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信 他不过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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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相国大人……”
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急忙刹住脚，他看着面前浑身湿漉的人，慌忙跪下，那身子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而被灭口。
江徊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一种错觉。他转过身，又重新恢复了那般从容模样。
“哪个宫的？来这里干什么？”
“小、小的是内务府的，过来给庄妃娘娘送些东西。”小太监诚惶诚恐，声音发颤，“因误了些时辰，这才抄了近道过来。”
江徊漫不经心地扫了地上的人一眼，连带着方盘上摆着布匹绸缎的小样也一并收入眼中。他拧干衣角的水，又整了整衣服，估摸着走到明椒殿衣服也干的差不多了，这才道：“既如此，便一起吧，我也正要过去看望娘娘。”
明椒殿内。
庄妃斜靠在榻上，大老远就听得高公公在外头喊：“娘娘，娘娘，江相来了……”
庄妃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手中的葡萄也被她放回托盘。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就往殿门去，走了几步后又顿住，回头吩咐碧荷：“让厨娘赶紧将那些吃食备好，用碎冰镇着些，摆在外头的水榭里，别温吞吞的就端上来。后井里冰镇的荔枝酒也多取几坛出来，表哥夏日里最爱喝这个解暑……”
说罢，她提起裙角，一路飞奔至门口，不多时就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表哥！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差点以为——”庄妃兴冲冲地迎上前来，正准备嘘寒问暖一番，猛地看到他发髻间的水草，她愣了一下，“表、表哥你这是——”
江徊抬手摸了摸，将水草扯掉，又见庄妃一脸忧心，未免她多想，便道：“无碍，只是方才被声巨响惊到，这才不小心失足落的水。”
庄妃围着他仔仔细细打量几圈，这才放下心来，道：“说起巨响，我方才在内殿也都听到了。轰隆几声，吓人的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娘娘，相爷，这事我大概知道些。”高公公从侧边突然冒出来，手里还殷勤地端着碗姜茶，满头大汗的模样，像是从小厨房一路小跑过来的。
江徊看了他几眼，随手接过，在嘴角吹了吹，又放回水榭的桌上，“说说。”
“小的刚从那边回来，冷宫那一片建筑全都塌了，禁军正在那里四处搜查和盘问呢！听口吻，似乎还是在盘查上月刺杀一事。兴许这动静，是那刺客搞的鬼。”
庄妃立马想到萧衍，才堪堪坐下的身子，又立马站了起来，神色焦急：“表哥，你且坐会儿，我得去看看陛下。”
她说着便要走，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给叫住。
“问筠，陛下现在恐怕不想看到你。”
“不可能！”庄妃不信，“陛下怎么可能会不想见我，我不信！”
“碧荷。”她嫌回廊曲折环绕，一翻身，径直从那悬挑水面的柱子上点跳过去，也就这时，才能从这深宫重影中还能依稀看到那个武将世家女儿的一点旧影。
碧荷提着食盒，从小厨房的方向出来，抬眼就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一面，她急急上前在岸边等着，等稳稳接住那双纤手才松了口气：“小姐，你又——”
庄妃抢过食盒：“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徒留水榭里的三人，一坐一站一跪。
高公公道：“爷，就这么让娘娘走了？”
“她就这么个倔脾气，当初明明知道萧衍对她无意也要进宫。我那时拦了，结果呢？只剩一口气了。”江徊将手里的饵料全部洒向水面，看也不看他道，“我总有护不住她的一天，还不如让她现在撞了南墙，清醒清醒，救命之恩当不了一辈子的免死金牌。”
“哐当”一声，身后传来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小、小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高公公回头一瞧，原是承盘落在地上，里头的布料全都撒了出来，那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嘴里还慌里慌张地解释。
他侧回身子，问了江徊一句：“这人怎么处理？”
“知道太多了。”
高公公立马会意，他朝着水榭外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才正磕头表忠心，脖子就被人从后头狠狠勒住。
“呃呃——”
小太监双腿用力蹬踹挣扎，片刻后，一切动静戛然而止，那副身子软塌塌地倒在地上，随后被人像拖麻袋一样，隐于后殿之中。“扑通”一声，重物落地。
江徊将杯中荔枝酒一口饮尽，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不便久留。问筠回来，你告诉她，不必再针对姝妃她们了。”
“这、”高公公迟疑道，“如今姝妃正得圣宠，早已成了娘娘的眼中钉，娘娘怕是……不愿。”
江徊沉吟许久，才道：“罢了，那些事多半要经你手，你盯着些就是。”
“是。”
……
暮色四合，庄妃拎着原封不动的食盒回了宫，高公公早就候在外头，见跟在庄妃身旁的居然是崔贵，他忙不迭福了一礼，正准备说些好听的话，孰料崔贵只是睨了他一眼，退后半步：“庄妃娘娘，奴家就送到这儿了。请娘娘这三月静心养性。莫要再殿前失仪了。”
