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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诱骗 ...

  •   陆澄观挤在往前围观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他跑到岸边时,已有人帮着将魏钧从河里扶起来。

      春水仍寒,浸透衣料。魏钧肩头染血,鬓发濡湿,衣袍尽数贴在身上——虽未重伤,也足够狼狈。

      可他脊背仍旧挺直,无惊无怒。

      他先是恳切谢过帮忙的人,又躬身向御驾方向一礼,扬声道:“儿罪该万死,污了圣水。”

      言罢,他未起身抬头,就这么躬身等候,等皇帝发落。

      阳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袍上,有水沿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往下坠。水滴砸在石板上,声响几不可闻,却像一下下数着时间。

      皇帝没开口,魏钧便纹丝不动,仿佛那肩头的血不是自己的,仿佛春寒浸骨也毫无所觉。

      皇帝是想看他失态的。
      最好怒不可遏,当众“污蔑”是有人故意折辱。
      最好面色灰败,好叫人看清废太子已不堪一击。

      可他什么都没有,反而沉静从容、恭谨谦和,像一柄入鞘的刀——你明知他锋利,却抓不住他的刃,叫人无从发作。

      乾纲独断的帝王,有种深深被冒犯、被挑衅的愠怒。他眉头深蹙,却只能继续和他扮演父慈子孝。

      “快去换身衣服,看看伤。”

      “谢父皇宽宥。”

      魏钧再拜,起身,退开三步,才转身往回走。从头到尾,不急不缓,连步幅都恰到好处——好像被废的不是他。

      皇帝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道湿透的背影,按在扳指上的手越来越紧。他这个儿子仿佛还是那个君子端方的储君,仪态风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不该是被废的魏钧。

      他想,这个儿子,只能毁得更彻底些了。

      同样望着那道身影的还有陆澄观。

      他原只是担心魏钧的伤势,目光追着那道湿透的背影,看着看着,心跳便漏了一拍。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他身上,肩背舒展,腰身劲瘦,湿漉漉的鬓发贴着下颌线——狼狈是真狼狈,好看也是真好看。

      陆澄观猛地别过脸去,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人家落水受伤,你在这儿想个什么劲?

      可那目光听不听使唤,就两说了。

      祓禊礼结束,便是午后的流觞宴。众人沿着河岸依次落座,准备饮酒赋诗,临水宴游。

      等魏钧换好衣服、处理完伤口回来,宴上早已酒过三巡,觥筹交错间气氛正酣。

      他刚落水受伤,他的席位却安排在角落的风口位置,但他仍是淡然处之,随着宫侍的指引落座。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待到几位皇子压轴上前,或赋诗,或敬酒祝词,才算是有了要结束的迹象。

      席间夸赞不绝,陆澄观听了几句却头疼——这些赞词华丽空洞,毫无信息量,和他读惯的那些逻辑严密、字字珠玑的学术论文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正觉得无趣,就见昭华公主越过年长的两位姐姐上前,也作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所谓长幼有序,被她抢了次序的两位公主很是不悦,要不是在宴上,只怕就要冷嘲热讽起来。可昭华公主根本不管她们有没有脾气,她只想借机讨好父皇,给阿兄争一个出头的机会。

      “父皇,我的诗词是阿兄教的,既然我作的好,不如让阿兄也作一首,以贺春光?”昭华公主说着又看向太后撒娇道,“皇祖母,我也想看看我是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好不好?”

      皇帝不会拒绝,太后看得透彻。既如此,她便顺着昭华公主的话说:“好好好,就数你会耍赖,除了依你还能如何?”

      “多谢皇祖母。”

      魏钧本不欲在这上面出头,此时也只能无奈听命。他已多年没有过咏春的心思,可眼见沿河新绿生发,稍做沉吟,还是诵出了一首七绝——

      层冰裂岸醒寒柯,一夜惊雷动玉河。
      莫道东君偏有私,一川新绿到天涯。

      诗由心生,锋锐难藏。

      他本也没打算藏。这个机会是他有意筹谋——该让那些人看看,他魏钧还活着。

      席间静了一瞬。有人垂眸饮酒,有人以袖掩唇,竟无一人敢大声评点。

      中书令、侍中与陆玠三位实权宰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无锋,何以入局?有锋而能归鞘,才是王者之风。

      席末,一位青衫文臣仗着自己坐得远,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意象连绵,柔中带刚。层冰裂岸,惊雷动玉——这哪里是咏春?”

