解——想象一下,如果她见了刘备并不作揖,而是冲上去热情洋溢地来个贴面礼,那是什么场景?旁观的群众是什么心情?刘备本人又会是什么想法?
她就想象了一下,笃定大家一定是头发竖起,眼珠恨不得瞪出眼眶,嘴角几乎要撕裂,浑身炸毛,三观碎裂,鸡飞狗跳,好似蒙克的呐喊小人跳出纸面,拔毛分身,再老友附身,连声大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咳。
所以平常矜持有礼,衣领都掖得严严实实的各位兄弟究竟是如何执兄/弟之手,与兄/弟睡觉的?
尊重但不理解且不接受的小谈将军以“三个人睡实在是太挤啦!”的理由拒绝了刘备的提议,并努力地将剧情拉回正常走向;
于是躺平但还没死且相信自己还能再活一段时间的陶谦以“三个人都驻郯城实在是太挤啦!”的理由,散金又散银,请刘备暂且屯于小沛,请谈将军暂且……放眼整个徐州,如今也没几个地方比得过广陵,所以谈将军表示钱粮她收下了,地盘就不用了。
广陵有许多百姓倚门而望,等待他们的儿子,等待夫,等待父,等待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儿郎们回家。
她得带他们回家去。
旦辞玄德去,暮至广陵城,不闻玄德唤弟声,也不闻广陵城外啾唧唧。
当然,谈道笙不是个十分注重排面的人,但略显稀落的人群还是引起她的警惕。
大纛下的将军打马向前,停在队伍的最前端,她正要开口,等候已久的青年疾步走来,伸手牵住了她的缰绳。
“将军,”鲁肃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她的左肩,笑眯眯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将军受伤了?”
“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
小谈将军心里装着疑问,语气轻描淡写的,想要快速掠过这个话题,讲一讲正事。
但这个好脾气的军师仰着头,非常执着地盯着她。
……她赶紧抬动左胳膊,上下左右都努力挥一挥,挥给鲁肃看。
“只是皮外伤,”她说,“你看,已经好得差不多啦。”
与往常一样灵活的胳膊挥到鲁肃面前,鲁肃空着的一只手抬起,轻轻按住她的动作,很快又收回。
谈道笙顺势结束表演。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但她很能忍,眉毛都不曾皱。
两个人无声地朝城门处走去。
气氛有点奇怪,与她想象中不同,身旁的青年似乎有点不高兴,但她不知道为啥不高兴,因此只好跟着沉默。
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为何只有这些人?”
她的视线直直看向前方乖巧安静,落针可闻的贵人们。
“将军走后,城中有奸人趁机作乱,被清理掉了。”
鲁肃的声音闷闷的,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
被劈到的小谈将军继续问:“哪些人?!”
身后默默跟着的阿稻探出头,给将军指指城墙上,“回将军,首恶都在那里了。”
将军抬眼看去,猝不及防间和几个首恶风干的首级对上视线。
她也算见惯了大风大浪,因此并没有被城墙上的人头吓到。
然而……她偏过头,看向身旁单纯无害,善良可亲的青年。
她留在广陵的守军不算多,也称不上精,尽管鲁肃说得轻巧,可城中世家反叛,与有心人里应外合这事怎么看怎么惊险啊!她这个从没上过战场,为人最是和善的军师是怎么平叛的啊!
“竟有这般险事,为何不报与我知?”
青年垂下眼:“请将军恕罪。”
今天的鲁肃着实有些奇怪,从前他对她总是毫无保留,知无不言,此刻却抿着唇,不再往下说。
于是看得着急的阿稻再次探出头:“将军北上迎战曹操,何其凶险,若为此事生乱,出了纰漏,被曹操察觉,可如何是好啊。”
将军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很直白的“要你多嘴”的意思——她能不知道吗?她只是想不通军师的小情绪从何而来,引他多说几句话好吗!
阿稻没眼色,还在为军师委屈,并自发变成军师的嘴,“军师只是不想让将军担心而已,将军离城多日,好不容易回来,不关心军师便罢,怎么还要责问他——他都受伤了!”
如果说刘备的魅力值高到离谱,离谱到出现“纳头便拜”的情节,鲁肃的魅力值似乎也不差,只不过大多数点到了好友界面。
……她的意思是,她这个亲信是何时倒戈的?为什么一脸“将军!你坏!”地看着她?
但将军此刻无暇思考这个问题,将军听完这话连忙就拉住军师左看看右看看。
“受伤了?伤哪里了?严重吗?疼吗?”
将军抛出一连串问题,鲁肃只是摇摇头,伸出手去整了下衣领。
衣襟原本是整整齐齐的,被他一动,立刻有些凌乱,凌乱地露出肩颈连接处一道伤痕。
伤痕是细长的,颜色还有些深,堪堪躲过要害。
她还要再看,鲁肃好像后知后觉地发现衣襟的凌乱,立刻又伸手拉得严严实实。
但她已经从中窥见那场战争的残酷。
将帅如此,何况士卒乎?
