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番外 ...
-
暮春时节,已经数不得几处早莺,分不清谁家新燕,日头是四季里难得的温柔暖和,似乎一伸手,能在柔软的气息里接住散落的梨花花瓣,而那花瓣触手似雪般融化,不留半点痕迹。
她握了握手里的念珠,看着不远处的落花,恍然忆起,当初也正是这个时节,她按照主子的吩咐,在一片落花下看着两个小主子。这一想起,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时,天气还冷着,宫里暖着地炕,主子一边吃着茶,一边对她吩咐:“去看着那两个孩子,可别玩儿得疯起来。”她眼里满是笑意,领了旨,到御花园里去。
她问那侍卫:“皇上呢?”侍卫知道她的身份,便毕恭毕敬的回答:“公主要去看梨花,皇上跟着去了。”她早该想到,这是梨花飘落的时节,那古灵精怪的公主定不想错过,当下一笑,又问:“有侍卫跟着么?”
好像有些为难,那侍卫道:“皇上严令,侍卫在远处站着,说是会扰了兴致。”严令?她有些生气,厉声道:“真是胡闹!”
紧走几步,到那种了梨树的园子里,她忽然有些恍惚了,花落的十分厉害,只是微微暖风,稍一拂,花瓣散乱,她绕过几道弯,在那凉亭下寻到了两个小主子。
九、十岁的孩子,一个着明皇龙袍,眉间是不容错辨的英气勃勃,绕在那几棵树间,大声道:“皇姐!我真的看见你了!你出来吧!”她禁不住一笑,并不制止。
隔了半晌,竟是毫无动静,那男孩有些丧气,嘴上却还说:“你不出来,我可要拉你出来啦!”待到风停,花瓣也不再繁密下落,只听一处似有声响。
她也好奇的探过头去。只见另一个小女孩从一堆草叶间走出来,不甘道:“我原是想自己快些出来的,谁知草那样浓密,将我绊了好几下,又不敢出声。”
细看之下,那女孩头发散开来,手臂上似有划痕,衣裳上尽是嫩绿的叶子。男孩大声笑起来,不住道:“那我要是说其实我没看见你,那你可不要气死啦?”
女孩儿抱起双臂,挑眉道:“你可长大啦,会骗皇姐了?”
男孩摆摆手,拍拍龙袍上的尘土,神色淡然:“我可不敢。”刚说完,一个忍不住,又低低地笑起来。
她看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一个捉一个逃,纵然已是四十岁的心境,也不禁明朗得恍若晴空。看那风又起来,稍年长的女孩的头发飘起,发似流泉,被纯白的梨花衬得如墨如云。
待她终于捉到那故意放慢速度的男孩,将恼人的头发一拂,得意地说:“哼,玄烨,就算你当了皇帝,照样也是我弟弟!”
年少轻狂。普天之下,能唤皇帝姓名的人不多,同龄人之中,仅她一人。声音清脆,笑容灿烂,平日里端庄冷然,实则聪颖精灵,这高墙之中,仅她一人。
如今仍然是梨花落,她的唇角漫上笑意,腿却因为站得太久而微微发麻,她弯下身子揉着小腿。蓦的,身边伸出一只手,如玉莹白,接着是半个蹲下的身子,那少女顿身替她揉了揉腿,再将她扶起来。微笑着说:“有些累吧,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她仔细地看她,从发,到眼,至唇,顺着颈,一路至脚。锦瑟叫她看得有些羞涩,只道:“走吧。”
那手掺着她,隔着衣料有些不清楚,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反握住锦瑟的手,问道:“孩子,你是这宫里的?”
锦瑟回答说:“去年被招进宫。留了下来。”她微微诧异,又问:“为什么留下来了?”
那少女扶她上台阶,随后说:“我额娘是这宫里的公主,皇上想念她,就把我留下了。”
她明了了。无怪乎,长得如此相像。她坐下,靠着亭子边的朱色柱子,轻声问:“孩子,我有些乏了,想合眼休息一下,你帮我守着,防我掉了下去,可好?”