      那人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知道就好。别说。”

      “儿久不作诗,词句生疏,勉强成篇,献丑了。”魏钧淡淡道,这不过是他四两拨千斤的回击。更重要的是,此时朝野上下,都已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陆澄观以前觉得自己不爱八卦,却原来只是八卦没有送到眼前,这会看了现场,只觉得自己就差没化身瓜田里的猹,一双眼睛乌溜溜转个不停。

      他确实不会作诗,但从小熟读唐诗宋词的人,怎么会听不出好坏。

      魏钧这谦辞落得好,那句“一川新绿到天涯”抬得更好——他在说:春天来了,挡不住,压不完,终将铺满天下。

      这等气象,哪里像一个废太子。他是那样危险,又那样有力。

      陆澄观意识到,他对魏钧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每一次见面都会有新的认知。
      当他以为他凶狠暴戾时,发现他原来心怀仁德。当他以为他潜锋蓄势时,又发现他不惧示锋。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陆澄观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而皇帝对此没有品评,更不能品评,不愿品评。他光是克制住怒意,已极为不易。若是骂他张狂,他定会立即告罪,辩解自己只是关心春耕农事。

      他只淡声吩咐,揭过这一茬:“赐酒。”

      昭华公主觉得兄长的诗最好,但又觉得过于锐意。可转念一想,父皇能点他随驾,未必没有复立之机,就算崭露些许锋芒又如何?其他几位兄长的诗,又有谁的能比得上阿兄的有才华。

      这么想着,她又开心起来,亲自从宫人手中捧过酒杯,递给阿兄。

      魏钧接过,酒是热过的,恰如其分地温暖了他吹得冰冷的手。可他分明看到,杯底有一条细小裂纹。那暗纹极细小,但杯体胎薄,恐怕遇热则裂。

      又是一桩想让他惊慌失措,当众出丑的试探,可笑。
      到底还要来几次?或者说,这些人到底还要撞多少相同的招数?

      于是,他任由那酒杯碎在了手里,溅湿了衣袍。

      昭华公主被吓了一跳,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衣摆,神色毫无变化。然后便将手中碎裂的酒杯交给一旁的宫人,从容道:“器物旧了,终究不结实。是我没当心。”

      昭华公主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被魏钧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宫人送上新杯,魏钧接过,一饮而尽。这次,终于没再发生“意外”。

      随着剩下的几位公主作完诗,流觞宴告一段落。众人移步沐韶宫,各自返回院落休整梳洗,打理仪容,以备参加暮时的凝宸殿晚宴。

      流觞宴诗赋相和,多少有考较的意思,入夜的内殿晚宴便松弛许多,丝竹歌舞,珍馐宴乐,最受皇子公主和年轻子弟们喜爱。

      唯有昭华公主无心宴乐。

      别人都去梳洗换装,她却只想着阿兄刚才不让她说的话。流觞宴结束这一路回来,她冷静下来反思,阿兄对父皇的态度,和自己并不一样——阿兄看似恭顺,骨子里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疏离冷硬,好像……好像他早已不把父皇当作父亲,而只是当作一个需要应付的人。

      她得找机会和阿兄聊聊。

      这么想着,她转身就往凝宸殿去。阿兄受了伤,她借机去关心一二,正是好时机。只要先请示过父皇,就算是过了明路,日后也不会被人拿来说嘴。

      暮色渐临,落日熔金。凝宸殿外的侍卫见她走来,纷纷垂首让道。她刚踏上台阶,殿门便从里面推开,一人大步而出。

      是沈烜。
      他身着玄色常服,腰佩长刀,显然是刚从御前出来。

      见她神色严肃,沈烜脚步一顿,率先开口:“昭华殿下,是来找陛下?”

      昭华公主下意识想避开他。平日这位夜率并不多话,她与他素无交集,没想到他今日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她只好礼貌回应:“是的。父皇现在有空吗?”