高公公嘴巴微张，那奉承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他一脸茫然错愕，直到碧荷踩了他一脚，小声地问：“大人呢？回去了吗？”
“回、回去了的。”高公公猛地想起自家大人说的那些话，忙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碧荷看着前面心不在焉的人，只含糊道：“没、没什么，娘娘殿前失仪，被罚禁足三月。”
高公公一拍大腿，气道：“说点有用——”
“高进！”
高公公连忙哎了一声，撇下碧荷小跑过去，就见庄妃坐在主座上，语气平静极了，像是酝酿着什么大风暴一样，“表哥可曾留下什么话？”
高进心里一紧，他低着头，摇道：“娘娘走后，相爷喝了杯茶也跟着走了，没交代什么。”
“什么也没说？”
“没、没有。”
“外头……”庄妃捏紧了手心，“表、江家那边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高进抬起头来，“没有。”
庄妃看他一脸困惑的样子，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你的事，下去吧。”
等门被人小心翼翼地关上后，她才卸了力气。整个人有气无力地仰躺在后面的软榻上，手背覆在眼睛上，脑海里盘旋着表哥最后那句话。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这身宠爱由何而来。无非是外族强盛，父兄战死，自己也救了陛下的种种恩情所致。但无所谓，他待自己和旁人总归是不同的，她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她那时义无反顾地进了宫。
可如果有一天，恩情消耗殆尽了呢？表哥的地位威胁到他了呢？那时的她，又该怎么办呢？
庄问筠靠在床边，月色如水，她拢紧双腿，眼底分外迷茫。
……
江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案牍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密报。江徊换了身常服，沐浴过后的长发还有些水汽，氤氲了那紧锁的眉眼。他随手拈起一张，拆开扫过后丢向下方的火盆，火舌吻上纸角，昶春殿，三具，勾结的字眼在火光中一闪而逝，很快被火焰吞没，化为残灰。
江明端着吃食敲门而入，他将托盘放到一旁，又挑了挑晦暗的灯芯，这才道：“少爷，已经四更天了。”
“已经四更了么？”江徊活动了下筋骨，又走到盆架旁，掬起捧凉水就往脸上扑，待漱完口后，挑了几颗盐渍酸梅含在嘴里提神，又抄起桌上的一封信件递给江明。
“要快。”
江明看到信封上的名字，一愣，又想起昨夜接连有好几位大臣出入府邸，他喉咙紧了紧，什么也没说，只快速退了下去，策马去往将军府。
江徊推开窗户，看着天方的鱼肚白，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一夜。那时的他，才被梦魇惊醒，尚且懵懂，只记得一张朦胧不清的面容和毁天灭地的恨意，仿佛有什么使命一般让他送出了那封信。
后来，他也曾问过自己，亡国之兆，真的会由一个女人而起吗？他读了那么多的圣贤，王朝更替真的是亡于几个女人吗？
而如今，他什么都明了了。他不过是一具被思想困住的傀儡，一颗被暗示影响的棋子，一本荒诞话本中的人物。
这才是最残忍的。
他扯了扯嘴角，指尖一戳，“嗤”的一声，那糊在窗户上的纸就破开一个口子，如同那个困住他的梦一般。
他照往常一般更衣束发，穿过午门，站在文臣之首，垂眸候立。
周围叽叽喳喳，全都在讨论昨日昶春殿走水一事。果真如温谨所说，禁卫军在焦黑瓦砾里挖出三具尸体，其中两具，俱是含英殿宫人，剩下一具，便是那名逃窜的刺客首领徐遮。
有人揣测南陵是否与萧郃旧部勾结，有人谏言将姝妃打入冷宫，有人……
江徊屏声静候，眼角眉梢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直到文官队列有一人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臣，有事，启奏陛下。”
丹陛之上的天子微微挑眉，看向从不参与朝堂纷争的人，“陆爱卿，所为何事？”
陆横舟深吸一口气，跪道：“臣斗胆，想替臣弟向陛下求一份恩典。”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龙椅的方向，余光却落在为首的大臣身上，“臣弟心慕南陵使团的温谨姑娘已久，在南阳平山道剿乱中不慎落崖，幸得温谨姑娘悉心照料，两人情投意合，本打算护送使团回京后便求娶为妻，怎、怎奈天妒人怨……”
“臣弟与她有了媒妁之言，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是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家人。如今天人两隔，臣弟还在回京途中，臣只好越俎代庖，求陛下成全，让臣代弟收棺敛尸，为她送行，也算全了他们的未尽情谊。”
他跪得笔直，目光澄澈，仿佛自己说的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婚事。
萧衍眯了眯眼，目光扫向下方：“江爱卿，可有此事？”
“回陛下，陆将军与温谨落崖，确有此事。至于他二人的私情，微臣也不甚清楚。”江徊不卑不亢。
“江阳县递上来的折子，朕也看过了。前因后果都已悉知，姝妃与此事确无瓜葛，此事便按陆爱卿所说的办吧。”
“谢陛下恩典。”
……
百官如潮水从大殿之中退出，江徊走在最后，不疾不徐。突然一道目光犹如实质一般落在他的身上，他抬眼望去，隔着重重人影，准确无误地撞上了陆横舟的眼里。
那眼神里有不解，有质问，有不满……
他略一点头，算是答谢。
陆横舟无声地捏紧了手里的信封，转身往禁门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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