那孩子笑起来,点头说:“好。”她终于安心,缓缓合上眼。
年老之后,她平日参佛,也会偶尔做梦,多半是梦到主子,也有时能梦见那两个孩子。有时茶余膳后,她会突然想起那个姑娘向她的主子抱怨:“真的,我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主子安慰她:“韵枝丫头,皇帝要大婚了,自然是要忙的。待你大婚的时候,定差不到哪去,忙个人仰马翻。”
公主撇撇嘴:“大婚又如何?还不是朝堂上那些事……”自知失言,少女忙捂上嘴。主子并不恼她,只是笑道:“若明日得空,你倒可以见见那个赫舍里氏,想你读了不少书,你们应能谈得来。”
祖宗家法,后宫女子多是不许识文断字的,这公主闷了许久,终于大声道:“谢谢皇祖母啦!”
那赫舍里氏是索尼的孙女,自小养于深闺,却极是独立,凡事很有自己的见解。大约这个原因居多,主子才会让皇上娶那姑娘,于外于内都是一利。韵枝见了她,疑惑地问这个与她同岁的女子:“你就是要嫁给我弟弟的人么?”
那孩子总是这样,天下最要紧的事情或许不是这个清王朝给人推翻了,而是皇上的一个小喷嚏,天下最要紧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她弟弟。女孩憋着嘴,眼里满是不信任。
她有些无奈,只得劝道:“公主,您说话可得注意着点儿。”那丫头扬起脸,明知故问:“嬷嬷,难道我说的不对么?她不是么?”好凌厉的丫头。
她只好笑着向另一个女孩说:“这丫头说话就是这样带刺,你可别往心里去。”
她向窗外一瞥,见到明黄的一角,清了清嗓子,缓声道:“那奴才先下去了。”
回头见了皇帝,她问:“皇上怎么不进去?”皇帝敛着眉,抬眼一瞥,又摇了摇头,向另一边走去。嘴里低低地道:“若是吵起来,不知哪个会赢?”
她不禁失笑,即将亲政,自幼聪慧过人,皇帝到底还是小皇帝,或者在她面前就是如此。看着她笑,皇帝又说:“苏嬷嬷,您别笑,皇姐她若是吵起来,我恐怕还得等上几年才能赢。”
她边笑边道:“那就再等几年吧,现下先去慈宁宫里,主子想您了。”
皇帝点头:“我也正想跟皇祖母说说话。”她满意地看着少年眼底的锐利,笑意更深。
再忆起后来,皇帝皇后恩爱和睦,公主自是要出嫁的。那日韵枝到慈宁宫来,笑着说:“我方才遇见了芳儿,才知她怀了龙子,皇帝知道么?”她见主子含笑不语,只好回答说:“我们都知道,只是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怕还不知道。”
韵枝有些生气:“皇后怀了龙子,他怎能不知道?”语气一转,“这样说来,我可不是有侄子了么?”那年韵枝十六,如花的年纪,独不喜珠翠满头,每每素面朝天,清净无华,却是极美。又微笑道:“这下真是好,我可有侄子了。”
韵枝身边的宫女霓虹不禁笑起来:“公主若是喜欢,以后跟驸马生意个俊俏的男孩也好。”
谁知那公主却直摇头。主子问道:“韵丫头怎么摇头?”她亦是不解。
韵枝瞧着不远处的鼎炉,缓声道:“我想要个女儿,跟我一般心性的最好。而后再给她添个弟弟。”那丫头有时也会那样说话,语气婉转,带着妩媚风流,似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一般,可是一瞬间又恢复了狡黠:“我就去教那女儿欺负她弟弟,反正这回不是皇帝,一切我这个额娘说了算。”
大家不由得笑起来。窗外几只伶鸟自枝头飞起,她留心看着,只瞧韵枝看向窗外,脸上是一片祥和温柔。
韵枝出嫁的也在那年,被皇帝封为恭悫长公主,下嫁敖拜的侄子——纳尔舍。她曾见过那少年,脾气温和,甚至略带羞涩,全然没有他叔叔的暴虐之气,却也不像一般少年似的英挺。
能娶到韵枝,全然是局势所迫。
她奉了命,去照看长公主,进了房门,却瞧见那丫头正在看书,从侧面瞧去,娴静淡雅,素心素衣,极是动人。她道:“公主?”