      沈烜眸底闪着寒光,语气却仿佛一位关怀备至的长辈,压低声音道:“陛下刚歇下,殿下还是别去打扰的好。今日大典劳神,难得陛下能小憩片刻,若是惊扰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一副“我不忍看你闯祸”的模样。

      昭华公主咬了咬唇。她确实不想打扰父皇休息。

      “有什么事不妨说与沈某,”沈烜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温和,循循善诱,“说不准即刻便替殿下办妥了。”

      昭华公主犹豫了一瞬。她本来是看不上沈烜的——此人虽位高权重,却向来为人诟病,朝野私下骂他佞幸、酷吏,手段阴狠,沾上就没好事。可他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我是想去看看阿兄,”她终于开口,“所以前来禀告父皇。阿兄今日落水又受伤,我很是担忧。”

      沈烜洒然一笑,竟有几分慈和之意:“公主殿下兄妹情深,担忧是人之常情,陛下定能体谅。”

      昭华公主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人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可下一秒,沈烜话锋一转,笑容未收,语气却沉了下来:“就是……”

      他欲言又止,眉头微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昭华公主年仅十四,心性稚嫩,见他这模样,反而放下了几分心防,追问道:“沈率有事还请直言,但说无妨。”

      沈烜回望一眼凝宸殿,又扫视四周,才低声说:“此处不便,莫扰了陛下。沈某送殿下回去。”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昭华公主和他对视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好意”和“谨慎”——她以为那是善意,便当先走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自然看不到身后的一切。

      走出凝宸殿范围的那一刻,沈烜嘴角的笑已完全收敛。两道深长的法令纹如同刀刻,目光陡然凌厉,像鹰隼锁定了猎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戾非常。

      沐韶宫作为离宫,专为皇家四时游幸、赏景而建,因此广辟园林、叠山理水,有得是方便私下说话的地方。

      一走到花木遮蔽的无人处,昭华公主便屏退左右,转身问道:“沈率刚才想说什么?”

      沈烜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为难:“沈某是想说,方才三皇子那首诗……陛下疑心他心存怨怼。”

      昭华公主心头一紧。

      “还是梁忠和与我轮番劝解,才暂且揭过。”沈烜摇头,“此时殿下若再去凝宸殿请示探望,恐怕不合时宜——陛下正在气头上,殿下这一去,不是提醒陛下那首诗的事吗?”

      昭华公主不傻。沈烜逼死太子家令的事,她亦有耳闻,对沈烜所谓“劝解皇帝”的说辞,并不全信。可她也确实想过,阿兄的诗锐意太过,父皇若因此不悦,也是情理之中……沈烜的话,未必是假。

      她抿着唇,没有接话。

      沈烜见她反应,哪里还不知道小丫头也没那么好骗。他摇了摇头,仿若烦恼,轻巧点破她的心思:“正因为东宫账目未明,裴绪又事涉其中,他不肯吐露真话,夜候司才手段重了些……唉,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沉痛:“此事沈某心中有愧,只是立场所在,不便言明。今日提醒殿下,算是偿还旧债吧。”

      昭华公主仍未全信,试探着问:“沈率让我别去打扰父皇,是准备之后替我在父皇面前转圜?”

      沈烜点头应下,干脆利落:“此等小事,自是应当。”

      “那昭华先行谢过,”昭华公主颔首致意,“我这便去看阿兄了。”

      沈烜半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反而侧身为她让路,只是在她迈步之前,又提醒了一句:“沈某以为,殿下前几日闹了两场,再去探望兄长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才没有自作主张。”
      他这么坦然,反而让昭华公主彻底放下了心,也率真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他:“沈率觉得,我乔装悄悄地去怎么样?赶在开宴前就回来了。”

      沈烜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没有长辈护持指引的犹疑无措看得分明。

      出身皇室,母后早亡,她本该小心求存,步步谨慎。可这些年,魏钧为她遮风避雨,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她如此天真无邪,轻易便能诓骗。

      “送佛送到西,帮忙帮到底。”沈烜收回目光,仍是那副温和假面,“虽说静和小筑偏僻,但在西直庐旁,夜候卫专司监察,本事殿下是知道的……沈某也管不住所有卒子的嘴。”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不如沈某遣人去将三皇子请来……到时候陛下万一知晓了,问起来也是在沈某眼皮子底下,也好说项。”

      “这……”昭华公主犹豫了。

      沈烜不催她,只是望向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天色不早,殿下若要去,还是着紧些好。”

      昭华公主不再犹豫:“那便劳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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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8点日更。段评已开。一生唯爱双强。 预收:穿越后全世界只有你不是马赛克《谁家好人自带词条啊!》 键盘网游,神豪×技术流大神《全服第一哄我网恋》 完结:古耽《皇位难辞》 现耽《我靠装乖先婚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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