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 ...
-
陆云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地将周围的喧嚣与探究都隔绝开来。他不再将目光投向别处，只是微侧过身，手掌自然地虚扶在安帆的后背，带着他朝那片安静的专属练习区走去。那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却无声地将少年护在了自己的领域之内，与外界的纷扰悄然划清了界限。
安帆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探究、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他身前是陆云喆宽阔挺直的背影，隔绝了所有纷扰，为他开辟出一方绝对安全的空间。他晕乎乎地跟着走，脸颊上的热意还未褪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仅仅因为刚才那个近乎拥抱的指导，更因为陆云喆这种不容置疑的、当众的维护。
安航站在原地，脸上的完美笑容像是精心绘制的面具，虽然依旧挂在脸上，却透出一股生硬的冷感。陆云喆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接话或一同前往的余地。他眼睁睁看着陆云喆以一种绝对主导的姿态，将安帆带离了他的身边，带离了他原本设定的剧本。
陆婉婷惊讶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闺蜜，压低声音：“哇哦……我小叔居然亲自教人打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看向安帆背影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
她闺蜜也小声回道：“而且……刚才那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近了？”她没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显而易见。
安航像是没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转过身，对陆婉婷和她朋友重新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看来陆总今天有教学兴致。那我们别打扰他，继续吧？”他率先拿起球杆，走向发球区，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意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球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陆云喆的态度，已经明确得近乎傲慢。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普通关照，那是一种清晰的宣告，宣告着安帆由他接管，旁人——包括他这个哥哥——都无权置喙，甚至连旁观都显得多余。这种被彻底无视、甚至隐隐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他感到难堪和……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练习区内，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这里更安静，草皮的味道混合着陆云喆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陆云喆似乎完全没受到外界任何影响。他站在安帆身侧稍后的位置，并不时时贴近，但每一次开口指点都精准简洁，如同最顶尖的教练，却又带着远超教练的专注。
“手臂轨迹不对，再平一点。想象钟摆，不是抡斧头。”他声音低沉，手指凌空比划了一个流畅的弧线。
“下盘稳住，重心在两脚之间，不要跟着球晃。你是根基，根基不稳，一切白费。”
“看球，专注在球上，不要看我，也不要管其他任何东西。”
他的指令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鼓励，却奇异地让安帆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他不再去在意玻璃墙外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也不再纠结于自己笨拙的动作是否会惹人笑话，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理解并执行陆云喆的每一个指令上。这种纯粹的、目标明确的互动，反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渐渐地，他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更流畅些。偶尔打出一记角度和力度都尚可的球，陆云喆会极淡地“嗯”一声，或者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算是认可。这种微小的反馈，对安帆来说，却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更让他感到鼓舞。
他甚至偷偷觉得，比起哥哥那种面面俱到、无微不至却总带着评估意味的指导，陆云喆这种直接甚至有些严厉的方式，反而让他更觉得踏实和有效。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的注意力完全在如何让他真正“掌握”这件事本身上，而非其他任何附加的东西。这份纯粹，让他安心。
时间在专注的练习中悄然流逝。安航那边偶尔传来刻意提高的笑声和谈话声，试图营造出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色彩。安航的表现依旧出色，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可以入教科书，挥杆、击球、落点，无一不彰显着常年累月的练习和卓越的天赋。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玻璃隔断另一边那两道身影上。
他看到陆云喆偶尔会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不是虚扶，而是准确无误地轻触安帆的肩胛骨，纠正他发力时细微的倾斜；或是用指尖点一下他的手腕关节，提醒他保持角度。动作快而准确，一触即分，专业得无可指摘，却偏偏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亲昵和熟稔，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了解和允许基础上的距离感。
他看到安帆在陆云喆的指导下，从最初的笨拙生涩到逐渐摸到门道，脸上偶尔会露出豁然开朗的专注神情，甚至有一次打出一记好球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陆云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那种神情，是他这个哥哥从未在安帆脸上看到过的。安帆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小心和拘谨，而不是这种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孺慕的信任。
一种混合着挫败、尖锐的嫉妒和冰冷怒意的情绪，在安航心底慢慢滋生、蔓延。他精心维持的秩序，他习惯了的、无人能撼动的优越感，正在被那个他一度认为需要他庇护、与他有着云泥之别的弟弟，以及那个他始终试图结交却始终难以真正接近、甚至此刻感到被冒犯的男人，联手打破。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教学活动，这是一次无声的领地宣示和权力更迭。
过了一会儿，陆云喆的两位商业伙伴过来告辞，似乎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陆云喆与他们握手道别，言谈间瞬间恢复了那个冷峻高效、疏离有礼的商业精英模样，与方才指导安帆时的专注判若两人。
送走同伴后，陆云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迈步走向了安航他们这边。
安航立刻调整表情，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笑容，率先开口，试图掌握一丝主动权：“陆总，是不是我们这边打扰到您谈正事了？”他先发制人，将可能的指责揽到自己这边，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云喆脚步未停，走到近前，目光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额角带着细微汗珠、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红晕的安帆，确认了他的状态，然后才落到安航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直接穿透了对方的客套：“没有。”他顿了顿，没有丝毫寒暄或迂回，直接切入主题，“他累了，出汗，吹风容易着凉。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他的话根本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告知，而是一种基于事实判断后的、理所当然的决定。他直接替安帆做了主，完全没有询问安航这个“邀请者”的意见，甚至没有问安帆本人是否还想继续留下。那种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安帆的一切理应由他负责。
安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几乎难以维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兄长的关切：“也好，小帆看起来是有点累了。那我们就……”
“你们继续。”陆云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甚至没有在陆婉婷和她朋友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玩得尽兴。”说完，他看向安帆，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不是询问，是结论，“走了。”
安帆立刻放下球杆，对安航和陆婉婷他们礼貌地欠了欠身，声音还算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哥，婉婷姐，你们慢慢玩，我先回去了。”然后，他像接收到唯一指令的士兵，没有任何犹豫，乖乖地跟上了陆云喆已经转身离开的脚步，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气场莫名契合地离开背影，安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冰冷。他握着球杆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陆云喆今天的态度，从出现到离开，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在清晰地告诉他：离安帆远点。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划界。
陆婉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安航不太好的脸色，小声问：“安航哥，你没事吧？你小叔他……今天好像有点奇怪哦？对安帆弟弟也……太特别了点吧？”
安航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温和的面具，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寒凉：“没事。陆总可能只是比较关心晚辈。我们继续吧。”他重新走向发球点，挥出的下一杆，力道大得惊人，白色的球如同炮弹般激射而出，狠狠砸在远处的模拟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气氛已经彻底降至冰点。
回去的车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陆云喆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安帆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依然有些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轻声道：“陆先生……今天，谢谢您。”
陆云喆目视前方，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以后不喜欢，或者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拒绝。不需要勉强自己迎合任何人。”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简洁，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安帆心湖，荡开层层涟漪。这是在教他……拒绝哥哥吗？还是在告诉他，他有选择的权利，并且，有他在身后？
“……嗯。”安帆低声应道，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莫名的底气。
“累了就闭眼休息会儿。”陆云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到了叫你。”
安帆轻轻“嗯”了一声，真的依言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车内弥漫的、熟悉的雪松气息，一直微微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是疲惫的，但心情却有一种奇异的轻盈和踏实。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