韵枝方才抬头,稍一怔忡,随即又笑道:“苏嬷嬷,瞧我这脑袋,竟将出嫁的事情忘记了。”
应是那样吧。她记不甚清,饶她历经三朝,也从未见过如此的女子,当时那丫头似乎问了她:“苏嬷嬷,您既然见过纳尔舍,定知道他的为人吧。”她给问住了,帮她绾着发髻,用白玉簪固定了一边碎发,缓声道:“是个清朗的孩子,十分善良。”
韵枝一笑:“那倒挺好,我顶喜欢清朗善良的人呢。”
皇帝既不是多么清朗,也不能说是善良。她闹不清哪丫头的意思,只是顺从一切,似是全然不知。她不禁叹气,十几年来,她突然觉得,这孩子所带来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多了。
一直到出嫁那天,她将苹果塞到韵枝手里,只道:“保佑富贵吉祥。”那孩子点点头。
临出门的一霎,她忽然听她问:“苏嬷嬷,我弟弟会来么?”她心里一滞,面上无异:“皇上在不远处看着呢。”
醒来之时,斜阳余晖倒映在水里,她睁开眼,瞧见身旁的人正望着湖对面,微笑道:“麻烦你这孩子了。”锦瑟将她扶起,说道:“天气甚凉,您要多添几件衣服。”
她拢了拢袖子,缓缓起身,笑着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儿?”
少女回眸,顾盼生辉:“我叫锦瑟。”她立时想到了那两个字,只笑道:“是个好名字。”
佛堂里永远是宁静,案上的博山炉里焚着香,烟雾轻薄,衬着那雨过天晴色的薄纱窗屉,像是全给染了碧色。她的腕上空了,却又不想再拿另一串佛珠,只定定地坐着,看着那尊佛像,嘴里喃喃着几句经上的话。
皇帝膳后来此,只道是闲来散步,经此坐留,她笑着端上茶盏,皇帝道:“不用劳嬷嬷费心了。”又瞧她腕上空空落落,问:“皇姐给的那串子佛珠呢?”
她淡淡地说:“给了一个孩子。”皇帝听她如此说,应是想到了什么,不再言语。她说:“这几日,我总想起韵枝丫头,大约是人老的缘故,心里总是放不下。”
皇帝沉默半晌,敛眉道:“我也时常想起她,有时半夜惊醒,总是难受。”顿了顿,“每次瞧见锦瑟那丫头,像是看到她出嫁前的样子似的。”
她叹了口气:“你又何苦要将那孩子禁于宫中?”
皇帝只瞧着那烟雾,目光深远迷离,缓缓道:“嬷嬷,我只想让她在我眼睛地下长大,别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她想他是怕了,于是转头说:“这佛堂气息潮湿,皇上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那年韵枝回宫,只是在皇帝身边踱着步打量,然后笑道:“还算是英俊神朗,足够做个舅舅了。”皇帝哭笑不得,主子跟她也禁不住笑起来,方才知道她已怀子。
康熙八年,主子与皇上赌了一把,力除敖拜。那日下着细雨,天气微凉,主子在宫里也是坐立难安,让她去宫门外守着。直到傍晚,从慈宁宫外正巧看见夕阳下落,色彩缤纷,琉璃也映着,呈出不同的光晕来,她瞧那明黄的身影渐近,心不由得平静下来。
直到那孩子笑着唤:“苏嬷嬷!”像是终于回了家的孩子,满是安稳,她携过他的手,进了殿里去。禁不住一回首,夕阳落下去,光芒尤在,美轮美奂,却是无尽凄凉。
瓜尔佳氏一族多半落了罪,纳尔舍自是不能幸免,恭悫长公主因受惊流产,恰巧与那皇后早夭的儿子一同,主子时常念起,禁不住叹息连连。
彩云易散琉璃脆。她有时想到,那或许是个俊秀的男孩,或许是那孩子期盼已久的女孩,然都已经晚了。原以为此生情思笃定,谁知造化弄人,弄到如今田地。
韵枝再没回来过。
一双小手扶着她,她低头看去,是皇十二子一母同胞的妹妹,皇帝叫她管教,她笑着问:“承香今日都做了什么?”
那丫头一双水灵眼睛,眼珠转了转,答道:“太太,今儿我跟着十二哥去了书苑,您可别怪我。”
她捏捏孩子的小鼻子:“那你跟太太说,你都瞧见什么了?”那孩子欢喜道:“我瞧见一个特别好看的姐姐!”