气氛再次沉默,鲁肃看着黯然神伤的将军,心中立刻升起羞愧与后悔。
他垂下头,无声地唾弃自己。
过了片刻,谈道笙轻声叹了口气。
她说:“是我考虑不周。”
正在唾弃自己的青年连忙摇摇头,“此事怪我,若我能早些察觉……”
将军也摇摇头,盯着他的衣襟,“还疼吗?”
将军一脸担忧地看他,他心中立刻摇摆起来。
鲁肃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一边继续唾弃自己,一边点点头,又摇摇头。
最后他低声地说:“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
尽管好脾气的鲁肃偶尔也会有些小情绪,但无论如何,他总是靠谱的。
进了家门,谈道笙不急着洗漱,先在席子上坐下,鲁肃就立刻将自己从私人情感中抽离,开始和小谈将军汇报工作。
阵亡将士已经好好埋葬,抚恤金也已发到家属手中,城中破损处遣工匠修好,百姓的损失也由书吏统计后挨个予以补贴。
鲁肃保住了这座城,不令她腹背受敌,善后事宜做得更好,她不须为任何一件事操心。
小吏搬来记载阵亡将士姓名籍贯等信息的竹简,鲁肃握了一卷轻声念,谈道笙闭着眼睛安静地听。
她的睫毛落下,一动也不动,待到他念起一个名字,忽然就睁开眼。
那个名字平平无奇,甚至不算名字,它只是个姓氏罢了。
“我记得她。”谈道笙说。
“叛乱初起时我在附城,守军已然竭力,是城外军营中的妇人和民夫拼死抵住城门,不使奸人闭门笼城,”鲁肃说,“若非他们,广陵已失。”
他的话一点不错,以此城地势,如若失去城门,即便鲁肃赶来,亦回天乏术。
“她们……损失几何?”
鲁肃的声音很轻,又极沉重,“仅剩一人,余皆战死。”
“我来得太迟。”他说。
谈道笙摇头,眼帘垂下,看不清神情。
于是他继续往下念,将那些连名字都没有,傻傻地跟着笮融跑来,又傻傻地为她葬送了性命的妇人挨个念过。
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当他念完,她仍然低垂着头。
“所以,活下来的那个人是……”
“是我。”
听到熟悉的嗓音,谈道笙抬起眼,撞进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
理理站在门口,朝她扬起一个笑脸。
“我教她们守住这座城,结果只有我活了下来。”理理说,“若非军师出手相救,我亦不得活。”
谈道笙默然无语。
“我的运气好,总是被人救下。”
当年在雒阳城门外有刘备,西凉军入城后有谈道笙,长安城中有黄琬,广陵城生死存亡间有鲁肃。
她何其幸运。
“可若我手中无刀,也不会被人救下。”
她会死在他人伸出援手之前。
她是如何活着走到长安,如何活着逃到徐州,如何躲过曹军的屠刀,又是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
“将军可曾后悔教我用簪?”理理问。
“不曾。”谈道笙答。
“那将军后悔教我使刀?”她又问。
谈道笙不接话,过一会儿,又答:“不曾。”
“你若手中无刀,也许会死在城中。”谈道笙说。
也许只是挡了路,便被一刀戳进肚腹后推搡着倒下,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被无数人踩过——世家作乱时,广陵城中难道没有这样死去的妇人吗?
“将军不后悔,”理理的眼神温柔极了,“只是心中难过,是不是?”
谈道笙说:“无论男女,上了战场便是士兵,士兵总会死去。”
理理说:“你很难过。”
她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谈道笙的,“将军,这不是你的错。”
将军没有躲避,反而弯下腰,冰凉的脸颊枕在她的手背上。
“首恶已诛,余皆系于牢狱,只待将军发落。”
鲁肃想,他可不是故意要打断这一幕,他的工作还没汇报完毕呢。
他从竹简里翻找出自己想要的那卷,“其中多数家产已抄没,发放军中与百姓后尚有剩余,已充入府库,另有几人罪责较轻,肃将其记于竹简之上,将军……”
将军保持原状,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子敬要我释放他们。”
既然她要在广陵扎根,最好不把事情做得太绝。
何况,如若她不准备夺取徐州,为了己身着想,也不该令徐州牧因此为难。
“子敬的名声怎么办?”
他把该杀的都杀了,该抄家的也都抄了,专程留下几人让她释放,难道没考虑过自己之后的处境吗。
“我为将军幕僚,”他说,“自然只为将军谋算。”
“可我不愿子敬步步艰难。”
为将军故,难又何妨。
鲁肃这样想,也即将说出口,可谈道笙说完便偏过头不再看他,明显不愿再谈此事。
将军有些累了。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子跳进来,落在她的发丝间,鲁肃看了那金光许久,最后终于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其实,他还有些事情没告诉她呢。
鲁肃抬起手,轻叩两下房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有中年妇人从里面将门打开。
“是子敬呀,”她走出来,探头在左右看看,像往常一样问:“道笙回来了吗?”
面前的青年笑得特别灿烂,“回来了,在书房里歇着呢。”
似是想到什么,鲁肃收敛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将军受伤了,”他说:“伤在左肩,自己不方便上药,劳烦婶婶帮她看看……将军不爱喊疼,婶婶上药时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