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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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风再次见到艾夏，是在离附中几公里之外的市医院。
晚十点，多人病房里还很热闹，看电视的，玩手机的，聊天的，各做各的，嘈杂中互不打扰。
白炽灯下，最里侧贴着窗户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女孩头发被水打湿，一绺绺的贴着头皮，惨白着一张脸上显出被打后的红痕，下唇开裂，尖尖的下巴隐藏在雪白的被单下，紧紧的闭着眼，眼睑却轻颤着，蹙着眉，看起来睡得并不好。
在她的旁边，立着一个白漆刷的输液杆，上面高高吊着两瓶水。
“风哥，你可算来了。”何宇看到他，跟饿了两天的二哈，飞扑而来，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面熟的小兄弟。
“恩。”纪风点了点头，眼睛却没从艾夏的身上移开。
上次见面，她有这么瘦的吗？纪风心里想道。
“那个，风哥啊，你要不要先坐下喝口水？”
何宇见纪风不搭理他，也不在乎，忙往旁边错开一步，结果病房太小，好险撞上了要出门打水的隔壁床的阿姨。
“小伙子，看着点哦。”阿姨拿着水瓶，蹙着眉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好的好的。”何宇在认错上绝不含糊，只是认完错一脚照着身后的小弟踢了一脚。“都立在这里干嘛呢？碍事。”
说着把人赶走了。
等赶走了人，才心虚的把纪风往里引，拉开了椅子才发现没有杯子，也接不了水。
他看了一眼出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还不自知的纪风，叹了口气，说了句让他等一下出去买水，就要往外走，刚转身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掐的生疼。
何宇慌忙回头，对上视线才发现纪风目光飘忽，抓住他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应。
“风哥，风哥。”何宇忍着痛担心的叫了两声，伸手在他眼前挥动了下。
然后见到纪风愣了一下，抬手狠狠的抹了把脸，目光才算对上了焦。
半晌后，纪风抬头，“谁干的？”
眼底通红，声带嘶哑。
其实艾夏刚被绑住手，堵住嘴，塞进楼顶天台的储物间时还是有意识的，只是后来被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后，在阴湿狭窄的地方呆的久了才失去了知觉。
失去意识前想到的竟然是——
这帮人藏她的地方选的挺好，就在她当年和纪风为了救孟雨躲的那个楼梯转角后面。
当时她和纪风竟都没发现还有这么个地方。
只是可惜她的裁纸刀，还没派上用场就在这帮人用水桶套住她头时失手弄掉了。
至于这帮人究竟是谁，艾夏闭着眼睛也能猜到，多半是宿舍楼梯上得罪的那个杂毛。
也不知道什么来路，竟然叫来这么多人。
中途也迷迷糊糊的醒来过几次，头几次是越来越黑的空间，虚弱的光线从开裂的门缝照入，让她勉强能够分辨出时间，之后忽然被砸门的声音惊醒，有人把她抱起，颠簸间她极力睁开眼睛，似乎看到何宇焦急的脸，再然后她闻到了医院的味道，草木的清香。
纪风——
似梦似幻，梦境与现实的拉扯间，她低声喃喃，终于放松了身体，任凭整个人坠入黑暗之中。
却不知道让她安全入睡的人红着眼睛，青白着脸，一动不动笔直的守在她的身边。
男生周身的戾气太重，以至于整个病房提早进入休息时间，连值班的护士进来换药都小心翼翼的放轻了步子，生怕惊扰了这么一尊煞神。
可就是这么一尊煞神用手心紧紧的握着输液针头上方三寸的软管，像是要把周身唯一的热度借由这种方式传导过去，温柔而笨拙守护着他的公主。
艾夏高烧，烧到最后意识已经模糊了，记忆混乱着串联，一会回到了小时候，一会又回到附中，一会还和纪风针锋相对，一会又心里止不住的甜蜜……
算来算去，从小到大，最美好的记忆都是同纪风一起的。
只是纪风在哪呢？
一觉醒来，窗外的夜已深，虽然开着窗，但多人病房里的空气依然不算好，浑浊中尽是隔壁床止不住的呼噜声。
艾夏懵了几秒，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强撑起身子扫了眼病房，看到墙壁上挂着个老式石英钟，时针指向三。
凌晨三点。
艾夏虽然手残，但由于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并不允许她成为一个娇弱的人，她的自理能力很厉害。
她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手脚，就快速评估出身体已经恢复，只是高烧耗费了她太多的能量，让她有点虚弱，不过并不碍事。
