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安全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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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回到教室，艾夏就有点心神不宁，总感觉要发生点什么。
直到下学的铃声响起，有一个瘦高个的男生红着一张脸，带着几分忸怩的来到她座位旁，说门外有人找她。
然后艾夏就看到了一袭红衣，盛装打扮的夏霜。
“那是谁啊？好漂亮啊。”艾夏的新同桌向橙拽着她的胳膊，有点兴奋。
艾夏朝她笑笑，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好在向橙也不是个无八卦不能活的主，转头就和其他女生说笑去了。说话间，几个女生时不时的往外瞟，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女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男生。
夏霜见有人看她，看似不经意的撩了撩头发，却是无限风情。
教室里一时间全都是压抑在嗓子里的尖叫。
艾夏无奈，只好快速出去。
见到艾夏，夏霜头一句就是，“你手机怎么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的电话都没人接。”质问的口气，说完后才觉得口气差了，抿了抿嘴。
门口出入的同学多，走廊上的人也多，夏霜和艾夏两人皆是艳丽逼人，随便往哪一杵都是焦点，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止不住的搔首弄姿，丝毫不掩饰自身的魅力，惹得众人偷偷打量，看的艾夏头皮发麻。
艾夏攥了下手心，低声说道，“手机没电了，没来及充。”
夏霜不知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
艾夏害怕时间久了会把老师引过来，快速把人约在操场后面，她记得那里貌似有一片空地，少有人去。
只是行走在道路上，她才发现预估错误。
此时正值下学高峰，无数的学生呼啸着冲向校门，而她们却是逆人流而上，一路上引得众人围观。
夏霜倒是大方，这种场合她见惯了，身姿更是摇曳。
看的艾夏很是难堪尴尬，可却不得不跟着人走，只在拐弯处指一指方向。
她尽量的拉开与夏霜之间的距离，埋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一路上究竟有没有遇到熟人，遇到了多少熟人完全不知道，只觉得无数目光像是巴掌般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痛。
这种痛一直持续到她们好不容易来到小树林，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说是小树林，其实就是一片荒废的空地，因为位置偏僻所以学校懒得维护，四周都是枯黄的残枝败柳。
秋天落叶纷飞，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再见夏霜，艾夏以为自己会情绪激动，冲上去要打要骂，问出个所以然，然而真正和人面对面才发现心绪平稳的异常。
不知道是她心态变好还是一天下来很是疲惫，已然没有多余的情感去消磨。
总之，她只想要速战速决。
然而夏霜却打起了温情牌。
面前，一袭红衣的女人眉眼精致，盛装打扮之下猛一眼晃过去完全看不出年龄。
她扯出了一个于装扮完全不符的温情笑容，朝着艾夏贴近一步，艾夏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面上带着些警惕。
女人的脸僵了一下，但随即恢复，“艾夏啊，学习忙不忙累不累啊，你现在是高几来着？”
艾夏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那个不重要。”夏霜像是驱赶什么似的挥了挥手，“一会和妈妈一起回家吃晚饭吧，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夏霜难得做饭，艾夏记忆里也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也都是在莫继明抽空来时。
早些年，家里是有保姆阿姨的，后来是钟点工，再到后来，莫家耀死了，莫继明几乎都不来了，夏霜也就乐得在外面灯红酒绿，艾夏要不然在学校解决，要不然就订外卖。
夏霜从不让她下厨房，见一次骂一次，艾夏也不知道为什么，小的时候害怕，等到大了也习惯了，懒的问她原因。
而糖醋排骨，也就是艾夏记忆好，才记得某一次夏霜生日，莫继明虽然人没来，但托人送了一大推的礼物，其中不乏价格昂贵的奢饰品。
那一天夏霜很是高兴，难得没有因为莫继明没来打烂一桌子的菜，吃饭中途还问了艾夏最喜欢哪一道。
艾夏当时年纪小，完全没有想到夏霜会问她，下意识的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菜，也就是糖醋排骨。
谁知道，夏霜竟然记得，还在此时提起。
一时间让艾夏都不知道该以如何心情面对。
说感动吧，也不是不感动，就是有点可笑。
毕竟她最讨厌的就是味道混合的食物，其中最不喜欢的就是含有甜味的，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如果有选择，她绝对致谢不敏。
然而作为她的母亲夏霜，竟然完全不知晓。
艾夏不想要破坏同夏霜在一起难得的温馨氛围，可心里堵着气，也没有办法顺着她的意思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找了个借口，“我们要上晚自习的，没办法回去。”
