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九重紫(邬善) 明月不谙离 ...

  •   邬阁老近来愁眉不展。
      自家福衰祚薄,人丁凋零,唯有一个孙儿,偏偏又患有哮症。
      春日里,满城飘絮,那孩子病得起不来身,一向负责看诊的御医受陛下宣召,为皇室贵女调理身体。
      作为臣子,焉能跟君主抢人?
      无奈,德真的病拖不得,府里来来回回请了几十位郎中,效果了了,平白让孩子遭罪。
      管家外出采买归来,献上一条计策:“市井间有一位月亮婆婆,久负盛名,最是怜贫惜弱,经常为穷苦乡民义诊,且她医术高明,活人无数。”
      姑且一试吧。
      日光清浅,透过重重叠叠的鲛纱,筛出一室静谧。
      窗外疏影横斜,花团锦簇,邬善空对着满园春色,只能静静远观,可望不可即。
      小厮多福说,今日会换一位新大夫,邬善浑不在意,大夫走马灯一般换来换去,他早就麻木了。
      房门吱哑一声打开,老人身着青色长衫,布衣荆钗,通身干净朴素,弯腰曲背,两鬓星霜。
      竟然是一位老人家。
      邬善想要起身行礼,不知怎的,突然呼吸一促,身形颤巍巍发抖,面庞渐渐胀成青紫色,嘴角吐出白沫。
      多福惊呼:“糟糕,少爷发病了!”
      如此丑陋污浊,连一句日常寒暄都说不出,真是废物啊……
      一重重自卑感席卷而来,邬善身体蜷曲,四肢抽搐似虾子,难堪得闭上眼睛。
      月亮婆婆快步上前,一把剥开邬善外袍及亵衣,唰唰唰几根银针插在他光洁胸膛,手法娴熟地拍抚,助他顺气,待到病人缓缓平复下来,再用绢帕揩拭干净呕吐物。
      “不,无须劳烦……”
      邬善羞愧得面色发红,长睫不安地抖动。
      月亮婆婆笑容慈祥,眸光温柔平和,从头到尾毫无嫌弃鄙薄之意,神色淡然从容,“这些都是我职责所在,不要多想了,睡一会吧……”
      在她一句句安抚中,邬善陷入沉睡,罕见地做了一场美梦。
      从此以后,月亮婆婆成了邬家常客,她为人和善,虽话语不多,行事却处处妥帖,对邬善病状关怀备至,时常衣不解带地行针施药,日夜照顾。
      病中容易多愁善感,邬善也不能例外,他居家休养,整日里不见外客,闲来同月亮婆婆清谈几句,二人越发熟悉。
      随着身体日渐康复,邬善感激之余,也越发依赖医婆。
      这日午后,月亮婆婆给邬善切脉,丫鬟一时不慎,将茶水泼在月亮婆婆胳膊上。
      邬善吓了一跳,情急之下握住医者手腕,拉对方避开茶碗:“婆婆,你可烫着……”
      他话语一哽,心头狂跳:指尖接触到的肌肤温软滑腻,宛若羊脂玉,绝不可能是古稀老者……
      顾白月猛然抽回手,讪笑着转移话题。
      邬善定定地瞧着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阿婆眸子纯澈灵动,一派狡黠。
      他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
      一场梅雨,涤荡尘埃。
      邬善病情稳定下来。
      顾白月顺势提出告辞。
      其时杂花生树,绿荫浓浓,邬善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这发簪是我亲手雕刻,聊表心意,姑娘若是不嫌鄙陋,还请收下。”
      顾白月眨巴眼睛:“什么姑娘心意的,莫要戏耍我老人家。”
      邬善失笑,双目星辉烁烁:“姑娘难道觉得善愚鲁至此,闭目塞听,分不清是女郎,还是前辈。”
      茶几上摆着一盆海棠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温润如玉的公子,满目怜惜,修长手指轻点花蕊,“都说‘鲥鱼多刺,海棠无香’,此处哪里来得清香呢?”