她强撑起身子想要勾床头白色柜子上的矿泉水，才发现身上趴着一人。
黑长的头发，乌压压的盖住了整张脸。
大概是被艾夏惊扰，扒着的女生如蚕蛹般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于哀嚎的声音，才抬起头来。
——是于蓝。
艾夏皱了皱眉。
“你醒了？”于蓝揉着眼睛，睡眼惺忪。
“你怎么在这？”艾夏道。
昏昏沉沉间，她明明看到的是纪风。
“我怎么不能在这啊？”于蓝强撑起身子，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嘶哑。“还不是我那大侄子，你那风哥——”于蓝嘀嘀咕咕的抱怨，撤回来捂着输液管的手，据纪风说艾夏怕冷，输入的药液要被体温温过才好。于是她就成了前仆后继的冤大头。
结果手都麻了，于蓝使劲甩了甩手。
艾夏没有理她，起身拿过矿泉水瓶，才发现手背上连着输液器，不方便活动。
于蓝见到，叹了口气，忙抢过水瓶，帮她打开后举在她面前。
动作还算利落，就是态度实在挑衅。
“谢谢。”艾夏小声道，拿过喝了一口，才感觉活了过来。
同时活过来的还有于蓝。
这人一恢复就显出了唠叨的本性，身子往后一靠，抱着手挑着眉望着艾夏，“我说侄媳妇，这次你可是要好好谢谢我了，要不是我你可没那么容易被救出来。”
艾夏抬眼看看她，然后仰头把目光放在了吊着的药水上，两瓶药水快要见底，液体通过输液器注入静脉有些冰凉。
于蓝那边还在继续，“不是我说，我家侄子人还算靠谱，就是找来罩着你的人太差劲了。若不是我得到消息，知道楼下那杂毛要为难你，就凭你家风哥找的那二哈，估计现在你还在小黑屋关着呢。”
在一定程度上，于蓝和艾夏倒是观点一致，尤其在给人起外号上。
艾夏虽然对附中内部各大混混间的爱恨情仇理不清楚，但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那帮人对付她不过是“敲山震虎”，目标是于蓝，她充其量就是个引子，不是她还会有其他人，只不过她比较倒霉，正巧撞在了枪口上。
可无论如何，于蓝都帮助了她，而艾夏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于蓝争的太清楚，于是点了点头，表示领这份情。
于蓝也是个聪明人，见艾夏领情就点到为止。
她勾着嘴角笑了下，“不过你也不要怪我家侄子，这不，一听那帮人今晚上不晓得在哪里庆贺呢，起身带着人就走了，拦都拦不住，现在估计正在夜店酒吧一家一家找呢。”
说着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睛。
“什么？”艾夏一听这个就急了，起身把脚往鞋里一套就往外跑。
“哎，等等。”于蓝没料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慌忙起身去拦，“针还没拔呢……晕死，都回血了！”
竞赛临近，艾夏最害怕的就是纪风出事，当初纪风进封闭班学习，虽然见不到他让艾夏有点介意，但想到如此保证了纪风的安全就放下心来。
因此，此刻听到纪风可能出事，心都空出了一拍。
好在她急虽急，却也维持着一分理智，好在那帮人只是霸凌，倒是没有抢走她的东西，手机什么的还好好地在她的身上。
艾夏没等于蓝叫来护士，一把拔下了针头，边走边给纪风打电话，打了几道都没打通，只好给何宇打，好在何宇的电话一打就通，接通后，对面是“呼呼”的风声。
接到艾夏的电话，何宇好像很吃惊，上来就问她身体咋样，艾夏心里着急，没等他问完就拦截住他的话，问纪风在哪。
“风哥哇，跟着他的小兄弟说他们已经找到绑你那帮人在哪了，我们正往那边赶呢。”何宇道。
等问清了地址，艾夏刚好到医院门口，她原来的衣服被换过，此时还穿着病号服，宽宽大大的，风一吹跟穿了个袍子似的。
好在医院门口常年都有出租车等，艾夏随便上了一辆，让司机送她去滚石。
滚石刚好就是任璐离开前请他们的那家新开的KTV。
司机师傅大概没见过有人生着病还往KTV跑的，哪得多大瘾啊？一直通过后视镜盯她。
艾夏全然不在意，只让师傅快点开，生怕耽搁了时间，结果师傅一脚油门刚下去，前头拦了个人。
“找死啊？”司机师傅也是气急了，开窗就是一顿骂。
艾夏受了一惊，反应过来才看清来人是于蓝。
“找死也不找你啊。”于蓝回骂了句，敲了敲艾夏这侧的窗户，艾夏刚摇下，迎头就是一件风衣。
“穿着吧，省的人家把你当神经病抓起来。”于蓝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悠悠然的朝艾夏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师傅继续开车。
“神经病，都是些什么人啊。”司机师傅低声念叨。
大概是闹了这一出，路上司机师傅没给艾夏好脸色，艾夏心里藏着事，也顾不上在乎，在勉强沉下心后害怕纪风出事，让何宇把能通知的人都叫上，以防万一。
何宇很爽快的答应了。
艾夏赶到时，滚石KTV门外大街已是空空荡荡，大门里面却依旧熙熙攘攘，离了半条街都能听到里面的鬼哭狼嚎。