夏霜怔了怔，“那要不——”
艾夏知道她想要说什么，立刻截住道，“而且我之前申请过住宿，学校已经批下来了，今天就要住进去。”
她故意用了“之前”两个字，她不想让夏霜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联想，认为她是在撞破了夏霜和那个叫做阿历的情事后才作出的决定。
那件事情，艾夏连想都不想要再想，更何况提起。
而夏霜却偏偏不肯随她的愿，看了艾夏几眼后，眼尾一挑，勾起了半边红唇。
“你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艾夏这么个本该兴师问罪的却比夏霜这么个该被兴师问罪的还要难堪。
夏霜歪着头，漫不经心的撩了撩头发，“我就知道你知道了。”
她垂着眼，蓦地想起了门口散落一地的雪糖山楂，山楂滚圆，外面裹着一层白色的糖霜，一看就很好吃，是她最喜欢的零食。
贴着山楂的，是落在地上沾上灰尘的帆布袋，里面都是艾夏的衣服。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看到这些东西时的心情。
害怕、恐慌、错愕、后悔——
万千情感混合在一起，等到她发觉，丝质的睡袍被冷汗浸透，风一吹，透心凉。
那是她第一次对扑上来抱着她腰撒娇的阿历甩脸色。
阿历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睁着双大大的眼睛，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也无心安抚，只挥了挥手，让人滚蛋。
等人走后，才慢慢的恢复意识。
——知道了又如何，只允许他莫继明在外风花雪月，她夏霜为什么不能找个人陪？
只是那袋雪糖山楂——
到底是可惜了。
也就是那袋雪糖山楂给了夏霜自信，让她敢来找艾夏，存了心思想把人哄回去。
只是，夏霜与艾夏的交流方式从来都是我说你做，不同意没关系，反正到时候也是要顺着我来，哪里会哄？
夏霜的温柔大概只给了莫继明、阿历以及她那些只会吹捧逢迎的“好姐妹”。
见艾夏一脸羞愤，夏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生出一丝自虐的快感。
快感中夹杂着可有可无的愧疚。
她叹了口气，歪着头挑着一缕头发对艾夏解释，“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喝醉了就忘记了。”
说着偷偷看了眼艾夏的表情。“而且醉酒之后做的事情谁能想得到啊。所以——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此话一出，艾夏都快被气笑了。
她盯着夏霜半晌，才点了点头，“醉酒，是吧？你也能喝醉？我倒是想知道什么酒能让你醉成那样？醉的做出那种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说道最后才实在忍不住动了气，声音大了些。
夏霜和艾夏相依相伴十几年，夏霜知道艾夏知道她的秘密，只不过碍于脸面还是其他的什么，两人始终保持着缄默。
然而艾夏此时说出这句话，夏霜一听就知道是在暗指夏霜酒量好，很难喝醉。
进而联想到她与莫继明酒桌初见的那庄事。
那时候，夏霜刚刚进城，跟着人来到了繁华的东市，她一无人脉，二无关系，三无学历，只靠着一张出挑的脸混在各大剧组扑磨滚打，受尽了冷眼和委屈，却看不到任何出路。
后来好不容易进了个有名有姓的剧组，被经纪人看上，酒局上见到了莫继明。当年的莫继明可谓一表人才，最是讨女孩子喜欢的模样，说起话来更是文质彬彬，深情款款。夏霜望着这么棵大树，当即跟瞎了眼一般横起心往上扑。
她承认，当时她确实是动了心机故意而为的，等到木已成舟才知道自己受了骗——原来莫继明这货根本就不是什么单身的青年才俊，分明是个吃软饭的绣花枕头。他倒插门的那家女方还是圈子里有名的悍妇，却也没有了办法，只好走一步说一步。
再然后她怀了莫继明的孩子，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被莫继明老婆追着搬家，像过街老鼠似的东躲西藏，失去了莫家耀，被莫继明埋怨嫌弃，最终被扔到这千里之外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以说，她与莫继明的初见是这一切的源头。
夏霜虽然口头上不曾提起，但是心里却暗暗的把所有的不幸归结于此。这股积怨逐年累加，终于成为了她人生中头一等的丑事。
提都不能提。
现在却被艾夏这么说了出来，无疑是打了她的脸，还是往死里打的那种。
夏霜当即气急，急赤白脸的指着艾夏喊，收都受不住音量，“那种事情，哪种事情啊？张嘴闭嘴的，污了你的嘴不成，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干净啊？以为脱离了我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小姐了，也不看看你那个什么二代的圈子别人背后是怎么看你的？”
这算是朝着艾夏的软肋插刀了。不过这还不算，她还有更狠的。
“你嫌我脏，呵呵，你丫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你至死都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女！”
夏市的秋温度不低，只是太阳落的早，天灰蒙蒙的，没有生气。
艾夏站在那里，蓦地手脚僵直，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发冷，冻的打起了颤，却又出了一身的汗。