      果然还是露了破绽。
      顾白月嗅闻衣袖,“我未搽香粉。”
      香粉容易诱发哮喘,在邬家是大忌,阿月作为治病救人的医者,更不会这般枉顾病人安危。
      这香气似有若无,非兰非麝,清新淡雅,自然不是寻常胭脂香膏,——是女儿家的体香。
      不过,这话太过狎昵,不便宣之于口,眼神柔软如水波,却只含笑不语。
      顾白月意会,臊得老脸一红,双颊染绯,幸好她为了扮作老人家,乔装改扮,做了一层掩饰:“不是有意欺瞒,只是大家都喜欢追崇经验丰富的老迈医者,见我青春稚龄,难免戒备怀疑,因此延误病情就不好了。”
      邬善深以为然:“世人愚见,牵累姑娘。”
      顾白月摇头,她认认真真解释:“普通百姓家资有限,高门大户又多珍爱自矜,人人有自己的不得已,不过是力求稳妥罢了。譬如公子的祖父邬阁老,待你爱逾性命,也是对我仔仔细细查探一番,才允许我入府接诊。倘若他知道我未及双十年华,想必无论如何,不肯拿你健康冒险。大家爱惜骨肉之心,都是一样的。”
      邬善心内震撼,久久失语。
      良久之后,他支撑着病体起身,端端正正地施行一礼:“邬某受教。”
      顾白月转身要走。
      “等等。”邬善拱手将木簪奉上,“还请将我的一片心,带去吧。”
      顾白月困惑极了:“公子未曾见过我真面目,何以如此执着?万一我貌丑无盐,眉目可憎呢。”
      “姑娘说笑了。”
      邬善眼底好似有一万颗星辰,“姑娘此言,既小瞧了邬某,也贬低了姑娘,小生又岂是沉溺皮囊,只顾渔色的轻狂之徒?心慈则貌美,姑娘善心仁念,容色妍媸,自不必说。”
      他俯身一拜,一揖到底:
      “某心慕姑娘,愿作抱柱枯守的尾生。”
      ……
      每逢初一十五,万佛寺照例要举杯斋戒祈福的法会。
      邬善前去散心,恰逢老和尚在为信众解签,他一时兴起,也到观音菩萨面前求了一支。
      老和尚端详片刻,又问了邬善生辰八字,“公子福星照命,红鸾星动,近来应有好事发生,只是婚事上会受些波折。”
      “婚事应在哪里?”
      “婚事应在西南。”
      邬善笑意消散,道谢之后缓步离开。
      多福不解:“我瞧那老方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公子怎么听了一半就要走?”
      邬善:“他算得不准,何必再听。”
      多福:“哪里不准?”
      “我问你,西南方有些什么人家?”
      多福想了一会:“啊,是兵部员外郎窦世枢窦老爷家。”
      邬善颔首:“是了,所以我说老方丈算得不准。”
      多福不服气:“未来的事,尚且是变数,公子如何就咬死说不准呢。何况听说窦老爷虽无子嗣,却有两位侄女,生得美貌不凡呢。”
      邬善摇头:“窦四小姐与济宁侯府定有婚约,窦五小姐年纪尚幼,俱是养在深闺。姑娘家的清誉不可污损,阿福,以后不要再提这话。”
      多福点头:“也是,窦家毕竟势弱,难以成为咱们府上的助力,阁老肯定会为公子寻一位千金名媛。”
      “阿福。”
      邬善出言阻止,神情坦荡:“婚姻岂能做交易,我已心有所属,情意全都系于一身,那人在我心中贵不可言,无关其他。”
      ……
      淑德长公主又病了。
      每逢春日,她都要病上一场,皇室众人都习惯了,至于病因,大家心照不宣。
      薄暮冥冥,一切昏昧,犹如百鬼夜行。
      长公主府邸后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窦世枢长跪不起。
      崔嬷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表情肃穆,冷冰冰地说道:“大人请回吧,长公主谁都不见。”
      窦世枢默然良久,艰涩开口:“微臣但请长公主释仇解怨,保重玉体。”
      “好一句释仇解怨……”
      老嬷嬷华发如霜,皱纹像一条条刀刻烙印,语气讥诮:“老身斗胆问大人一句,大人为人夫,为人父,可称职吗?大人当年为了往上爬,连唯一骨血都能弃之不理,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某,惭愧。”
      窦世枢额头磕破,血迹斑斑。
      “长公主殿下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寻不回宝善郡主,送来再多人参鹿茸,也是枉然。”
      门板合拢,老嬷嬷枯槁憔悴的脸一寸寸隐去,唯有喑哑嗓音幽幽道:
      “大人,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见过你那可怜的女孩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