好在迎宾小姐姐见多了后半场的牛鬼蛇神，见多识广的没有把艾夏赶出去，还亲切的问她要去哪间房间，还没等艾夏说话，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随后跟着的一句“你TM谁啊？”超越各类声音直冲耳畔。
“糟糕。”艾夏暗道，一把推开拦在她身前的服务员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冲去。
艾夏自认不是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多数时候面对各类混乱场面都能够做到宠辱不惊，可在冲入包厢，看到玻璃渣子碎了满地的场面时，艾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灯红酒绿中，纪风的白色衬衣染上了污渍，他背对着门，把一个人压在身下，拳头一下下的捶下去，因为中间隔着个被一脚踢歪的茶几，艾夏看不到纪风身下的人是谁，点播歌曲的电视屏幕依然开启着，但歌声被压下，整个包厢里都是女生的尖叫和男生受伤后的嘶吼声。
“风哥——”艾夏显然还是高估了自己。
同眼前的景象相比，她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至少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暴力的画面。
站在那里，宛若看一场黑白默片。
但对纪风而言，这却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
谩骂、嘶吼，拳头挥出，然后是血液漫出的画面，他厌恶着，却莫名能在厌恶中兴奋起来。
他的行动太快了，以至于喝多了兴奋到后半夜已经昏昏欲睡的人们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当他撞开包厢大门，一脚踹开茶几，朝着抱着一个染发女生胀红着脸的男生飞出一拳时，所有人在那一刹那都是蒙的。
“说，是不是你！”纪风吼道。
被打的男生嘴里已经尝到了血味，“你TM谁啊？”
纪风像是已经入了魔障，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飞起又是一拳。
纪风的拳头狠戾，最可怕的是他周身散发着的你死我活的戾气，愣是让周围的人不敢靠近，一个男生屁滚尿流的出去找人，被何宇派来跟着纪风的小弟当场摁住。包厢里剩下的在愣了下后也都反应过来，仗着人多去拉纪风。
然后艾夏就看到离纪风最远的一个飞机头从兜里掏出把水果刀，刀刃极利，反出一道冷光摄向艾夏的眼睛。
“纪风，小心！”艾夏再也控制不住，大喊一声。
毫无疑问，她这一嗓子叫住了纪风，纪风像是吃了一惊般匆忙回头，诧异的表情还未落下，就被身下的男生回了一拳，一下子歪在沙发上。
“我艹你妈！”被压在沙发上挨打的男生满嘴的血，他使劲吐了口唾沫，强行起身。
看形势发生变化，本来拉人的也挥着拳头朝纪风扑去。
纪风毕竟是打架打大的，只要洁癖症不犯，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
他飞速的稳住身形，一脚踢开一个扑来的男生，又飞起一拳重新撂倒了沙发上的男生。
沙发旁边，杂毛的女生尖叫声更大了，纪风嫌弃的扫了她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只见女生的瞳孔倏地变大，白光一闪——是刀光。
纪风暗道不好，却只来得及回身去挡，透过抬起挡在身前的臂弯缝隙，他看到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艾夏不晓得什么时候冲了上来，手里抓着个喝完的啤酒瓶，举手照着飞机头的男生挥去。
飞机头的男生毕竟也是混的久的，打架时基本的反应速度还是有的，当即放弃攻击纪风，身子往旁边一歪，堪堪错过了艾夏挥出的酒瓶。
酒瓶“啪”的甩在茶几的边角上，玻璃四溅。
不只是纪风，飞机头的男生更是吓傻了，不觉在心里后怕，要知道，这酒瓶可是朝他后脑勺来的，若真是砸到了，还不得当场头破血流？
艾夏终究是个运动细胞极差的人，这一击用了她十成十的力气，随着瓶子的破碎，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平衡也朝前栽去。
眼瞅着就朝沙发旁尖叫的女生磕去，中途被纪风一个飞身揽在了怀里。
电光火石间，她看到男生的领口沾染着飞溅的血，嘴角暗红了一片，一下子就炸了。
等到何宇带着人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的ktv包厢里，艾夏被纪风抱着，却不安生的死命挣扎，拿着半个酒瓶对着人吼，“混蛋，有本事冲着我来啊！”眼底猩红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