她稍微一愣,只道:“你还是少去了,会影响到众位哥哥的。”孩子点点头,被她牵着手,一路走着。
临睡前,小丫头拉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太太,今儿讲个故事吧。”她将那丫头细碎的额发拨开,又把被子盖好,抚着孩子的小脸:“好。嬷嬷给你讲的,你可不能跟别人说。”
康熙二十四年,端午刚过,天气虽是略带高洁,却还是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的,打着宫顶上的琉璃哗哗直响,又落到下面,花朵给打弯了腰,复又直起来,满是水汽,摇摇晃晃。她撑着伞到乾清宫去,一路水花四溅,偶闻雷声。
刚到了门口,太监梁九功也自外返回,见了她,忙问:“苏嬷嬷可有急事?”她反问:“出什么事了?”
梁九功一叹,却道:“恭悫长公主没了。”她的一惊非同小可,忙问:“怎么回事?”梁九功将那宫灯搁到一旁,轻声道:“生了个小格格,就那样去了。”
她的手只是颤,声音也颤:“你先去回皇上吧,我跟着去侯着。”梁九功一点头,进了殿里。
皇帝极是安静,让人拿着他拟的名字去了宫外,自己躺在塌上。她进去的时候格外平静,雨声那样清晰,像是将一切都给掩住了,她问道:“皇上?”
隔了良久,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苏嬷嬷,我对不住她。”他在她面前从不自称“朕”,而那声音软弱无力,她心里涩涩,只能道:“皇上节哀。”
他一夜无语。
“那后来呢?后来呢?”小丫头已然迷糊,睡眼惺忪地问,“姐姐嫁人了,然后呢?”
她微微一笑:“没有后来了,你快睡吧。”孩子恍惚间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了。
隔了极久的时间,她正欲起身离开,忽听那稚嫩的声音响起:“太太,那个小哥哥想念他姐姐么?”
她转过头去,那孩子半睁得眼里露出清亮的光。她道:“想的。”
那孩子又问:“有多想呢?”她坐到她身边,指了指窗外的月亮:“你瞧,这月娘亮么?”
孩子顺着她的指看去,点头道:“亮。”
她苍老的声音低缓,似是月光如水银倾地:“大概这月亮有多明亮,他就有多想念吧。”
孩子迷惑不解的望着她。她又笑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是慈祥:“睡吧。”
她转身出去,合了门,地上月光似霜,夜凉如水,倾了一地的光那样明亮,扰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宫灯的光亮带着团团暖意,偶尔见到里头的蜡烛光影晃动,斜光到晓穿朱户。地上的青砖被照得透亮,隐隐的能看见纹路。
那孩子都知道的,从小时便知,生在这帝王之家,所谓一生的幸福也跟亲人的霸业所联系,而那孩子心里又怎样想呢?
“哼,玄烨,就算你当了皇帝,照样也是我弟弟!”声尤未断绝,回环萦绕,自那梨花树下,落花雨中,那样清脆纯净,似梨花般寂寞纯白。
她忽然想起主子曾提到韵枝丫头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时明月在……”
她突然笑了,明月依旧在,彩云不归,那小姑娘的身影在月光下倒映着,人却不在了。
她走到佛堂,熄了那鼎炉里的烟,烟雾依然袅袅,缓缓上升,终于因为没了火焰而断绝,谁知散落何方。
“……曾照彩云归。”
一抬头,云朵映月,清冷孤光自窗间细密地漏出,她突然想到,那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
唉,写完之后自己都不禁叹气,因为是听着Avril的歌写的,一边摇滚一边古意我还没有那个境界,不伦不类,也不想再改。将就下吧。
这是上一代的故事,大家应能想到,文里的“她”是孝庄太后身边的苏茉尔,后称苏麻喇姑。而此时是康熙四十年暮春,小四已成亲(他其实十几岁就成亲了,非要我逼到这步田地。是在剧情需要。),锦瑟较原先略添沉静。
因为在关键字里已经写过“有违历史”四个字,我编起来也是没有半点负罪感。呵呵,博君一笑罢了。
五一快乐。
强调:不是悲剧。
————
错别字太多,修改修改……真对不住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