一瞬间，她感觉五感被封，呼吸不畅，耳边跟打闷雷般“轰隆隆”作响，只看到夏霜指着她的鼻子不晓得叫嚣什么。
夏霜的脸色难看极了，青白着脸，眉毛竖起，五官错位，散乱的头发被蒙上了一层雪花点，一时间竟让她不知道是现实还是做梦。
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闪烁的暗光，灌木丛微微一动，发出脚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声。
艾夏也不知道夏霜骂了多久，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吧，然后她听到了纪风的名字。
“和你在一起的那小子是叫纪风对吧？”也不知道夏霜是从哪里知道的。“你丫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又如何？瞎了眼找了个混混，还当宝似的护着，也不嫌丢人！”
艾夏怔怔的看了夏霜两秒，这次真的笑了。
“丢人？你说我丢人？”
“对啊，怎样？”夏霜双手叉腰叫嚣，形同泼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艾夏变的特别护短。
别人说她可以，但是说纪风的不是她听到了就不行。
连夏霜也不例外。
现在听夏霜把纪风说的一无是处，忽的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气，烧的她心肝脾胃哪哪都痛。
“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知道什么？”艾夏大声打断了夏霜的指责，瞪着一双偌大的杏眼狠狠的盯着她，一时间竟把夏霜看怕了。
但是夏霜也就停顿了两秒钟，重新卷土重来。
“我知道什么？一个混不吝的小崽子需要我知道什么？”夏霜也瞪起了眼睛。“怎么？你还指望着他丫的以后出人头地，家财万贯，带你住大别墅，吃香的喝辣的？——屁！”
她自诩豪门阔太太，名门贵淑女惯了，惯常装模作样的端着，眼下大抵被逼急了眼，撇去外表矫揉造作的浮华，露出骨子里粗俗简陋的底色。
“我告诉你，他那样的人我以前见多了。现在不过是看你年轻貌美，所以对着你那是花言巧语，其实他丫的都是骗你的！也就是你丫白痴，才会信了他的道道。等到他什么时候厌了烦了，巴不得一脚把你踢开，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哭。”
“你还真当那小兔崽子会对你真心啊？”
真心二字如同一颗炮弹“砰”的一声穿透艾夏的胸膛，直接击中她的内心。
心脏空出了一拍，整个人如同木头人般钉在了那里。
再汹涌的情绪都如同漏斗般消失不见，震动过后，只留下一片颓然。
从小到大，她掩藏内心，以伪善面孔示人，野心勃勃，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
一路走来，她看起来无坚不摧，风光无限。事实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敢喜欢别人，也不敢接受别人的喜欢，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敢想。
其实想来，唯一所求不过真心二字。
却始终不曾得到。时间久了，就以为自己不需要了，不想要了。当它真正出现在面前时，又因为害怕而不敢承认，不敢相信，不敢接触。唯恐那只是虚假的镜花水月，一片真心给出去就要回不来了。
可是，真的不想要了吗？
艾夏眨了眨眼睛。
心里闷闷的痛，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夏霜见艾夏表情变化，以为自己说中了，脸上带了点得意。
她理了理刚才情绪激动乱了的头发，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所以说嘛，不如考到东市去，那里家世好有钱的，什么样的男生没有？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妈妈我给你选好的——”
“好的？”艾夏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她勾了下嘴角，“什么样的在你眼里才算是好的？莫继明那样的，还是现在你身边那个？”
掀起的眼皮透出无限凉薄。
夏霜大概没想到艾夏会把话说的这么白，尤其是在她自以为拿出足够的诚意，放下身段铺好了台阶让艾夏顺着下后。
艾夏竟然会不领情！
这对于一贯处于强势地位的夏霜而言无疑是翻了天。
她不可思议的看了艾夏一眼，脸一点点煞白，半晌后咬着牙，高举起了右手，“你——”
艾夏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继续，“夏霜，从始至终，你喜欢的都是同一种类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有最后八个字铿锵有力，如斧锤般砸在夏霜的心里。
然而预想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一只手忽然拉住她的手臂，然后眼前一暗，草木的气息袭面而来——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艾夏倏地睁开眼睛，抬眼看到一个男生宽厚的肩膀。
十足的安全感。
男生因为抬起手臂，后颈处的衣服皱起，露出一小片刺青。
——是纪风。
刚才还冷静的不正常的艾夏心头猛然涌上一阵委屈，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她垂着头抵着男生的背脊，眼角蓦地湿润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